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殛自杀式的反抗,激起了巽风的猛烈回击。
一股更加混乱、更加暴戾、仿佛要撕裂一切的能量从他体内炸开!这不是有序的雷法,而是生命本源在绝境下的自毁式爆发!这混乱的能量竟意外地扰动了周围的无形巽风,让那灰色的气流出现了一瞬间的滞涩和紊乱!
趁此机会,雷殛凭借最后一丝清明,将全部意志集中,不再外放,而是死死锁住自身一点灵台不灭,硬生生扛住了这巽风最猛烈的一波侵蚀!
就当我以为雷殛通过试炼,那巽风仿佛有生命一般,以更浩大的声势的席卷而来。
雷殛身体在风暴中发出的、令人牙酸的骨骼碎裂声。他周身的清微雷光早已彻底湮灭,皮肤寸寸开裂,鲜血刚渗出就被瞬间蒸发成暗红色的血痂,又被新的风刃刮去,露出底下森白的骨头。他的身体以一种不自然的姿态扭曲着,仿佛被无数只看不见的巨手疯狂撕扯。
“雷殛!”马家乐目眦欲裂,嘶吼一声就要冲上前去。
我亦是肝胆俱颤,体内那缕紫色雷炁不受控制地疯狂运转,几乎要破体而出!明知不敌,但眼睁睁看着同伴如此惨死,我如何能忍!
“救人!”我低吼一声,与马家乐几乎同时出手!马家乐双掌拍出,凝聚毕生修为的清微雷光化作一道凝实光柱,直轰向那灰色气流!而我,则是不顾一切地将所有神念与雷炁灌注进九劫雷火法尺,尺身紫光大盛,一道凌厉的雷霆直刺巽风核心!
然而——
我们的攻击尚未触及那灰色气流,一只修长、稳定、仿佛蕴含着某种天地至理的手,便后发先至,轻描淡写地出现在了我和马家乐的身前。
是那名引我们来的中年道士!
他甚至没有回头看我们,只是随意地一拂袖。
一股柔和却无可抗拒的沛然巨力传来,我和马家乐凝聚全身力量发出的攻击,如同泥牛入海,瞬间消散于无形。我们两人更是如同被高速行驶的列车撞中,闷哼一声,身不由己地向后倒飞出去,重重砸在冰冷的石壁上,喉头一甜,鲜血从嘴角溢出。
“蠢货。”中年道士收回手,语气依旧平淡,却带着一丝冰冷的警告,“巽风已与他气机相连,外力介入,只会引动巽风失控反噬。届时,不仅他立刻化为齑粉,这洞内一切,包括你们,皆难逃一劫,尸骨无存。”
他说话的同时,仿佛是为了印证他的话,那困住雷殛的灰色气流骤然变得更加狂暴、混乱,颜色也深邃了近倍,发出如同万鬼哭嚎般的尖锐呼啸!雷殛的身体在那风暴中心猛地一僵,最后一点生命气息如同风中残烛,骤然熄灭!
紧接着,在我和马家乐绝望、惊骇的目光注视下,雷殛那早已不成人形的身躯,如同沙垒般,从头到脚,开始寸寸瓦解、崩散!皮肤、肌肉、骨骼……一切有形之质,都在那恐怖的巽风中被剥离、粉碎、最终化为最细微的尘埃,被灰色的气流彻底吞噬、湮灭!
不过眨眼之间,原地空空如也。
只有那依旧嘶吼咆哮的灰色巽风,证明着那里曾经存在过一个名为“雷殛”的生命。
死了……
就这么……尸骨无存……
我瘫坐在冰冷的地上,望着那空荡荡的阵法中央,大脑一片空白。马家乐双目赤红,拳头死死攥着,指甲深深陷入掌心,鲜血淋漓,身体因极致的愤怒与无力而剧烈颤抖。
那中年道士冷漠地瞥了我们一眼,似乎对我们这副失魂落魄的模样习以为常。他不再理会我们,转身面向那逐渐平息下来的灰色气流,双手结了一个奇异的手印,口中念念有词。
随着他的咒文,那狂暴的巽风如同被驯服的野兽,缓缓收敛、平息,最终彻底消散在空气中,仿佛从未出现过。
而在阵法中央,原本雷殛站立的地方,只余下几缕焦黑的、带着雷火灼烧痕迹的破碎布条,那是他道袍的残片。
中年道士走上前,俯身,用两根手指,极其小心地、仿佛拈花一般,从那些碎布中,拾起了最完整的一片——大约巴掌大小,边缘焦卷,还残留着一丝极其微弱的、属于雷殛的雷霆气息。
他拿着那片碎布,走到我和马家乐面前,随手递了过来。
“留个念想吧。”他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平静得令人心寒,“求道之路,便是如此。九死一生,十不存一。能留下一片衣角,已是他意志坚韧,否则,连这点痕迹都不会有。”
我看着那片静静躺在他掌心、沾染着同伴最后气息的焦黑碎布,一股巨大的悲恸和荒谬感涌上心头,几乎让我窒息。我们千辛万苦来到这里,见证的不是仙缘,而是同伴如此轻易、如此彻底的湮灭!
