乱石坡上的雾气，比从下方仰望时更加浓重。那暗红色的、仿佛掺了血丝的雾气，几乎贴地流动，能见度骤降到不足二十米。空气粘稠而甜腥，每一次呼吸都像在吞咽腐败的糖浆，即使含着清心丹，那股直冲脑门的烦恶感也难以完全驱散。脚下是湿滑、布满暗色苔藓的嶙峋怪石，几乎找不到平整的落脚点。
“保持紧凑队形，两人一组，交替警戒前进。”林羽压低声音，语速很快。他的目光锐利地扫视着前方和两侧雾气中那些影影绰绰的黑色石影。“‘暹罗拳卫’退得太干脆，上面很可能有陷阱，或者他们在等我们和别的东西先碰个头破血流。”
角木蛟和亢金龙一组，亢金龙几乎半背着意识愈发昏沉的白子玉。山猫和灰隼在两侧稍前的位置，担任尖兵。林羽则与奎木狼、毕月乌、参水猿形成一个可随时应对四面来袭的小组。
深入石林不过百米，走在前面的山猫突然蹲下，举起拳头。所有人瞬间静止，枪口和视线指向各自负责的扇区。
山猫指着脚下一处石缝。那里，一小片苔藓有被新鲜踩踏后匆忙复原的痕迹，旁边一块石头的棱角上，挂着一缕极细的、与周围环境色近似的伪装服纤维。
“他们故意留下的，”山猫用气声说道，“痕迹太新，放得也太显眼。”
“诱饵。”林羽点头，目光投向纤维指向的左前方。那里雾气更浓，石柱更加密集。“灰隼，你十点钟方向，那块半人高的石头后面，看看有没有‘惊喜’。”
灰隼无声点头，从侧翼小心迂回过去。片刻后，他打出手势——石头后方的地面有极其细微的翻动和伪装，下面埋着至少一颗绊发式地雷。
“这帮孙子，败退的时候还有心思布置这个。”角木蛟咬牙低骂。
“不是败退时布的。”林羽摇头，手指轻轻拂过旁边一块石壁，上面有一道很浅的、不属于他们任何武器的新鲜划痕。“他们早就占据了这里，可能在我们到来之前就在上面了。刚才的接触战，或许只是想试探，或者把我们逼进这片他们预设的区域。”
话音刚落，右前方的浓雾中，毫无征兆地传来了“咔嚓”一声脆响，像是枯枝被踩断，紧接着是一声压抑的、短促的惊呼，用的是另一种东南亚语言。
“不是‘暹罗拳卫’。”毕月乌瞬间判断，“口音是缅北一带的。”
“缅蟒的人？”参水猿眼神一凛。
仿佛是为了回答他的疑问，那个方向骤然响起了枪声！不是点射，而是急促的扫射，中间夹杂着另一种更加沉闷、带点水音的特殊枪响，以及愤怒的嘶吼和惨叫。
“打起来了！至少三方！”奎木狼立刻听出了端倪，除了刚才开火的突击步枪，还有至少一种老式但威力不小的武器在开火。
“隐蔽！静观其变！”林羽立刻下令，小队迅速依托几块巨大的岩石散开，形成防御圈。白子玉被亢金龙安置在最内侧的凹坑里。
前方的战斗激烈而混乱，枪声、吼叫声、肉体碰撞声、还有某种利器破风的嗖嗖声混杂在一起，迅速向着他们这个方向移动。雾气被搅动，暗红色中似乎又混入了其他的颜色。
“他们在往我们这边引！”角木蛟看到了雾气中晃动的、正在且战且退的身影。
最先冲破雾气出现的，是两名穿着深绿色丛林作战服、脸上涂抹着棕色与黑色油彩的武装人员。他们动作矫健，一边后退一边用手里的ak系步枪向后方点射，战术动作相当熟练。其中一人的手臂受了伤，鲜血染红了袖子。这正是缅国精锐特种部队“缅蟒”的典型装束。
追击他们的，是四名“暹罗拳卫”！他们似乎放弃了枪械，完全依靠惊人的近战能力。两人手持特制的、带有锯齿的格斗刀，两人则以拳肘开路，动作迅猛如电。一个“缅蟒”队员后退中稍慢半拍，持刀的“暹罗拳卫”便如猎豹般窜上，刀光一闪，直刺其肋下。那“缅蟒”队员惊骇中勉强用步枪格挡，“铿”的一声，步枪被荡开，另一名“暹罗拳卫”的横扫腿已狠狠踢在他的膝弯处。
“咔嚓！”
“啊！”
惨叫声中，“缅蟒”队员跪倒在地，持刀的“暹罗拳卫”毫不犹豫，反手一刀抹向他的咽喉！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咻——”一道凄厉的破空声从侧方的浓雾中射出！
