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识在黑暗中沉浮,仿佛溺水之人,时而沉入冰冷的深渊,时而又被炽热的灼痛拉回边缘。林羽感觉自己像是被拆散了全身骨骼,又胡乱拼凑起来,每一寸经脉都如同干涸龟裂的河床,每一次微弱的心跳都牵扯起遍布四肢百骸的、针刺火燎般的剧痛。
那是焚魂朝元针法的反噬,是透支生命本源、强行激发潜能后,身体发出的最严厉的警告与惩罚。九处逆刺的隐穴死关,此刻如同九个不断向内塌陷、吞噬生机的黑洞,不仅抽干了他本已因苦战和“火玉髓”冲刷而混乱的灵力,更在持续侵蚀着他的元气与根基。
不知过了多久,一丝微弱的感知渐渐回归。首先感受到的,是身下柔软床铺的触感,而非炎谷滚烫的岩石;接着,是空气中熟悉的、混合着多种药材清苦与芬芳的气息——这是回生堂独有的味道,而非硫磺与焦臭。
他回来了。
艰难地撑开沉重的眼皮,视线模糊了片刻才逐渐清晰。映入眼帘的,是熟悉的卧室天花板,以及坐在床边的江颜和叶清眉。两女显然都憔悴了许多,江颜眼下有着淡淡的青影,叶清眉眼睛红肿,显然都未曾好好休息。此刻见他醒来,两人眼中同时爆发出惊喜的光芒,却又瞬间被浓浓的担忧取代。
“家荣!你醒了!”江颜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她立刻俯身,专业而迅速地检查林羽的瞳孔、脉搏和体温,动作轻柔却微微发抖。
“家荣……”叶清眉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慌忙用袖子去擦,又手忙脚乱地想去端旁边的水杯。
“我……睡了多久?”林羽开口,声音嘶哑干涩得如同破旧风箱。
“三天了。”江颜抿了抿唇,将温水小心地喂到他嘴边,“你被步大哥背回来时,气息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全身经脉紊乱,气血亏虚到了极点,还有多处脏腑隐伤……我们,还有窦老先生,用尽了办法才勉强稳住你的情况。”
三天……林羽心中一沉。焚魂朝元针法的反噬比他预想的还要凶猛。他尝试着感应体内状况,顿时一阵头晕目眩,冷汗瞬间浸湿了额发。丹田空空如也,原本如江河奔涌的灵力如今只剩下几丝微弱的气流,在干涸萎缩的经脉中艰难穿行,所过之处无不带来撕裂般的痛楚。那九处秘穴更是如同九个散发着阴寒之气的冰窟,不断抽取着他残余的生机。右手的痊愈和增强带来的那点暖意,在这片身体的“废墟”中,显得如此微不足道。
“步大哥和白先生呢?”林羽缓了口气,问道。
“步大哥受了些轻伤,但无大碍,正在外面守着,不让任何人打扰。白先生……”江颜看了叶清眉一眼,“他妹妹的情况似乎也很不好,白先生留下一些药材和一张药方,说是对修复经脉有益,便匆匆离开了,说安顿好妹妹后会再来拜访致谢。”
林羽点了点头,白子玉妹妹的寒毒拖不得,他能理解。
“窦老先生来看过了,他说……”叶清眉犹豫了一下,低声道,“他说你这次伤及根本,尤其是那强行激发潜能的秘法,损耗的是生命元精,非寻常药石可补。即便用最好的药材温养,没有一年半载,也难以恢复如初,而且……可能会留下永久性的隐患,修为恐难再进。”
一年半载?修为难进?林羽闭上眼睛,心中并无太大波澜。这个结果,在他决定施展焚魂朝元针法时,便已有预料。与彻底废掉右手、甚至葬身炎谷相比,这已经算是“最好”的结果了。只是,想到接下来可能长达数月的虚弱期,以及暗处虎视眈眈的“冥焰”,还有诸多未解的谜团,他心中便不由得升起一股紧迫感。
“我带来的那株‘地心火莲’呢?”林羽问。
“在这里。”江颜从一旁柜子上取下一个玉盒,打开,里面正是那株失去了“火玉髓”后略显黯淡、但依旧灵气盎然的赤红火莲,“窦老先生说,此物乃是至阳奇珍,虽失了最精华的‘火玉髓’,但莲身依旧蕴含着庞大的生机与火属性能量,对于虚寒体质、阳气衰微有奇效,但你现在体内阴阳俱虚,气血紊乱,虚不受补,暂时不能用。”