马家乐猛地抬起头,死死盯着那中年道士,眼中是滔天的恨意与不解。
中年道士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淡淡补充道:“非是吾等不救。北帝黑律,言出法随,试炼既启,生死由天,外人不得干涉。此乃铁律。”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我和马家乐,“你二人资质平庸,心性浮躁,能活着离开已是侥幸。回归尘世,安稳度日,方是正途。”
他将那片碎布放在我颤抖的手心,不再多言,转身走向洞窟深处,身影很快消失在幽暗之中,仿佛从未出现过。
只剩下我和马家乐,以及掌心那片冰冷、带着死亡气息的焦黑布片。
洞内死寂。掌心那片焦黑的碎布,像一块烧红的烙铁,烫得我灵魂都在颤抖。马家乐双目赤红,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嗬嗬声,却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那中年道士的身影早已消失在幽暗的洞窟深处,留下我们面对这彻底的虚无。没有遗体,没有告别,只有这一片衣角,证明着一个名为“雷殛”的生命曾存在过,并以最惨烈的方式归于寂灭。
我们不知道是怎么离开那处山腹洞天的。记忆是破碎的,只记得在原始丛林里深一脚浅一脚地跋涉,浑身泥泞,伤口溃烂发炎也毫无知觉。饿了就机械地啃着所剩无几的压缩干粮,渴了便掬起浑浊的溪水牛饮。大部分时间,我们都沉默着,仿佛两具被抽走了魂魄的行尸走肉。雷殛被巽风寸寸撕裂、最终化为齑粉的画面,如同梦魇,一遍遍在脑海中回放。
回程的路,比来时感觉漫长百倍。当我们终于拖着几乎散架的身体,踉跄着回到钟南山那处熟悉的山坳,看到清风道长那几间简陋的茅草屋时,竟有一种恍如隔世般的虚脱感。
令我们意外的是,寇蓬海竟然就在那里。
他依旧穿着那身朴素的灰色布袍,负手站在溪边,望着潺潺流水,身影在暮色中显得有些孤寂。听到我们的脚步声,他缓缓转过身。他的脸上看不出喜怒,灰白色的右眼平静地扫过我们狼狈不堪的模样,最后,落在了马家乐依旧紧紧攥在手中、未曾放开的那片焦黑碎布上。
空气仿佛凝固了。
马家乐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喉咙却像是被堵住,只发出嘶哑的哽咽。我低下头,不敢看寇蓬海的眼睛,只觉得手中的布片重逾千斤。
良久,寇蓬海才轻轻吐出一口气,那气息在清冽的山风中带出一缕白雾。他的声音听不出太多波澜,但仔细分辨,却能感受到那平静水面下深藏的暗流:“回来了。”
短短三个字,却像是有千钧重。
一旁的清风道长走了过来,依旧是那副平和超脱的模样。他看了看我们,又看了看寇蓬海,轻轻叹了口气,声音如同山间云雾般缥缈:“求仙问道者众,能留痕者寡。寇先生,节哀。”
寇蓬海微微颔首,算是回应。
清风道长不再多言,转身示意我们跟上。他带着我们,绕过茅草屋,沿着一条被落叶覆盖的、几近消失的小径,向后山走去。
越往里走,林木愈发幽深。最终,在一片背靠青山、面朝云海的缓坡上,我们停下了脚步。
眼前的景象,让我和马家乐瞬间屏住了呼吸,浑身的血液仿佛都凉了。
缓坡之上,密密麻麻,立着数以百计的墓碑!
