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婆婆!库玛尔罕!
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我们苦苦寻找的库玛老巫师,竟然就是眼前这位救了我们两次的跳大神老太太!她竟然早就改了汉姓,隐居于这个几乎与世隔绝的小山村!
巨大的惊喜和愕然冲击着我,让我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冯婆婆看着我震惊的样子,脸上露出一丝淡淡的、难以捉摸的笑意,那笑容里似乎有感慨,有无奈,也有一丝如释重负。
“你们要找库玛尔罕,”她缓缓道,目光再次落在昏迷的田蕊身上,眼神变得无比深邃和凝重,“是为了她身上醒来的……‘山灵之印’吧?”
冯婆婆这句“山灵之印”像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她的话匣子,也揭开了一段被尘封的、属于萨满的沧桑岁月。
她重新装了一锅烟,吧嗒吧嗒地抽着,浑浊却清亮的眼睛望着窗外连绵的群山,仿佛能穿透时间,看到遥远的过去。
“库玛……在很久以前的古语里,是‘大山之子’的意思。”她的声音低沉而沙哑,带着一种吟唱般的韵律,“我们硬要算的话,算是鄂伦春人一支,但是我们更习惯称自己为库玛族,库玛族祖祖辈辈生活在大兴安岭深处,不与外人通婚,不信胡黄仙家,只敬奉山川、河流、古木、巨石……我们认为万物有灵,而祖灵,便是其中最强大、最古老、守护着我们血脉的山之精魂。”
她指了指神龛上那些抽象的图腾:“那就是我们的神。不像道家供三清,也不像佛家供菩萨,更不像出马仙供牌位。我们的神,看不见摸不着,就在风里、水里、林子里。萨满,就是能听懂它们话的人,是连接族人和祖灵的桥梁。”
“真正的萨满传承,不是仙家挑弟子,更不是谁想学就能学。”冯婆婆的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骄傲和苦涩,“那是祖灵的选择。通常是一代只出一个,会在梦里给你启示,让你生病,让你看见常人看不见的东西,这叫‘神降’。熬过去了,通了灵,老萨满才会带着你,进山,祭拜,学习古老的歌谣和仪式,如何请神,如何送神,如何治病,如何与天地沟通……那可不是敲敲鼓、扭扭身子就完事的。”
说到这里,她脸上露出一丝讥诮:“后来外面来了人,见了我们请神降灵的仪式,鼓声激烈,唱腔古朴,身形晃动如同与无形之力抗争,他们看不懂,就觉得古怪、吓人,轻飘飘地给了个名字,叫‘跳大神’。哼,跳大神……他们把与祖灵沟通的神圣仪式,当成了耍猴戏!”
“族人也有过抗争,可是那些所谓的专家学者,看到我们头戴兽皮帽,还当我们是茹毛饮血,民智未开的野人。族人热情好客的把外族人迎进我们的领地,而这些外族人用偷、用骗的方式偷走了我们的财宝,砍伐我们的树林,掠夺我们的鹿群,逼得族人从大山里迁徙到城市。”
她的声音激动起来,带着深深的无奈和愤懑:“再后来……就是那十年了。我们住在城市边缘,与周围所有人都格格不入,有人说我们搞封建迷信,是牛鬼蛇神。工作队、红卫兵闯进我们家里,逼着我们……逼着我们亲手把请回家中供奉的自然神位砸掉、烧掉!”