那是一支弩箭！箭杆粗短，箭镞在暗红雾气中泛着诡异的蓝绿色，显然是淬了剧毒。它精准地射向那名正要下杀手的“暹罗拳卫”的太阳穴！
“暹罗拳卫”对危险的感知极为敏锐，闻声头皮一炸，硬生生止住动作，身体以一种不可思议的柔韧度向后仰倒。弩箭擦着他的额角飞过，带起一溜血珠，深深钉入后面的石头，发出“噗”的一声闷响。
新的袭击者从雾气中现身。人数不多，只有三人，穿着几乎与岩石苔藓融为一体的灰褐色伪装服，脸上没有任何油彩，只有一种岩石般的冷硬。他们没有使用制式步枪，一人手持一把造型怪异、弩臂上带着滑轮组和瞄准镜的强弩，一人端着一把枪管粗短、发射时声音沉闷特殊的霰弹枪，第三人则双手各持一把弯如新月的短刃。他们的眼神空洞而专注，动作简洁直接，没有丝毫多余。
“是‘安南特工队’！”毕月乌低呼，“他们最擅长山地和丛林无声猎杀，那弩和霰弹枪都是特制的，弩箭和霰弹里都带毒或强效麻醉剂！”
“安南特工队”的出现，让战场形势瞬间再变。他们似乎无差别攻击所有非己方人员。持弩者再次上弦，冰冷的箭镞微微移动，似乎在寻找下一个目标。持霰弹枪者则对着混战人群的方向，“嘭”地开了一枪。射出的并非普通铅弹，而是一团在空气中迅速扩散的淡黄色烟雾，笼罩了一片区域。
一个正与“暹罗拳卫”缠斗的“缅蟒”队员吸入少许，动作立刻变得僵硬迟缓，被对手一记重肘砸在胸口，吐血倒地。
“毒烟！闭气！”林羽低喝。小队成员早已屏住呼吸或戴上了简易的防毒面罩。
三方就在林羽小队藏身点前方不足三十米处混战成一团。“缅蟒”虽装备相对制式，但战斗意志顽强，利用岩石掩护射击；“暹罗拳卫”近战凶悍，不断试图拉近距离；“安南特工队”则像隐藏在暗处的毒蛇，利用特制武器和毒药进行中短距离的精准猎杀，并且显然精通隐匿，借着浓雾和石柱忽隐忽现。
“他们怎么自己先打起来了？”参水猿有些不解。
“不是一伙的，目标却可能重叠。”林羽冷静地观察着，“‘安南’的人想清理场地，独占线索或者入口；‘暹罗’的人想守住他们可能先发现的据点；‘缅蟒’……可能是追踪能量波动而来，撞上了。我们成了‘黄雀’。”
“现在怎么办？等他们耗光？”奎木狼问。
林羽的目光越过混战的区域，投向雾气更深处。白子玉蜷缩在亢金龙身边，身体颤抖得更厉害了，手指无意识地抓挠着地面，留下浅浅的血痕。他似乎在用极大的意志对抗着什么，嘴里含糊地念着：“下面……它在下面……召唤……很多……痛苦……”
“不能等。”林羽下了决心，“他们混战，注意力分散，是我们通过这片石林的最佳时机。我们的目标不是歼灭他们，是抵达源头。山猫、灰隼，制造点更大的混乱，把水搅浑。其他人，跟我来，我们从右侧那片石笋区迂回过去，动作要轻，要快！”
山猫和灰隼领会，两人悄悄从侧翼包抄，选择了“安南特工队”持弩者和“暹罗拳卫”首领“猛虎”附近的一块区域。山猫掏出一枚声音模拟器，调整了几下，猛地激活扔向预定地点。
那模拟器落地的瞬间，发出了类似一群人快速奔跑、踩踏碎石和拉动枪栓的混合声响，在石林间形成回音，格外逼真。
混战的三方同时一惊，火力下意识地朝着声音来源处倾泻了一部分。
就在这枪声骤密的刹那，林羽低喝一声：“走！”
小队如同离弦之箭，从藏身处跃出，以岩石为掩护，向着右前方那片密集的、宛如巨型怪兽牙齿的石笋区疾行。林羽一马当先，奎木狼和参水猿断后，毕月乌居中策应，角木蛟和亢金龙护着白子玉紧跟。
他们的动作极快，脚步极轻，几乎融入了岩石移动的阴影和枪声的掩盖之下。然而，就在他们即将冲入石笋区的瞬间，异变陡生！
“嘶——嘎！”
一声尖锐刺耳、非人非兽的怪叫，猛地从他们头顶斜上方传来！紧接着，一道黑影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从一根高耸的石柱顶端扑下，直取队伍中央的毕月乌！
