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子在沉默中行驶了数小时,窗外的景色逐渐从平原变为起伏的高原,又穿过肥沃的关中平原,一头扎进了宝鸡南部的大山里,天色也渐渐暗了下来。按照路程计算,我们今晚就能到陇南洞窟。
刘瞎子看了看汽车显示屏上的时间,又眯着眼打量了一下窗外昏暗的天色,对前面开车的闷葫芦司机道:“师傅,前头找个能歇脚的地儿,不用太好,干净就行。”
那司机从后视镜里瞥了我们一眼,闷闷地“嗯”了一声。
又开了约莫半个多小时,前方山坳里隐约出现几点灯火。司机放缓了车速,开口道:“前面有个村子,可以住。不过……这地方有点偏,条件可能一般。”
“偏点好,偏点清静。”刘瞎子浑不在意地摆摆手。
车子驶近,我才看清那村子的模样。村子不大,依着山势零零散散建着些老旧的屋舍,大多是土坯房,不少已经塌陷,显得破败不堪。此时天色已完全黑透,村子里只有零星几户亮着昏暗的灯火,更多的房屋隐没在浓重的黑暗里,像一头头蛰伏的沉默巨兽。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若有若无的、混合着泥土、腐朽草木和某种难以言喻的陈旧气息。
司机将车停在村口一棵歪脖子老槐树下,指了指不远处一栋看起来相对完整、门口挂着个褪色红灯笼的二层小楼:“喏,那地方写着住宿,应该是个旅馆,这离陇南很近,你们走路都能到,没什么事我就去西安趴活了。”
“干这么着急,是家里着急用钱吗?”刘瞎子的吐槽没有得到回应,司机自顾自收拾车子。
我们付了车钱,那司机一刻也不多留,调转车头,很快便消失在来时的黑暗里,仿佛这村子是什么不祥之地。
“嘿,这地方……阴气够重的啊。”刘瞎子一下车就抽了抽鼻子,浑浊的老眼里闪过一丝精光,他打量了一下四周的环境,尤其是那棵枝叶虬结、形态诡异的老槐树,低声嘟囔了一句。
我睁大眼睛看向西部的天空,隐隐又淡黄色的类似灰尘的颗粒上升到夜空中,猜测是黄泉裂隙引起了自然反应。
不过我没时间关注远方,当下田蕊也微微蹙眉,低声道:“老周,感觉不太对劲,这村子……太安静了。”
确实,现在时间不算太晚,但整个村子听不到丝毫人声犬吠,只有夜风吹过破败屋檐和枯草的呜咽声,显得格外死寂。那几点零星的灯火,在无边的黑暗中,非但不能给人温暖,反而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诡异。
我下意识地摸了摸怀里的“镇岳石心”,它依旧散发着温和厚重的气息,让我稍感安心。“真是邪门,所有的事都找着咱们来。先进去看看,有个遮风挡雨的地方总比露宿荒野强。”
我们三人互相看了一眼,提高了警惕,朝着那栋挂着红灯笼的小楼走去。
小楼的门虚掩着,推开时发出“吱呀”一声令人牙酸的轻响。厅堂里只点着一盏功率很低的昏黄灯泡,光线勉强能照亮一小片区域。一个穿着军大衣、头发花白、脸上布满皱纹的老头正坐在一张破旧的木桌后打着盹,听到动静,他缓缓抬起头,露出一双浑浊无神、仿佛蒙着一层白翳的眼睛。
“住宿?”老头的声音干涩沙哑,像是很久没说过话。
“对,两间房。”刘瞎子上前一步,掏出几张钞票放在桌上。
老头摸索着拿起钱,手指颤抖着数了数:“哟,这年头用钱的可不多,你怎么不用手机扫码。”
刘瞎子没好气:“没手机,怎么有钱不收?”
老头从抽屉里摸出三把系着红绳的旧钥匙,推了过来。“二楼,左边。热水自己烧,厕所在后院。”他说话慢吞吞的,每个字都像是费了很大力气。
我们拿了钥匙,沿着吱呀作响的木楼梯上了二楼。楼道里没有灯,漆黑一片,只有从房间门缝下透出的微弱天光勉强勾勒出轮廓。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郁的霉味和灰尘气息。
找到对应的房间,我用钥匙打开门。房间很小,只放着一张硬板床和一个掉漆的木柜,窗户上糊的报纸已经发黄破损。但出乎意料的是,房间虽然简陋,却还算干净,被褥虽然陈旧,却没有异味。
“凑合住吧。”刘瞎子看了看另外一间,情况差不多。
我们将行李放下,简单收拾了一下。一路颠簸,加上伤势未愈,大家都有些疲惫。田蕊脸色依旧有些苍白,靠在床上闭目养神。我和刘瞎子则打算下楼找点吃的,顺便打听下情况。
回到一楼厅堂,那老头还坐在桌后,姿势都没变,仿佛一尊雕塑。
“老乡,这附近有吃饭的地方吗?”刘瞎子凑过去问道。
老头缓缓抬起眼皮,那双无神的眼睛“看”向我们,沉默了几秒,才慢悠悠地道:“村东头……老槐树往东走……有市集……晚上……开。”
晚上开市?这荒村野岭的,还有夜集?
