洪武二十八年,六月初九。
对马岛,府中城。
天刚蒙蒙亮,城外的明军大营已开始了一天的忙碌。炊烟袅袅升起,士兵们排队领取早餐——白粥、咸菜、腌肉,以及每人两个杂粮馒头。这在洪武初年是不可想象的军粮标准,如今却已成为新军的日常。
中军大帐内,骆文博正与朱雄英、徐氏兄弟等人召开军事会议。
“三天时间,对马岛全境已基本肃清。”徐增寿指着墙上的地图,上面用红蓝两色标注了明军控制区和残余抵抗点,“共俘获守军四百七十二人,其中武士六十三人;缴获粮草三千石,马匹八十七匹,各类兵器两千余件。我军阵亡七人,伤三十一人。”
伤亡比堪称奇迹。
朱雄英接过话头:“降卒如何处理,还请先生示下。”
帐内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骆文博。这位年轻的忠武侯坐在主位,手指轻敲桌面——这是他思考时的习惯动作。
“武士和足轻分开。”骆文博开口,“足轻中,愿意归顺的,编入劳工队,参与港口修葺和道路平整,按日发粮。不愿归顺的,暂时关押,待战事结束后遣散。”
“武士呢?”徐辉祖问道,“这些人受过教育,通晓军事,若放归九州,恐成后患。”
“这正是关键。”骆文博站起身,走到地图前,“我们要释放一部分武士。”
帐内一阵骚动。
“释放?”朱雄英眉头紧皱,“先生,这是为何?”
“让他们回去报信。”骆文博的手指划过对马海峡,点在九州北部的博多港,“让他们亲口告诉九州各大名,大明军队的火炮有多可怕,登陆作战有多迅速,投降者如何得以保全,抵抗者如何化为灰烬。”
他转过身,眼中闪过一丝冷光:“恐惧,比刀剑更有穿透力。当这些武士带着崩溃的表情回到九州,他们的所见所闻会像瘟疫一样传播。我们要在真正登陆之前,先摧毁敌人的士气。”
徐增寿恍然大悟:“侯爷是要用攻心之计!”
“正是。”骆文博点头,“但要有选择地释放。选那些胆小怯懦、受伤不重、看起来最容易崩溃的武士。释放前,让他们参观我们的军营——看燧发枪齐射,看火炮试射,甚至让他们摸一摸定装炮弹。”
“这……”朱雄英有些犹豫,“岂不是暴露我军虚实?”
“虚虚实实,方为用兵之道。”骆文博笑了,“我们展示的只是常规装备,真正的杀手锏——比如热气球侦察、迫击炮山地作战、蒸汽船高速机动——一概保密。让敌人以为已经看到了我们的全部,其实只看到冰山一角。”
众人纷纷点头。
“另外,”骆文博补充道,“从战利品中挑出一些破损的武士刀、盔甲,让俘虏带回去。告诉他们:这是宗经茂的遗物,对马岛武士的尊严,在大明的火炮面前不堪一击。”
杀人诛心。
朱雄英深深吸了口气。他终于明白,为何出征前父皇特意叮嘱“凡事多问先生”。这种对人心、对战争本质的把握,远非兵书可以传授。
“雄英,这件事你来办。”骆文博将任务交给皇长孙,“记住,要做得自然。不要刻意威胁,而是让他们‘无意中’看到、听到。恐惧自己发酵出来的,比强加的更真实。”
“学生明白。”
会议继续。接下来的议题是舰队补给、下一步进攻目标、以及如何应对可能到来的九州援军。当所有事项讨论完毕,已是辰时三刻。
众将散去后,骆文博独自留在大帐。
他从怀中取出那封朱元璋的密信,又看了一遍。广州的葡萄牙使者……这比原计划提前了太多。按照他的构想,大明至少还需要五年时间完善海军、在东南亚建立基地,才会与欧洲势力正面接触。
但现在,历史已经改变。
“也好。”骆文博低声自语,“早接触,早布局。大航海时代的规则,这次该由大明来书写了。”
他铺开一张空白信纸,开始给朱标回信。信中详细说明了对马岛战况,并提出对葡萄牙人的处理建议:第一,允许通商,但限定在广州一港;第二,要求对方提供海图和航海日志,以了解欧洲现状;第三,派遣精通数算格物的官员随葡萄牙船返航,实地考察欧洲技术发展水平。
写完信,用火漆封好,唤来亲兵:“八百里加急,直送东宫。”
“遵命!”