冯婆婆的手微微颤抖起来,烟袋锅差点拿不稳。她深吸了好几口气,才勉强平复下来,眼中泛起了泪光,那是一个老人回忆毕生憾事时才有的痛苦。
“没办法啊……保命要紧。族人们怕了,纷纷把神位请了出去。我不肯……那是我库玛尔罕一族世代沟通的祖灵啊!我怎么舍得?怎么敢?”她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落在陈旧的衣服上,洇开深色的斑点。
“后来……我男人,就是外面那老头子,当时还是个小伙子,他跪下来求我……他说,‘尔罕,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先活下去,活下去才有以后’……”冯婆婆的声音哽咽了,“我……我哭着,捧着那些代表神位的木刻、石符,一步步走进深山,在最老的松树下,最深的潭水边,一遍遍地唱送神歌,求它们原谅,求它们暂时回归山野……那天下着大雨,像是在哭……我觉得我的心,也跟着那些神位一起,被砸碎在山里了。”
屋里一片寂静,只有田蕊微弱的呼吸声和冯婆婆压抑的啜泣声。我被这段沉重的历史压得喘不过气,仿佛能看到当年那个年轻的萨满女子,在风雨飘摇中,被迫与自己的信仰和传承割裂的绝望。
过了好一会儿,冯婆婆才用袖子擦了擦眼泪,继续道:“后来,政策松了,日子好过些了。我想把祖灵们请回来。我按照古礼,准备了最好的祭品,点了最纯的松香,唱了三天三夜的请神调……”
她摇了摇头,脸上是无尽的失落和茫然:“没了……都没了……山风还是那山风,林子还是那林子,可祖灵……它们不回应我了。它们生气了……或者……失望了……离开了吧……”
“只有它,”她指了指香炉里那根散发着清冽草香的香,“只有这位‘草木灵’,一位最弱小、最和善的神,大概是念旧,还愿意回应我一点点……再后来,林子因为开发,我们族人被迫迁徙,我带着草木灵来到了鹰嘴坳,所以现在村里人找我,也就是看个小病小灾,问问失物,真正的萨满之力……早就没了。”她的语气里充满了英雄末路的悲凉。
我听得心潮澎湃,原来真正的萨满传承如此艰难神圣,却又遭受了如此巨大的磨难。
“那……田蕊身上的‘山灵之印’?”我小心翼翼地问。
冯婆婆的目光再次落到田蕊身上,变得无比复杂,有敬畏,有羡慕,也有深深的惋惜:“那是祖灵最高等级的印记之一,是山神之力的显化!只有血脉最纯净、最得祖灵眷顾的大巫只,才有可能在极度危急时唤醒它!它比我们库玛族供奉的所有自然祖灵都要强大、古老!它……它很可能就是我们这一支萨满传说里,那位最初与先祖立下契约的……大兴安岭之主的一缕意志!”
她的话如同惊雷在我脑中炸开!田蕊的奶奶田秀娥,竟然和库玛族有关?甚至可能就是传承了最强大祖灵的人?
“可是……冯婆婆,”我想到一个关键问题,“您说那最强大的山神祖灵,并没有跟着库玛族一起来到长白山?”
冯婆婆沉重地点点头:“据族里最古老的歌谣传唱,当年部落迁徙,山神祖灵并未随之南移。它沉睡在茫茫大兴安岭的某座圣山之中,守护着那片最原始的土地。我们带来的,只是它对族人的祝福和一部分力量投影。真正的本源,一直在北方。”
我猛地站起身,一个念头无比清晰地浮现出来:“冯婆婆!既然山神祖灵的本源还在大兴安岭,而田蕊又身负它的印记却昏迷不醒,我们能不能……能不能回去?回到大兴安岭,找到圣山,尝试唤醒祖灵,或许不仅能救田蕊,还能重建你们库玛族的传承!”
