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饭过后，营地里稍微安静了些。
重伤员已经处理妥当，苏婉清说需要静养三五天，但没生命危险。轻伤员包扎完就继续干活了——末世里没那么多娇气，只要还能动，就得贡献价值。
云薇坐在一辆卡车的车斗边沿，晃着两条腿，看着院子里忙碌的人们。
她已经换了一身衣服——老陈从仓库里翻出来的备用工装裤和t恤，虽然有点大，但洗得干净。短发用根皮筋随意扎了个小揪，露出清秀但带着点疲惫的脸。
“云薇姐！”
叶琳小跑着过来，手里端着个碗：“苏医生说你需要补充体力，这是特意给你留的。”
碗里不是糊糊，是半碗土豆泥，上面还撒了点肉松——肉松是车队珍藏的物资，平时只有伤员或者重大贡献者才能分到一点。
“给我的？”云薇眼睛一亮，接过碗，“谢谢啊！”
她拿起勺子就吃，吃得很快，但不象早饭时那么狼吞虎咽了。
“慢点吃。”叶琳在旁边坐下，“没人跟你抢。”
“恩嗯。”云薇含糊地应着，几口就把土豆泥吃完了，连碗边都舔得干干净净。
吃完后，她满足地舒了口气：“活过来了。”
叶琳看着她，尤豫了一下，问：“云薇姐，你的能力……每次用都会消耗这么大吗？”
“看情况。”云薇把碗放在一边，“短距离、连续闪的话，消耗很大。但如果只是偶尔用一下，还好。”
她说着，伸出手，掌心向上。
下一秒，她的手掌突然消失了——不是隐形，是真的从手腕处“断”开了，手掌出现在半米外的空中，然后“啪”地一下又回到手腕上。
整个过程不到半秒。
“就象这样，消耗很小。”云薇收回手，“但要是带着人闪，或者一次闪很远，那就累了。”
叶琳看得目定口呆：“好厉害……”
“厉害啥。”云薇笑了笑，笑容里有点苦涩，“代价你也看到了，记性差。刚认识的人，转头就忘。答应的事，可能下一秒就不记得了。”
她顿了顿，看向叶琳：“对了，你叫什么来着？”
“……叶琳。”
“哦对，叶琳。”云薇点点头，“种地的那个，对吧？”
“恩。”
“挺好的。”云薇说，“能种地，能养活人。比我这种只会打架的强。”
叶琳连忙摇头：“云薇姐你今天救了那么多人，怎么会没用呢？”
“救人是挺爽的。”云薇仰头看着天，“但救完呢？那些人是谁，叫什么，长什么样，我可能过两天就忘了。有时候想想，挺没意思的。”
她说这话时，语气很平静，但叶琳听出了一丝孤独。
“云薇姐……”叶琳小声说，“以后我会经常跟你打招呼的。你忘了，我就再说一遍。”
云薇转头看着她，眨了眨眼：“你人挺好。”
她跳落车斗：“对了，你刚才说要去干嘛来着？”
“啊？我没说要去干嘛啊。”
“哦，那是我记错了。”云薇挠挠头，“反正闲着也是闲着，有啥活需要我帮忙的？”
叶琳想了想：“药田那边还有些土要搬……”
“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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药田在营地东北角，面积不大，但被叶琳打理得井井有条。金银花已经爬上了竹架，薄荷和艾草长势喜人，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草药香。
昨天被腐翼鸟血污染的那一小块地，土已经挖掉了，现在是个浅坑，需要填新土。
新土堆在二十米外，要一袋袋搬过来。
“我来我来！”云薇自告奋勇。
她走到土堆旁，拎起一袋——大概五六十斤，对她来说不算重。
然后她身影一闪。
下一秒，她已经出现在药田边，把土袋往坑边一放。
“再来！”
闪回去，拎第二袋。
再闪过来。
象个人形传送带。
叶琳都看傻了：“云薇姐，你这样……不累吗？”
“还好。”云薇抹了把汗，“比跑着搬快多了。”
不到十分钟，十几袋土全搬完了。
坑填平了，云薇也累得够呛，一屁股坐在地上，呼哧呼哧喘气。