我和刘瞎子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诧异。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多谢。”刘瞎子道了声谢,我们便退了出来。
走到外面,夜风更冷了些。村子里依旧死寂,只有我们两人的脚步声在空旷的夜里回响。
“有点邪性啊这地方。”刘瞎子压低声音,“晚上开市?鬼市么?”
“去看看就知道了。”我心中也充满了好奇和警惕。这村子处处透着古怪,那个指路的老头也给人一种非生非死的诡异感。
按照老头的指点,我们沿着村里唯一一条土路往东走。路两旁是黑黢黢的破败房屋,像一张张沉默的巨口。走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前方隐约传来了人声!
转过一个弯,眼前的景象让我们愣住了。
只见前方一片相对开阔的空地上,竟然真的聚集着不少人!他们大多穿着样式古旧、颜色暗淡的衣服,男女老少都有,熙熙攘攘,低声交谈着,像是在进行着交易。空地周围挂着几盏昏黄的气死风灯,灯光摇曳,将人影拉得忽长忽短,显得光怪陆离。
这里没有现代化的摊位,只有地上铺着的破布,上面摆着各种稀奇古怪的东西——有沾着泥土的瓶瓶罐罐,有锈迹斑斑的金属器件,有颜色诡异的药材根茎,甚至还有一些看起来像是陪葬品的玉器、铜钱……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土腥味、草药味和一种难以形容的、陈腐的阴气。
这根本不像一个正常的集市,倒更像是一个……地下文物黑市,或者,刘瞎子说的没错——鬼市!
“他娘的……还真让老子说着了!”刘瞎子眼睛发亮,非但没有害怕,反而露出一种“找到组织了”的兴奋,“走走走,去看看!说不定能淘到点好东西!”
他拉着我,一头扎进了这诡异的人群中。
集市上的人对我们这两个陌生面孔似乎并不在意,只是偶尔投来一瞥冷漠或好奇的目光。他们的脸色大多苍白,没什么血色,眼神也显得有些空洞、麻木。
刘瞎子在一个卖旧书的摊位前蹲下,翻看着几本纸张发黄、封面模糊的线装书。那摊主是个干瘦的老太太,穿着一身黑色的对襟褂子,一声不吭,只是用一双浑浊的眼睛直勾勾地看着他。
我则被旁边一个摊位上的几件玉器吸引了目光。那玉器造型古朴,纹路奇特,上面沾着些许新鲜的泥土,仿佛刚出土不久。摊主是个戴着瓜皮帽、留着山羊胡的中年人,见我看过来,脸上挤出一个僵硬的笑容,压低声音道:“小哥,好眼力,刚出的坑,土腥味还没散呢,便宜……”
他话没说完,我怀中的“镇岳石心”突然毫无征兆地轻轻震动了一下,散发出一股微弱的、带着警示意味的凉意!
我心中一凛,立刻收回了目光,对那摊主摇了摇头,快步走到刘瞎子身边,低声道:“师父,不对劲!”
刘瞎子不屑一顾,他放下手中的旧书,那双老眼锐利地扫过周围的人群和摊位,眼神扫过四周:“你才发现这地方不对?”他表情一副我早就知道,让人心里不爽。
我顺着他隐晦的目光看去,仔细感知,果然发现,这集市上大多数人身上,都散发着一种极其微弱的、与活人阳气截然不同的阴森气息!他们的脚步轻飘飘的,交谈声也像是隔着一层东西,模糊不清。在昏黄的灯光下,有些人的脚下,影子似乎在晃动!
这街上既有灵体,也有活人,大家看似平淡,其实细思极恐相当诡异。
我忍不住说道:“师父,这怎么人鬼不分,难不成这些人受到了黄泉裂隙泄露的邪气影响?”