老实说,我最开始只想把田蕊救回来,但是库玛族人的事迹深深打动了我。我从小就跟刘瞎子学道术,换位思考如果有人让我把法坛砸了,我和刘瞎子一定会跟对方拼命。所以不仅是救田蕊,解开巫只血脉的秘密,如果真的可以唤醒库玛族祖灵,对我来说也是莫大功德。
冯婆婆被我这个大胆的想法惊呆了,愣愣地看着我,眼中先是爆发出极度渴望的光芒,随即又迅速黯淡下去,化为深深的苦涩和犹豫。
“不……不行了……俺老了……离开大兴安岭太久了……早就找不到路了……而且……”她下意识地看向屋外,眼神里充满了不舍和牵挂。
就在这时,门帘被掀开了。
那个一直沉默寡言、在院子里编筐的老头子走了进来。他显然在外面听到了我们的谈话,古铜色的脸上刻满了岁月的沟壑,眉头紧锁着。
他走到冯婆婆身边,没有说话,只是伸出粗糙得像老树皮一样的大手,紧紧握住了冯婆婆枯瘦的手。两只布满老年斑的手紧紧握在一起,微微颤抖着。
几十年相濡以沫的深情,无需言语,全在这一握之中。
“尔罕……”老头子开口了,声音沙哑得厉害,带着浓重的口音,“咱都这把岁数了……那大山里头……太险了……俺……俺不放心你去……”他的眼睛里满是担忧和不舍,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惧,两个人相依为命一辈子,膝下又没有子嗣,他害怕失去相伴一生的老伴。
冯婆婆的眼泪瞬间又涌了出来,反手紧紧握住老头子的手,声音哽咽:“俺知道……俺知道……老头子,俺也舍不得你,舍不得这个家……”
但她看着炕上昏迷的田蕊,看着那与她族中圣物极其相似的印记,眼中挣扎越来越剧烈。那是她毕生信仰的召唤,是祖灵传承可能重现的希望,对于一个萨满来说,神灵既是枷锁,也是恩赐!
沉默,沉重的沉默笼罩着小屋。
一边是相守一生、风烛残年的安稳,一边是渺茫却炽热的信仰与传承之火。
我突然开始恨自己,为什么要打破冯婆婆平静的生活。
过了许久许久,冯婆婆猛地抬起头,泪眼婆娑地看着老头子,眼神却变得无比坚定,那是一个萨满面对自身使命时的决绝!
“老头子……”她的声音颤抖,却带着一股力量,“俺……俺是库玛族最后的萨满了……这女娃娃……是山神选中的大巫只……俺不能眼睁睁看着……看着这最后的火种灭了……看着祖灵彻底沉睡……”
她泣不成声,却死死抓着老头子的手:“俺得去……俺得回去试试……为了库玛尔罕……为了山神……也为了这娃娃……对不住……老头子……对不住……”
她一遍遍地说着“对不住”,眼睛不敢直视老头子的眼睛,泪水却像断了线的珠子,打湿了两双紧握的手。
老头子看着她,眼圈也红了。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仿佛做出了一个极其艰难的决定。他抬起另一只颤抖的手,轻轻擦去冯婆婆脸上的泪水,动作笨拙却充满了柔情。
我和田蕊看得心里难受,故意别过脸去,捂着心口位置,疼,像是被针扎一样的疼。对于老两口来说,对方就是生命的全部意义,早已超越了爱情、亲情的定义。
“别哭……尔罕……”老头子的声音依旧沙哑,却异常温柔,“俺……俺就知道……拦不住你……你这心里……一直装着那座山……装着那些神……你不用说……俺知道……俺全都知道!”
他顿了顿,用力握了握她的手:“去吧……俺在家……老老实实等着你……等你回来。也只有你能把咱库玛尔罕的神……请回来……”
最后几个字,他说得异常郑重。
冯婆婆再也忍不住,扑进老头子怀里,放声痛哭起来。那哭声里,有对丈夫的不舍,有对命运的委屈,更有决意踏上归途的悲壮与释然。
不知道什么时候,田蕊已然醒了过来,静静地转过头看向一旁,看着这对老夫妻泪眼相望、生死相托的场面,鼻尖酸涩,心中充满了难以言喻的感动和敬意。
最终,冯婆婆收拾了一个小小的、打着补丁的布包袱,里面装着她的神鼓残片、一些古老的草药和那尊小小的草木灵神位。
她最后看了一眼生活了几十年的老屋,看了一眼站在门口、佝偻着身子、不停挥手、默默流泪的老头子,毅然转过身,用苍老却坚定的声音对我说:
“后生,走吧。带俺……回大兴安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