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7章 双江分赴(1 / 1)

我头颅低垂,额头顶着冰冷的石板,那粗糙的触感和渗入骨髓的寒意,都比不上此刻心中的冰冷与绝望。喉咙里像是堵着滚烫的沙子,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腥和铁锈味。

“……你赢了。”声音嘶哑得几乎不像自己的,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碎裂的肺叶里挤出来,“我说……”

于蓬山静立着,如同一尊灰色的石雕。

我闭着眼,开始讲述。从拿到档案袋后的不甘,到码头仓库外的“阴煞雷”,再到污水处理厂的推测,吴天罡的投诚与邪神像,津港新区的探查,与剑竹的周旋和反目,地蚓的恐怖,化工厂的疯狂爆炸,涵洞逃亡,跨海大桥的混乱,直至最后——阴神出窍,闯入鬼门。

我说得很慢,断断续续,刻意略去了所有关于刘瞎子的事情,从互相的试探中,我笃定于蓬山不知道刘瞎子的事情。于是我将自己塑造成一个被仇恨和恐惧驱动、仗着一点运气和莫名雷法横冲直撞的莽夫,所有的行动都源于绝望下的本能挣扎和对真相的贪婪。

我描述了鬼门内那混乱的能量洪流、无尽的怨魂阴影、阴兵与未知邪物的厮杀……然后,重点落在了那最深处的景象。

“……红色的……像血一样的海,望不到边……”我声音颤抖,带着真实的、源自灵魂的战栗,“海里……有一座山,笔直地插着,看不到顶……很多……很多巨大的铁链,从海里伸出来,拴着山体,也拴着……海面下。”

“红色海面下的洞……很大,很旧。”我艰难地吞咽着,仿佛再次被那景象扼住咽喉,“更多更粗的铁链连着黑洞,我看不透,看一眼就头晕想吐……但里面……有东西……”

我猛地顿住,身体剧烈地抽搐了一下,像是承受不住巨大的恐惧。

“是什么?”于蓬山的声音第一次带上了一丝极细微的急促。摩挲核桃的动作停了下来。

“……黑……全是黑的……”我眼神涣散,语无伦次,“但是……它在动……像是有无数个东西在里面搅……又像是一个……巨大无比的……活物……”

我猛地抱住头,发出痛苦的呻吟:“……它发现我了!它在看我!然后……然后我就什么都不知道了……再醒过来……就在海里了……”

我说完了。瘫在地上,如同被抽去了所有的骨头,只剩下剧烈的喘息和无法抑制的轻微颤抖。

沉默。

死一般的沉默笼罩了。

于蓬山站在原地,一动不动。灰色的独眼凝视着虚空,里面仿佛有无数星云在生灭、推演。我无法从他脸上看出任何情绪,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冰冷的计算。

良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听不出喜怒,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断定:

“看来,无生道联合地师会、潜港、南洋吴家那帮疯子,折腾了这么多年,是真的摸到了一点‘门槛’。竟然真的让他们……污染并一定程度上,‘借用’了桃止山外围的法则。”

桃止山!他果然知道那个地方!他甚至直接点出了“污染”和“借用”!他知道的远比我想象的要多得多!

我的心狠狠一沉。

于蓬山微微侧头,目光再次落在我身上,那审视的意味更加浓烈:“你能看到这些,还能活着回来……你这至柔命格配雷法的路子,倒是比我想的更有趣些。”

我艰难地点头,脸上适时的露出残余的恐惧。

“有意思。”于蓬山嘴角勾起一丝极淡的、冰冷的弧度,那弧度里没有任何笑意,只有一种看到实验出现意外变量的探究欲。不等我细想,于蓬山似乎已经得到了他想要的信息,失去了继续交谈的兴趣。他缓缓转过身,向着门口走去。

于蓬山的声音平淡地传来。“老实待着。会有人来给你治伤。伤好之后,去接手十方堂在天津的产业。”