林羽看着那株火莲,沉思片刻,道:“取一片花瓣,研成极细的粉末。再取三钱百年野山参须、两钱天山雪莲蕊、一钱肉苁蓉、五分鹿茸血片,同样研末,与火莲花瓣粉混合,用晨露调和,制成蜜丸,每次服用绿豆大一粒,每日午时阳气最盛时服用。”
这是他结合自身情况和药性,临时推敲出的方子。火莲花瓣至阳,但已非“火玉髓”那般霸道,辅以野山参、雪莲蕊等大补元气、滋阴润燥的极品药材,再用肉苁蓉、鹿茸温补肾阳,引火归元,以晨露调和其燥性。用量极小,意在徐徐图之,试探性地引入一丝火莲生机,温养干涸的经脉和丹田,同时借助其阳和之气,对抗那九处秘穴散发的阴寒反噬。这是一步险棋,需要对药性有极致的把握,稍有不慎,就可能引动虚火,加重伤势。
江颜是西医,对中药配伍了解不深,但见林羽神色笃定,便点头记下:“好,我马上让厉大哥去准备。”她相信林羽的医术,尤其是在关乎他自身性命的时候。
叶清眉也连忙道:“我去准备晨露和蜜炼。”
接下来的日子,林羽开始了漫长而痛苦的恢复过程。
每日午时服药,那绿豆大小的药丸入腹,初时并无感觉,但约莫半个时辰后,便会有一丝极其微弱却精纯的暖意,自丹田缓缓升起,如同冬日里的一缕阳光,试图温暖冰冻的河床。这暖意所过之处,萎缩的经脉会传来阵阵酸麻胀痛,那是生机在试图修复。但同时,那九处秘穴也会产生反应,散发出更强烈的阴寒之气,与这股暖意对抗,仿佛在他体内进行着无声的拉锯战,每次都让他痛得浑身冷汗,几近虚脱。
除了服药,他每日大部分时间都在昏睡,依靠睡眠来缓慢恢复一点可怜的精力。江颜几乎放下了医院大部分工作,日夜守在他身边,监测着他的生命体征,用西医的手段辅助调理他紊乱的内环境。叶清眉则负责熬制各种温和的滋补汤药和药膳,一点点地为他补充气血。
步承寸步不离地守在门外,如同最忠实的门神,隔绝了一切可能的打扰。厉振生打理着回生堂的日常,同时按照林羽的指示,秘密搜集着关于“冥焰”和京城近期异常动向的信息。
时间一天天过去,林羽的气色依旧很差,消瘦得厉害,但眼神却渐渐恢复了些许神采。体内那丝暖意,虽然每日都与阴寒反噬争斗得异常辛苦,但确确实实在一点点地壮大,修复着千疮百孔的经脉。右手的力量感也在缓慢回归,甚至因为经过“火玉髓”淬炼,感觉比以往更加凝实。
第七日,林羽已经能在江颜的搀扶下,勉强下床走几步。他站在窗前,看着外面院子里熟悉的景象,阳光洒在身上,却感觉不到太多温暖。
“冥焰……有动静吗?”他问身后的步承。
“韩上校那边传来消息,‘炎谷’事件后,‘冥焰’在京城及周边的几个疑似据点都有收缩或转移的迹象,似乎暂时潜伏了起来。但根据一些蛛丝马迹判断,他们并未放弃,很可能在酝酿更大的动作。另外……”步承顿了顿,“韩上校还说,那个青年卒中患者体内的合成肽,与‘冥焰’某些已知的研究项目特征高度吻合,基本可以确定,‘冥焰’与倭国的‘神之战士’计划有密切关联,甚至可能是该计划更深层的支持者或合作者。”
果然如此。林羽目光微冷。“冥焰”、神之战士、剑道宗师盟、神木家族……这些黑暗势力,如同盘根错节的毒藤,缠绕在一起。而“炎谷”和“地心火莲”,显然也是他们计划中的一环。
“白子玉有消息吗?”
“还没有。他留下的地址是假的,此人行踪依然成谜。”步承答道。
林羽点了点头,不再多问。他现在的状态,什么都做不了。当务之急,是尽快恢复一丝自保之力。
又过了几日,林羽的精神好了些,开始尝试进行最基础的天宗术吐纳和至刚纯体的静功修炼。动作缓慢得如同耄耋老人,每一个细微的意念引导,都伴随着经脉的刺痛和虚弱感。但他坚持着,每日增量一丝。
他知道,焚魂朝元针法的反噬如同附骨之疽,不可能轻易根除。那九处秘穴的阴寒,或许会伴随他很长时间,甚至永久影响他的修为上限。但他更知道,坐以待毙不是他的风格。只要还有一口气在,他就不会放弃。
医者,可救人,亦能自救。
这条路注定漫长而痛苦,但他必须走下去。
为了守护身边的人,为了揭开那些黑暗的谜团,也为了……心中那份不屈的医道与武道。
窗外,秋意渐浓,落叶飘零。而屋内,一场更加艰难、关乎自身生死的疗愈之战,才刚刚拉开序幕。林羽的目光,穿过窗棂,投向远方的天空,沉静而坚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