那东西速度太快，在雾气中只留下一道模糊的残影，带着一股浓烈的腥风和甜腻的腐臭味。
毕月乌汗毛倒竖，战斗本能让他在间不容发之际向侧后方急退，同时手中加装消音器的手枪抬起，看也不看便朝扑来的方向连开两枪！
“噗噗！”
子弹似乎打中了什么，传来“噗嗤”的闷响和一声更加愤怒痛苦的怪叫。但那黑影的扑击之势只是稍缓，一只布满暗绿色鳞片、指甲尖锐乌黑的利爪，依然狠狠抓向毕月乌的面门！
“小心！”
斜刺里，一道乌光后发先至！是参水猿的飞刀！飞刀精准地钉在那只利爪的手腕处，深入数寸，几乎将其刺穿！
“嗷！！！”
黑影发出凄厉的惨叫，扑击轨迹彻底歪斜，擦着毕月乌的肩膀掠过，“砰”地撞在旁边的石笋上，碎石飞溅。
直到这时，众人才看清袭击者的模样。那是一个“人”，或者说，曾经是人。他（它）身上还挂着破烂不堪、沾满污垢的“安南特工队”制式伪装服的碎片，但裸露的皮肤上覆盖着一层不均匀的、类似蜥蜴或蛇类的暗绿色细小鳞片，脸上五官扭曲，眼睛呈现出浑浊的黄色，瞳孔缩成一条竖缝，嘴里滴落着粘稠的、带着异味的涎水。被飞刀钉住的手腕处，流出的血液也是暗绿色的。
它伏在石笋上，用那双非人的竖瞳死死盯着林羽一行人，尤其是被亢金龙护住的白子玉，眼中充满了狂暴、贪婪以及一种深深的痛苦。它的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另一只完好的手爪深深抠进岩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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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什么鬼东西？！”角木蛟倒吸一口凉气。
“是被能量污染的‘安南’队员！”林羽瞬间明白，“他提前进入了核心区域，或者接触了不该接触的东西，发生了变异！子玉感应到的‘很多痛苦’，可能不止是能量本身，还包括这些……受害者！”
仿佛是为了印证他的话，石林深处，雾气翻滚之中，传来了更多窸窸窣窣的声音，以及类似野兽的低吼和呜咽，隐隐约约，不止一处。
而他们身后的混战，也因为这边突发的变故和那声非人的惨叫，出现了短暂的停顿。三方人马似乎都意识到了，这片石林里，除了彼此，还存在着更诡异、更致命的“东西”。
“不能停！冲进去！”林羽当机立断，指着石笋区深处一条看起来像是天然形成的、狭窄的岩石裂缝，“那里可能是通往地下的入口！快！”
变异的前“安南特工队”队员再次发出一声嘶吼，猛地从石笋上弹起，不顾手腕还钉着飞刀，带着一股疯狂的气势再次扑来！
这一次，迎接它的是林羽。在它凌空扑下的瞬间，林羽不退反进，一个矮身滑步切入其下方空档，右手并指如刀，凝聚了全身劲力，自下而上，狠狠戳向其胸腹之间的一处部位——那里是人体横膈膜所在，也是许多爬行动物的神经中枢之一。
“嗝——！”
变异体浑身剧震，扑击的力量瞬间消散，像一滩烂泥般摔落在地，蜷缩着抽搐，暂时失去了行动能力。林羽那一击，精准地干扰了它变异后依然依赖的某种生理机能。
“走！”林羽看也不看地上的变异体，率先冲向那条裂缝。
小队成员紧随其后。在没入裂缝前最后一刻，林羽回头瞥了一眼。混战的三方似乎达成了某种短暂的默契，枪声和打斗声停止了，他们各自依托掩体，警惕地望向石林深处那些发出诡异声响的方向，又看向林羽他们消失的裂缝，目光闪烁不定。
裂缝内一片漆黑，潮湿阴冷，空气中那股甜腥味和能量波动强烈了数倍，几乎凝成实质。脚下是向下的、滑腻的斜坡，不知通往何处。
后有追兵，侧有强敌环伺，前有未知的诡异与危险。
但路，只有一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