亲兵离去后,骆文博走出大帐。晨光中,对马岛的海岸线在薄雾中若隐若现。远处,第一批被释放的日本武士正被押上小船,他们将渡过海峡,将恐惧带回九州。
而更远的地方,世界的齿轮正在加速转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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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日,九州,博多港。
今川了俊站在博多湾的海岸边,望着对马岛方向,脸色铁青。这位九州探题,实际统治着九州六国的实权人物,此刻正经历着从未有过的焦虑。
三天了。
对马岛方向再无任何消息传来。三天前,他还能看到远方的黑烟——那是炮台被毁的痕迹。之后,一切陷入死寂。派出的三批快船,全部石沉大海。
“主公。”家臣匆匆跑来,跪地禀报,“逃回来的渔民说……说看到明国舰队已经在对马岛登陆,宗经茂大人的旗帜……已经看不到了。”
“八嘎!”今川了俊一脚踢翻旁边的水桶,“明国人怎么可能这么快?宗经茂手下有一千守军,十二座炮台,就算打不过,至少能守十天半月!”
“可是……渔民说,明国的船会喷火,炮声如同天雷……”
“妖言惑众!”今川了俊嘴上呵斥,心中却已动摇。其实他收到过宗经茂的求援信,信中明确提到明国舰船“巨大如城,无帆自动”。当时他只以为是守将推卸责任的夸大之词。
现在看来,恐怕是真的。
“各国大名的军队集结得如何了?”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肥前、筑前、丰后三国兵马已到博多,共一万两千人。其余三国还在路上,最晚后日可到。”家臣顿了顿,补充道,“但……士气不高。各国武士都在议论明国的妖术炮火,有人说此战必败,不如早日议和……”
“混账!”今川了俊勃然大怒,“武士的荣誉何在!区区明国,几十年前还被我们劫掠沿海,如今就算有些新武器,难道就能敌过武士的刀剑吗!”
话虽如此,他自己心中也没底。
就在这时,港口方向传来骚动。
“船!有船来了!”
今川了俊快步走向码头。只见一艘破旧的小渔船正歪歪斜斜地靠岸,船上跳下几个狼狈不堪的身影。他们穿着武士的服饰,但盔甲残破,面色惨白,一下船就瘫倒在地。
“是……是对马岛的武士!”有人认出了他们。
今川了俊推开人群,走到那几个武士面前:“对马岛怎么样了?宗经茂呢?”
为首的武士抬起头,眼神空洞,嘴唇颤抖:“完了……全完了……明国的火炮……一轮齐射……炮台就全没了……宗经茂大人……切腹了……”
“什么?!”今川了俊揪住武士的衣领,“你再说一遍!”
“明国的船……不用帆……会自己走……他们的炮能打五里远……炮弹落地就炸开,铁片乱飞……我们的人……成片成片地死……”武士语无伦次,显然是惊吓过度,“他们还用了一种小炮……从船上发射,能直接打到城寨里……我们躲在哪里都没用……”
周围聚集的武士、足轻、百姓越来越多,所有人都听到了这些话。
恐惧开始蔓延。
“还有……他们的兵……”武士继续说着,声音带着哭腔,“穿一样的衣服,用一样的火枪……能在一百步外打中靶子……我们冲不上去,根本冲不上去……”
“够了!”今川了俊狠狠扇了武士一耳光,“扰乱军心,该当何罪!”
但他心里清楚,这些武士说的很可能是真的。因为陆续又有几艘小船靠岸,带回的消息大同小异:对马岛陷落,明军装备精良,战力恐怖。
“主公,”一位老臣低声建议,“是否……考虑与明国议和?他们既然释放俘虏,说明并非要赶尽杀绝……”
“议和?”今川了俊冷笑,“明国皇帝的要求是什么?是日本称臣纳贡,是开放所有港口,是交出所有倭寇!这跟亡国有什么区别!”
他环视四周,提高声音:“诸君!明国人固然船坚炮利,但我们有武士道!有对神国的忠诚!有九州六国的三万勇士!博多港地形险要,明国大船未必能靠岸。只要我们能守住海岸,待他们粮草耗尽,自会退去!”