“水……”她朝叶琳伸手。
叶琳赶紧把水壶递过去。
云薇接过，咕咚咕咚灌了大半壶，才缓过来。
“谢了。”她把水壶递回去，然后看着叶琳，眨了眨眼，“对了，你叫啥来着？”
叶琳：“……”
她已经第三次被问了。
“叶琳。”她耐心地说，“种药的。”
“哦对，叶琳。”云薇拍拍脑袋，“瞧我这记性。”
她站起身，拍拍屁股上的土：“还有啥活？”
“暂时没了。”叶琳说，“云薇姐你休息会儿吧，刚用了那么多能力。”
“行。”云薇也不客气，直接在田埂上坐下，“那我在这儿坐会儿。”
她坐着，看着田里的草药，眼神有些放空。
叶琳在旁边整理工具，偶尔偷看她一眼。
这个新来的姐姐，能力强，人也爽快，就是这记性……真的太差了。
“叶琳。”云薇忽然开口。
“恩？”
“你们车队，规矩多吗？”
“还行。”叶琳想了想，“有贡献制度，干活赚点，点换吃的用的。林队定了规矩，大家都得守。”
“林队……是那个拿斧头的？”
“恩，林凡。”
“他厉害吗？”
“厉害。”叶琳很肯定地说，“虽然串行等级不是最高的，但大家都服他。”
云薇点点头，没再问。
过了一会儿，她又说：“我刚才搬土，算贡献吗？”
“算吧。”叶琳说，“具体多少点得问老陈，他管记帐。”
“哦。”云薇托着下巴，“那我能用点换啥？”
“吃的，住的，用的。”叶琳掰着手指头，“还能请林队修东西——不过那个很贵。”
“修东西？”
“恩，林队是匠师，能修复和强化装备。但要收很多贡献点。”
云薇若有所思。
又过了一会儿。
“叶琳。”
“恩？”
“你叫叶琳对吧？”
“……对。”
“我刚才是不是问过你名字了？”
“问过三次了。”
“哦。”云薇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抱歉啊，我这脑子……”
“没事。”叶琳说，“习惯就好。”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
聊到一半，雷昊过来了。
“云薇！”他嗓门大，“下午训练，来不来？”
“训练？”云薇站起来，“练啥？”
“队里规矩，新人添加要先训练三天，熟悉配合。”雷昊说，“今天下午练小队协同，你来宕机动位。”
“行啊。”云薇拍拍身上的土，“在哪儿练？”
“营地西边空地。”雷昊说完，转身就走，“十分钟后集合！”
他走远了。
云薇看向叶琳：“刚才那人是谁？”
“……雷昊，战斗队队长。”
“哦对，雷昊。”云薇点点头，“那我去了。”
她朝叶琳挥挥手，身影一闪，消失了。
叶琳站在原地，看着空荡荡的田埂，轻轻叹了口气。
这记性……真是让人心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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训练场在营地西边，是片清理出来的空地，大概有半个足球场大。
雷昊已经在那儿了，身边还站着七八个战斗队的队员，有序列者也有普通老兵。
云薇“闪”到场边时，训练还没开始。
“报告！”她象模象样地喊了一声。
雷昊看了她一眼：“入列。”
云薇走到队列末尾站好。
“今天练小队协同。”雷昊扫视众人，“假设场景：遭遇十只哀嚎者围攻。前排顶住，后排输出，机动位查漏补缺。”
他指了指云薇：“你，机动位。任务是救援可能被突破的点，协助转移伤员，必要时补刀。”
“明白。”云薇点头。
“好，开始！”
雷昊一挥手，众人散开，摆出阵型。
前排三个持盾的，中间四个拿砍刀或长矛的，后排两个用弩的。云薇站在侧翼，随时准备支持。
“仿真开始！”雷昊喊道，“前排接敌！”
三个持盾队员立刻压低重心，做出防御姿态。
“左侧突破！”
左侧的盾牌手“啊”了一声，假装被撞开一个缺口。
“云薇！”雷昊喊。