这些墓碑并非整齐划一,材质各异,有粗糙的石块,有打磨过的青石板,甚至还有一些只是简单削尖的木桩。它们高低错落,大多已经歪斜,布满了青苔和岁月的痕迹。每一块墓碑上,都刻着名字,有些字迹已然模糊难辨。
这里没有香火,没有祭品,只有无尽的寂静和一种沉淀了不知多少岁月的悲凉。山风吹过,卷起落叶,发出沙沙的声响,仿佛是无数逝者无声的叹息。
这是一片……求道者的坟场!
清风道长走到一处空地,那里堆放着一些未经雕琢的石头。他随意地俯身,捡起一块巴掌大小、表面粗糙的青色石头。拿出锤子凿子,小心翼翼的在石面上缓缓划过。
石屑纷飞。“雷殛”两个古朴的字迹,清晰地出现在石头表面。
他将这块新刻的、简陋到极致的墓碑,轻轻放在了一处空位上,与周围那些古老的墓碑并列。
“尘归尘,土归土。魂灵若有知,便在此安歇吧。福生无量天尊。”清风道长低声诵念了一句,声音平和,却带着一种抚慰人心的力量。他这是在为雷殛……超度。
我看着那块崭新的、刻着同伴名字的石头,混在那数百块沉默的墓碑之中,巨大的悲伤和茫然如同潮水般将我淹没。原来,雷殛不是第一个,这条路上,铺满了累累白骨。
寇蓬海站在墓群前,沉默了许久。山风拂动他花白的须发,他的背影在这一刻,显得格外苍凉而沉重。
最终,他对着清风道长,深深一揖,语气郑重:“多谢道长,为他留一隅安身之所。”
清风道长坦然受礼,微微颔首。
寇蓬海直起身,没有再看那墓碑一眼,转身对我们道:“走吧。”
回京的路,依旧是沉默。寇蓬海没有询问任何细节,也没有安慰我们。他只是闭目养神,仿佛一切都未曾发生。我也是在多年后才知道,寇蓬海曾经入钟南山寻找过北帝洞天宗,无奈机缘不够无功而返,后来就再也没踏足过这里一步。
回京的路上,气氛凝重到可怕。直到车辆驶入北京地界,窗外再次出现都市的霓虹与喧嚣,寇蓬海才缓缓睁开眼。他没有看我们,目光落在车窗外飞速流逝的流光溢彩上,仿佛自言自语,又仿佛是说给我们听:
“道,不在山上,不在云里。”
“见生死,知敬畏,明己身之渺小,方是入门。”
“雷霆暴烈,亦可润物无声;巽风无形,却能销骨蚀魂。力无正邪,法无高下,存乎一心。”
“求法若只为一己之私,争强斗狠,与魔何异?”
“今日之殒,是他之劫,亦是尔等之镜。”
他的声音不高,语速平缓,每一个字却都像重锤,狠狠敲打在我混沌的心神之上。
雷殛的死,北帝派洞天宗的冷漠,钟南山后那密密麻麻的墓碑,寇蓬海这看似平淡却字字千钧的话语……这一切混杂在一起,在我脑海中激烈碰撞、翻腾。
道德经云,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我一直追求的,是更强大的力量,是为了保护田蕊,是为了对抗于蓬山。我将雷法视为利器,将磨砺视为捷径,心浮气躁,急于求成。
我看到了雷霆的毁灭,却未曾体会其孕育生机的一面;我感受到了力量的诱惑,却忽略了对其应有的敬畏;我愤懑于北帝派的漠然,却未曾深思那“铁律”背后,或许是对“道”的另一种坚守与残酷的筛选。
寇蓬海说得对,我缺的,从来不是法门,是“见地”,是对力量、对生命、对这条漫长征途的认知和理解。
力量,不是为了毁灭,而是为了守护;不是为了超越他人,而是为了超越自我;不是为了抵达终点,而是为了明悟本心。
我看着窗外那片由凡人构建的、充满烟火气与挣扎的红尘世界,又想起钟南山深处的清寂,心中那层一直阻碍我的、焦躁而坚硬的壁垒,仿佛被寇蓬海的话语和这一连串的遭遇,悄然敲开了一丝缝隙。
一种难以言喻的明悟,如同破晓的微光,开始在我心底缓缓滋生。
我看着马家乐手中那片属于雷殛的焦黑碎布,但此刻,它不再仅仅是死亡和痛苦的象征,更化作了一份沉甸甸的警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