话音落下,房门无声滑开,又在他身后无声合拢。

囚室内再次只剩下我一人,还有那永不间断的、冰冷的“滴答”声。

我瘫在冰冷的石板上,浑身都被冷汗浸透,仿佛刚从水里捞出来。于蓬山最后那句话,像是赦免,又像是另一道更加沉重无形的枷锁。

他信了。至少信了大部分。他用海河的产业,买断了我这次“冒死”换来的情报,也买断了我接下来可能的“安分”。

但我心里没有丝毫轻松,反而像是在心脏被钉入了一颗钉子,连呼吸都跟着痛。

不知又过了多久,或许是一天,或许是两天。那扇冰冷的铁门再次无声滑开。

这次进来的不再是于蓬山,而是两个穿着素净白衣、面无表情的年轻道人。他们一言不发,动作却异常利落,解开了我手脚上那冰冷沉重的镣铐。

一股柔和却不容抗拒的力量将我扶起。其中一人取出一个古朴的玉瓶,倒出几粒散发着奇异清香的碧色丹丸,示意我服下。另一人则双手虚按在我后背,一股温润平和的力量缓缓渡入我几乎枯竭撕裂的经脉。

凌云观果然卧虎藏龙,这种手法我在大学选修课上听到过,是罕见的气功治疗方法。

丹丸入腹,化作道道暖流,迅速滋养着千疮百孔的内腑。那股外来的力量则如同最灵巧的工匠,引导着药力,修复着受损的经络,抚平雷炁反噬带来的灼痛。

我被动地接受着治疗,心中却无半分喜悦,只有一种沉甸甸的、被彻底掌控的冰冷。于蓬山展示着他的力量和他的“恩赐”,无声地提醒着我彼此的差距和我的处境。

治疗持续了相当长一段时间。直到我感觉体内的剧痛基本平息,丹田中重新凝聚起一丝微弱却平稳的雷炁,那两人才停手,再次一言不发地退了出去,留下一些干净的衣物和清淡的食物。

我换上衣衫,强迫自己吃下东西。身体依旧虚弱,但至少恢复了行动能力。

铁门没有再锁上。

我犹豫了一下,拖着依旧有些绵软的双腿,缓缓走了出去。

门外是一条简洁的走廊,墙壁是同样的灰白基调,走廊两侧亮着长明灯。空气里那股冷冽的檀香气息淡了许多。一名灰衣道人如同雕像般守在不远处,见我出来,只是微微颔首,示意我跟他走。

穿过几条寂静的走廊,来到一处采光稍好的偏厅。领路的道人停下脚步,无声地退到一旁。

偏厅的窗前,站着一个熟悉的身影。

是田蕊!

她听到脚步声,猛地转过身。

四目相对。

她瘦了些,脸色有些苍白,眼圈红肿,显然这几天也没少担惊受怕。但当她看到我完好地站在那里时,那双总是带着倔强和灵动的眼睛里,瞬间爆发出难以置信的、巨大的惊喜和如释重负!

“老周!”

她声音带着哭腔,几乎是扑了过来,一把紧紧抓住我的胳膊,手指用力掐进我肉里,仿佛生怕一松手我就会消失不见。

“你没事!你吓死我了!他们说你……说你……”她语无伦次,眼泪瞬间就涌了出来,混合着后怕、委屈和巨大的庆幸。

看着她这副模样,看着她为我流的眼泪,这些天积压的恐惧、绝望、愤怒、屈辱……所有坚硬冰冷的东西,仿佛瞬间被这滚烫的泪水冲刷出了裂痕。

鼻子一酸,眼眶也控制不住地发热。

“没事了……没事了……”我反手用力握住她冰凉的手,声音沙哑地重复着,既是安慰她,也是告诉自己。

我们就像两个在暴风雨中失散、历尽艰险才重新碰面的孩子,在这陌生的、充满危险的地方,紧紧抓住彼此这唯一熟悉的依靠,涕泪横流,毫无形象可言。

过了好一会儿,激动的情绪才稍稍平复。

田蕊胡乱地抹着脸上的泪水,吸着鼻子,上下打量我:“他们没把你怎么样吧?伤都好了?那天到底怎么回事?我怎么听说……听说你把新港的化工厂给炸了?”

她的问题像连珠炮一样砸过来,眼里充满了后怕和疑惑。

我苦笑一声,摇了摇头:“说来话长……总之,于蓬山暂时……不会动我们了。”我含糊地带过最凶险的部分,目光扫过她略显憔悴却并无大碍的脸,“你呢?你怎么会在这里?葛老道呢?他没事吧?”