云薇身影一闪，出现在缺口处，双手交叉格挡，做出挡住攻击的动作。
“好，回位！”
云薇闪回原位。
“后排被近身！”
后排一个弩手“遇袭”。
云薇又闪过去，抓住弩手衣领往后一拽，同时另一只手做出挥击动作。
“不错！”雷昊点头，“继续！”
训练进行了半个小时。
云薇的表现无可挑剔——反应快，判断准，瞬移用得恰到好处，每次都能在“危急时刻”出现在正确的位置。
但她有个问题。
每次雷昊下达指令，她都要愣半秒，象是在回忆“云薇”是不是在叫自己。
而且训练间隙，她会偷偷问旁边的队员：“刚才那个拿盾的大哥叫啥来着？”
或者：“咱们现在练的是第几套方案？”
队员们开始还耐心回答，后来就有点烦了。
“云薇姐，你怎么老记不住啊？”一个年轻队员忍不住说。
云薇不好意思地笑笑：“我记性差，对不住啊。”
“记性差就别来战斗队啊。”另一个队员小声嘀咕，“万一战场上忘了指令，不是害人吗？”
这话说得有点重。
云薇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
雷昊听见了，瞪了那队员一眼：“说什么呢？云薇今天早上救了那么多人，你瞎了？”
那队员缩了缩脖子，不敢说话了。
“继续训练！”雷昊吼道。
但气氛已经有点变了。
云薇还是照常训练，照常执行指令，但能感觉到，她比刚才沉默了些。
训练结束，解散。
队员们三三两两地离开。
云薇最后一个走，她坐在场边的石头上，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雷昊走过来，在她旁边坐下。
“别往心里去。”他说，“那小子新来的，不懂事。”
“他说得对。”云薇声音很低，“我记性确实差。万一战场上忘了重要指令，可能会害死队友。”
雷昊沉默了几秒。
“那你怎么办？”他问，“因为这个，就不战斗了？”
“我不知道。”云薇摇摇头，“我以前一个人流浪的时候，没想这么多。反正就我自己，忘了就忘了，大不了再找。但现在……有队友了，不一样了。”
她抬起头，看着雷昊：“雷队长，你们真觉得……我能行吗？”
雷昊看着她。
这个女孩眼神里有种很少见的东西——不是软弱，是清醒。她很清楚自己的缺陷，也很清楚这缺陷在团队中意味着什么。
“云薇，”雷昊很认真地说，“你今天早上救了六个人。如果没有你，那六个人现在可能已经死了。”
“你的能力，在整个车队里独一无二。你能做到别人做不到的事。”
“至于记性差……”雷昊顿了顿，“我们可以想办法。比如，给你配个记性好的搭档。或者，把指令简化，让你只需要记住关键几个点。”
云薇眼睛亮了亮：“真的？”
“真的。”雷昊站起来，拍拍她的肩膀，“林队说过，车队需要各种各样的人。种地的，治病的，打架的，还有……象你这样能救人的。”
“你救人的时候，可从来没尤豫过，也没忘记该怎么救。”
“这就够了。”
云薇愣了愣，然后笑了。
这次是真心实意的笑。
“谢谢雷队长。”
“别叫我队长，叫雷昊就行。”雷昊说，“走吧，吃饭去。晚上还有夜间训练，你得参加。”
“好！”
两人一起往营地走。
走到半路，云薇突然停下。
“对了雷昊，”她问，“咱们晚上练啥来着？”
雷昊：“……”
他深吸一口气：“夜间警戒与突袭应对。”
“哦对，想起来了。”云薇点点头，“那我现在该干嘛？”
“回去休息，养足精神。”
“好嘞！”
云薇朝雷昊挥挥手，身影一闪，消失了。
雷昊站在原地，揉了揉太阳穴。
这队友……真是个活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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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饭时，云薇又闹了个笑话。