刘瞎子一副孺子可教的表情:“离黄泉越近,生死之间的界限越不分明,导致死人不知道自己死了,活人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活。关键是如果邪气继续泄露,这些人都会被邪气影响,魂魄离体变成游魂。”
刘瞎子的话让我心头一沉。这些村民,如同温水煮青蛙,在不知不觉中滑向彻底的消亡。放任不管,这村子迟早会变成一个真正的“鬼村”。
“怎么救?”我看向刘瞎子,语气急促。
刘瞎子却搓着牙花子,一脸为难:“啧……难办啊……这邪气非毒非煞,更像是一种‘规则’层面的侵蚀,混淆阴阳界限。寻常驱邪符箓、净化阵法,效果恐怕有限,搞不好还会刺激到他们,引起反噬……”
他眼珠一转,目光落在我身上,或者说,落在我怀中那块“镇岳石心”上,脸上露出一丝“你小子终于派上用场”的表情:“不过嘛……咱们手里不是正好有专克这种‘混乱’的宝贝嘛!”
他压低声音,快速说道:“这‘镇岳石心’蕴含极致的‘稳定’与‘平衡’法则,正是这类阴阳混淆、秩序失衡的克星!咱们不需要强行驱散邪气,那太粗暴,容易伤及无辜。咱们要做的,是‘拨乱反正’,以石心的力量为引,在此地布下一个‘四象镇煞阵’,不是镇压,而是‘校准’!将此地被扭曲的阴阳秩序,暂时强行拉回正轨!”
“四象镇煞阵?”我心中一动,这阵法再普通不过,我在野山遭遇鬼戏的时候用过,本以为是稳固一地气场的阵法,没想到还能这么用。
“没错!”刘瞎子点头,“此阵布成,能引动青龙、白虎、朱雀、玄武四方星力,调和地气,最是堂皇正大,中正平和。再以‘镇岳石心’为阵眼,将其‘稳定’法则扩散开来,足以暂时抚平此地的阴阳紊乱,让那些游魂安息,让活人摆脱邪气侵蚀!”
他顿了顿,补充道:“不过,布阵需要精准定位四方方位,引动星力,对布阵者要求不低。而且,阵眼处的‘石心’需要与布阵者气息相连,全力催动……小五子,你现在这状态,撑得住吗?”
我感受了一下体内的情况,伤势未愈,法力也只恢复了六七成,但看着集市上那些眼神空洞、如同提线木偶般的村民,想到他们最终的结局,一股责任感油然而生。
“没问题!”我斩钉截铁地说道。
“哎,真是胆子大!”刘瞎子也不再废话,立刻从他那破褡裢里掏出罗盘、令旗、朱砂等布阵法器,又拿出另一副古朴的“洞幽镜”,脚步一点,身形如同鬼魅般掠上旁边一栋较高的破屋屋顶。
他站在屋顶,手持洞幽镜,眼镜在昏暗的光线下泛起一层朦胧的清辉。
他口中念念有词,眼前清辉流转,仿佛在映照山川地气、星宿轨迹。
片刻后,他低头对我说:“方位已定!村子南属离火,位在朱雀!西属兑金,位在白虎!以此二方为基,先立两仪,再衍四象!你去南、西两位,依我指引,布下阵基!正好试试这镇岳石心的能量!”
我立刻行动,按照刘瞎子的指引,首先奔向村子南侧。那里有一口早已干涸的古井,井口被巨石封住,正是离火朱雀位。
我取出刘瞎子给的令旗,依法插入井口周围特定方位,又以朱砂混合自身精血,在井沿刻画下繁复的符文。当最后一笔落下,令旗无风自动,隐隐有一丝灼热的气息从地底升起,与空中某种冥冥之力产生联系。
紧接着,我又迅速赶往村子西侧。这里是一片废弃的打谷场,地面平整,正是兑金白虎位。同样布下阵基,刻画符文。当西方阵基落成,一股肃杀锋锐的气息隐隐凝聚。
“好!两仪已成!”刘瞎子的声音再次传来,“现在,以你为中心,感应东、北两位,借‘石心’之力,虚空成阵,勾连四方!”
我深吸一口气,回到村子中央的空地,也就是这诡异“鬼市”的所在地。找一处僻静地,我盘膝坐下,将怀中那块“镇岳石心”郑重地置于身前。
双手结印,体内石镜法脉之力缓缓运转,与“石心”那温和厚重的气息交融。我闭上眼睛,心神沉入法脉,努力去感应东方青龙位与北方玄武位的虚空节点。
这比实体布阵要难上数倍,全凭对法脉和阵法的理解,以及对“石心”力量的引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