提到葛老道,田蕊的表情变得有些复杂,带着点难以置信的荒谬感。

“葛守拙他……好得很!”她撇了撇嘴,语气里带着一种说不清是庆幸还是无语的意味,“非但没事,还……还因祸得福了!”

“因祸得福?”我一愣。

“嗯!”田蕊用力点头,压低了些声音,“就前几天,突然来了几个凌云观的人,拿着……拿着于蓬山的手令!说葛老道……呃……‘护持地方,有功于道门’,特准他录入凌云观外门弟子籍册,还……还把天津卫这边,包括三官庙、青县城隍庙在内的七座宫观,都划归到他名下打理!说是……说是让他‘清修积功’!”

我听得目瞪口呆。

因祸得福?护持地方?有功于道门?

这简直是天大的笑话!葛老道那点微末道行根本就不够上桌,这分明是明升暗降,用看似丰厚的香火利益,将葛老道彻底拴住,放在眼皮子底下看着!既是安抚,也是警告,更是将我的经济命脉,牢牢攥在了手里!

于蓬山这一手,真是……滴水不漏。

“那……葛老道他……”我迟疑地问。

“他?”田蕊翻了个白眼,语气更无语了,“一开始吓得差点尿裤子,以为要大祸临头了。等看清楚那手令和地契文书,差点没乐晕过去!现在正屁颠屁颠地忙着接收庙产、整理账目、巴结那些凌云观来的‘上官’呢!拍着胸脯保证一定把各位真人的香火打理得明明白白……”

我能想象出葛老道那副谄媚又志得意满的嘴脸,一时间竟不知该作何表情。

于蓬山太懂得如何用人和控制人了。对葛老道这种油滑贪婪的,就给足看得见的好处;对我这种刺头,就一边打压一边给点虚无缥缈的“希望”;而对于田蕊……

我的目光再次落到田蕊身上。于蓬山那句关于“天眼通”和“巫族血脉”的警告,如同冰冷的毒蛇,再次缠绕上我的心脏。

他暂时不动我们,不是因为仁慈,而是因为我们还有“价值”,并且被他用各种方式捏住了软肋。

“对了,”田蕊忽然想起什么,从怀里小心地取出一个东西,递到我面前,“你看这个。”

我心中大骇,那是一个鱼头人身的邪神像,真是吴天罡送给我的本命像。我马上接过来,入手冰凉,但是少了那种湿滑,诡异,邪恶的感觉。

“是那个叫剑竹的人留下的。”田蕊低声道,“他私下找到我,什么都没说,只把这个塞给了我,让我务必转交给你。还说……‘物归原主,善自珍重’。”

剑竹?!

他还活着?!而且……物归原主?我对付地蚓的时候明明丢在了地蚓口中……它怎么会到了剑竹手里?又为什么在这个时候“物归原主”?

是严蓬松的意思?还是剑竹自己的行为?剑竹是想要传递什么信息?无数疑问瞬间涌上心头。

“他长什么样子?”

田蕊若有所思“还是第一次见他时彬彬有礼的样子,不过,他的右臂和右腿似乎成了断肢,风吹过时衣袖和裤管空荡荡的。”

我将邪神像紧紧攥在手心,冰冷的触感让我混乱的思绪稍稍清晰。看来,剑竹以一条腿和胳膊为代价,从地蚓的口中逃出生天,这是不幸中的万幸。

但是,作为严蓬松或者说马蓬远一派的人,为什么会归还邪神像?难道他想要借机拉拢我,我正想开口询问,田蕊抢先道:“他留下一句话。”

“什么话?”

“双江分赴终归星辰大海;烽火尽头共见明月升平。”

好一个双江分赴,剑竹的意思是,虽然各为其主,但是希望早日凌云观能统一起来。我深吸一口气,将邪神像小心收好,看向窗外。

西山的天光,透过窗棂,落在身上,带着一丝虚幻的暖意。

风暴并未结束,只是暂时改变了形态。而我和田蕊,必须在这新的棋局里,找到那条险中求生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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