这番话勉强提振了一些士气。
但今川了俊知道,真正的考验还在后面。他回到府邸,立刻下令:“传令各国大名:所有兵马必须在三日内集结完毕。在博多湾沿岸增筑炮台——不,不是炮台,是壕沟、陷阱、拒马!明国火炮厉害,我们就让他们上不了岸!”
“再派人去京都,禀报将军大人:九州危急,请求援军!”
命令一道道传下,整个九州开始紧急动员。
但恐慌的种子已经种下。
被释放的武士们在酒馆、在街头、在军营,不断重复着对马岛的惨状。他们的描述一次比一次夸张——有人说炮弹炸开后会有毒烟,有人说明军士兵刀枪不入,还有人说那些大船其实是活的妖怪。
谣言以惊人的速度传播。
筑前国的某个村庄,一夜之间逃走了三成壮丁。
肥后国的大名私下派人准备船只,打算一旦战事不利,就逃往四国。
连博多港的商人,都开始偷偷转移财产。
而这一切,都在锦衣卫潜伏人员的观察下,被写成密报,通过信鸽传回对马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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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初十,对马岛明军大营。
骆文博看着最新收到的情报,嘴角勾起笑意。
“侯爷料事如神。”朱雄英由衷佩服,“九州果然乱象已生。据探子回报,博多港守军虽有三万之众,但军心涣散,各国大名各怀鬼胎。今川了俊强令各国出兵,反而激化了矛盾。”
“这就是封建割据的弊端。”骆文博放下情报,“看似兵力雄厚,实则一盘散沙。我们要做的,就是抓住他们的矛盾,各个击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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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走到沙盘前——这是工兵营用三天时间制作的九州地形沙盘,山川河流、城池港口,细致入微。
“雄英,你看。”骆文博指向博多湾,“今川了俊肯定会在海岸布防,阻止我们登陆。但九州海岸线漫长,他能防住几处?”
“先生的意思是……声东击西?”
“不,是四面开花。”骆文博的手指在沙盘上点了几个位置,“博多港正面,由舰队佯攻,吸引主力。同时,派出三支分舰队,在长崎、鹿儿岛、宫崎三处次要港口登陆。每支舰队配备五千陆战队,不求攻占城池,只求制造混乱,牵制兵力。”
朱雄英眼睛一亮:“如此一来,今川了俊必然分兵救援。而分兵之后,任何一路都不足以抵挡我军主力!”
“正是。”骆文博点头,“而且这三个登陆点,我们特意选了属于不同大名的领地。当他们向今川了俊求援时,这位九州探题该如何抉择?救谁,不救谁?救了,主力分散;不救,联盟破裂。”
“妙计!”徐增寿忍不住赞叹,“侯爷这是把攻心战玩到了极致。”
骆文博却摇摇头:“计谋只是辅助,真正的胜负还是要靠将士用命。传令下去:全军休整五日,补充弹药粮草。六月十五,舰队起航,目标——”
他手中的指挥棒重重落在沙盘上的博多港。
“九州!”
帐外,阳光正好。
对马岛的码头上,新缴获的日本船只正在改装,将装上大明的小型火炮。港口的修葺工作进展迅速,劳工队里不仅有投降的足轻,还有主动前来做工的本地百姓——骆文博开出的工钱,比对马岛原来的收入高了三成。
远处,“洪武大帝号”的烟囱冒出淡淡黑烟,工程师正在检修蒸汽机。甲板上,炮兵们擦拭着炮管,装填手在练习快速装弹。
一切都在为下一场大战做准备。
而海峡对岸的九州,此刻正陷入恐慌、猜忌和混乱之中。
战争的天平,早已倾斜。
骆文博走出大帐,海风吹拂着他的蟒袍。他望向西方,那是大明的方向,也是广州的方向。
“葡萄牙人……”他喃喃自语,“等收拾完日本,就该会会你们了。”
世界很大。
但大明,注定要站在中央。
夕阳西下,海面泛起金色波光。
对马岛的明军大营里,响起了整齐的操练口号。那是燧发枪方阵在练习三段击,枪声如雷,惊起飞鸟。
这枪声将越过海峡,传到九州。
传到每一个武士、每一个大名的耳中。
告诉他们:
时代,已经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