她去打饭，老陈问她：“云薇，吃啥？糊糊还是土豆？”
云薇想了想：“糊糊吧。”
老陈给她盛了碗糊糊。
云薇端到一边吃，吃完后又去盛。
老陈又问：“吃啥？”
云薇又想了想：“糊糊。”
老陈乐了：“你刚吃完一碗糊糊，还吃？”
云薇一愣：“我吃过了吗？”
“吃过了，就刚才。”
“哦……”云薇不好意思地挠挠头，“那我忘了。那……再来半碗？”
“行。”
这一幕被不少人看见了，有人笑，有人摇头。
林凡也看见了。
他端着碗，走到云薇旁边坐下。
“林队。”云薇打了个招呼，然后想了想，“你是林队对吧？”
“对。”林凡点头，“吃饭呢？”
“恩，吃第二碗了。”云薇说，“不对，可能是第三碗？记不清了。”
林凡看着她：“云薇，你的代价……每次用能力都会加重吗？”
“会。”云薇很老实，“用得越多，忘得越快。不过休息一晚上，能恢复一些。但有些事……就永远想不起来了。”
“比如？”
“比如我以前队友的名字。”云薇声音轻了下来，“我知道我有过队友，我们一起逃难，一起战斗。但我现在……一个名字都想不起来了。连他们长什么样，都模糊了。”
她笑了笑，笑容有点苦涩：“有时候我觉得，我象个永远在重新开始的人。每天都是新的一天，每天认识新的人，每天忘记旧的事。”
林凡沉默。
这个代价，比想象中更残酷。
不是简单的“记性差”，是记忆被持续剥夺。每一次使用能力，都在加速这个过程。
“云薇，”林凡说，“以后非必要，尽量少用能力。尤其是带人瞬移这种高消耗的。”
“可是……”云薇尤豫，“不用能力，我怎么帮忙？”
“可以用，但要节制。”林凡说，“而且，从明天开始，你每次出任务，必须带一个搭档。搭档的任务之一，就是帮你记住该记住的事。”
云薇眼睛一亮：“就象……活的记事本？”
“对。”
“那太好了！”云薇高兴地说，“这样我就不怕忘事了！”
她扒拉完碗里最后一点糊糊，站起身：“林队，我先去休息了，晚上还有训练。”
“恩，去吧。”
云薇端着碗走了。
走了几步，又回头：“对了林队，晚上训练是几点来着？”
“……七点。”
“好嘞！这次一定记住！”
她蹦蹦跳跳地走了。
林凡看着她背影，轻轻叹了口气。
顾千影不知什么时候坐到了旁边。
“心疼了？”她问。
“有点。”林凡承认，“这代价……太残忍了。”
“但她的能力也确实强。”顾千影说，“今天要不是她，伤亡至少翻倍。”
“我知道。”林凡说，“所以才要想办法，让她既能发挥作用，又不至于把自己耗空。”
他看着篝火跳动的光。
“顾姐，你说我的【升级】，能不能……优化她的代价？”
顾千影一怔。
“你想试试？”
“想。”林凡说，“但不是现在。得等时机成熟，等我对权能理解更深，等有足够把握。”
他顿了顿：“在那之前，得先保护好她。不能让她因为记性差，被队友排斥，或者……被自己困住。”
顾千影点点头。
两人都没再说话。
篝火噼啪作响。
营地另一头，云薇已经躺在了分配给她的床铺上——是个四人间，另外三个是战斗队的女队员。
她闭着眼，但没睡着。
脑海里，一些破碎的画面闪过。
一张模糊的脸，在朝她笑。
一个声音，在喊她名字。
一段记忆，关于某个黄昏，某个废墟，某个……很重要的人。
但她想不起那是谁。
想不起发生了什么。
只知道心里空了一块。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
没关系。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明天，她会认识新的朋友，记住新的名字，开始新的故事。
至于那些忘记的……
就忘了吧。
反正，也记不住了。
窗外，夜色渐深。
营地安静下来。
只有守夜人的脚步声，在黑暗中规律地响起。
新的一天，很快就会到来。
而新的挑战，也在等着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