裂缝内部，黑暗浓稠得几乎能吞噬手电的光束。空气阴冷潮湿，带着浓重的土腥味和那股始终萦绕不散的甜腥气息，混合在一起形成一种令人作呕的怪味。脚下是湿滑、向下倾斜的岩面，布满了滑腻的苔藓和不明粘液，必须极度小心才能维持平衡。两侧岩壁挨得很近，最窄处需要侧身才能通过，嶙峋的怪石在光影晃动中投下张牙舞爪的影子。
“保持间距，注意脚下和头顶。”林羽的声音在狭窄的空间里显得低沉而清晰。他打头，手中的强光手电扫过前方的黑暗，光束切割开令人不安的沉寂。“山猫，注意后方动静，其他人留意岩壁，寻找人工痕迹或异常缝隙。”
亢金龙半背半架着白子玉，白子玉的身体依旧在无法控制地颤抖，但进入这裂缝后，他眼中的痛苦似乎掺入了一丝更加专注的迷茫。“方向……变清晰了……”他嘴唇翕动，声音细若蚊蚋，“往下……一直往下……有很多……‘回响’……混乱的……痛苦的……”
“回响？是指其他变异体，还是别的什么？”角木蛟握紧砍刀，警惕地扫视着黑暗深处。
“不止……有人的……也有……不是人的……”白子玉艰难地组织着语言，“像录音带……坏掉了……反复播放……”
这描述让所有人心中一凛。这地下，恐怕不仅仅隐藏着“墟界之门”那么简单。
队伍在沉默中艰难下行了约莫半小时，坡度渐缓，通道也稍微宽敞了些，但空气中的那股甜腥能量波动却越发明显，像无形的潮水冲刷着每个人的神经，即使含着清心丹，也感到阵阵心烦气躁，太阳穴突突直跳。
“等等！”走在稍前的毕月乌突然蹲下，手电光束聚焦在前方地面。那里，湿滑的岩面上，散落着几枚已经锈蚀、但制式清晰的弹壳，旁边还有一小片颜色深褐、早已干涸凝固的血迹。更引人注目的是，血迹附近的地面和岩壁上，有几道深深的、绝非自然形成的划痕，像是某种巨大的爪子留下的。
“是‘安南’的545弹壳，时间不短了，至少几个月以上。”毕月乌捡起一枚，仔细看了看。
“看来之前已经有人闯进来过，并且发生了战斗。”林羽蹲下身，用手指捻了捻那血迹和划痕附近的细微粉末，放在鼻端嗅了嗅，眉头紧锁。“血迹有人类的，也有……另一种腥气。抓痕的力道和角度，不是刚才外面那种‘人形变异体’能造成的。有更大的东西在这里活动过，或者……还在。”
这话让通道内的温度仿佛又下降了几度。
“这里有岔路。”走在侧翼的参水猿低声道。手电光束照向前方，主通道继续向下延伸，但在右侧岩壁上，出现了一道不起眼的、被几块崩塌碎石半掩的狭窄缝隙，勉强可容一人匍匐通过。缝隙边缘，有极其细微的、近期被摩擦过的痕迹。
“暹罗拳卫的人可能从这里进去了。”奎木狼检查了一下痕迹，“动作很小心，但时间应该就在我们之前不久。他们熟悉地形？”
“不一定熟悉，但可能得到了某种指引，或者单纯觉得这里更隐蔽。”林羽略一思索，看向白子玉，“白先生，感觉哪边‘回响’更强烈？”
白子玉闭目凝神片刻，脸上露出更深的困惑和痛苦。“下面……下面的‘源头’像深潭……安静但危险……这边……”他指向那条狭窄缝隙，“很吵……很多‘痛苦’和……‘愤怒’的‘回响’挤在一起……很近……”
这意味着，缝隙后面可能通向一个变异体更密集的区域，或者，是之前进入者（包括“暹罗拳卫”）正在与什么东西交战。
“我们走主通道。”林羽做出决定，“缝隙太窄，一旦遇袭难以展开。‘暹罗拳卫’选那条路，要么是冒险，要么是有别的打算。我们的首要目标是‘源头’。”
队伍绕过岔路，继续沿主通道下行。又走了约十分钟，前方传来隐约的“滴答”水声，通道也豁然开朗，进入一个天然形成的、约有两个篮球场大小的溶洞空间。洞顶垂下许多嶙峋的钟乳石，地面则生长着低矮的石笋，在手电光照下泛着湿漉漉的微光。溶洞中央，有一个不大的、深不见底的黑色水潭，潭水死寂，不起一丝波澜，那股甜腥的能量波动正是从水潭深处最为强烈地散发出来。
然而，吸引众人目光的并非水潭，而是溶洞四周的景象。
溶洞岩壁上，有着明显的人工开凿痕迹，甚至嵌入了一些早已锈蚀不堪的金属支架和残破的线缆。更令人心惊的是，在几处较为干燥的角落，散落着一些无法辨认型号的、损坏严重的电子仪器外壳，以及几个印着模糊外文（依稀可辨是俄文和英文混杂）标识的金属箱，箱子已经破裂，里面空无一物。
靠近水潭的一侧，地面凌乱地丢弃着一些医疗废弃物：破碎的玻璃试管、针头、标有生物危害符号的塑料袋、以及几件沾满污渍、款式老旧的白大褂碎片。所有这些东西，都蒙着厚厚的灰尘，显然年代久远。
“这是……一个废弃的研究站点？”毕月乌走上前，小心地用匕首拨弄了一下一个金属箱，箱体上模糊的标识似乎是某个早已不存在的跨国矿产或生物公司的logo。
“看这里。”角木蛟在另一侧岩壁下有了发现。那里有一个用防水帆布半盖着的堆栈，掀开帆布，里面是几个沉重的金属罐，罐体上同样有着褪色的生物危害标志和俄文说明。旁边散落着几本被湿气侵蚀得字迹模糊的日志和图纸。
林羽捡起一本相对完整的日志，翻开。纸张脆弱发黄，上面的俄文和英文混合记录勉强可辨。快速浏览了几页，他的脸色越发凝重。
“……实验体对‘源质辐射’的反应超出预期……稳定性无法维持……第7、9、12号样本发生剧烈畸变，具有攻击性……必须销毁……”
“……‘门’的波动周期缩短，辐射泄漏加剧……屏蔽措施失效……建议放弃站点，进行永久封存……”
“……撤离匆忙……未能完全处理所有样本和资料……愿上帝宽恕我们的罪孽……”
日志的最后几页，字迹潦草，充满了绝望。
“看来几十年前，就有人发现了这里的异常，并试图进行研究，甚至可能想利用这种被称为‘源质辐射’的能量。”林羽合上日志，目光投向那死寂的黑色水潭，“他们失败了，留下了烂摊子，然后封锁消息撤离。外面的变异体，那些‘痛苦的源头’，很可能就是当年未被彻底销毁的‘实验体’，或者后来误入此地、被辐射污染的生物和人。”
“难怪‘冥焰’、‘安南’、‘暹罗’这些家伙都像闻到血腥味的鲨鱼一样聚过来。”奎木狼冷笑，“除了‘门’本身，这些废弃的研究资料和可能残留的‘样本’，对他们来说也是巨大的诱惑。”
“这水潭……就是通往‘门’的入口？”亢金龙看向水潭，眉头紧锁。潭水漆黑如墨，深不见底，凝视久了，仿佛连心神都要被吸进去。
白子玉死死盯着水潭，身体抖得像风中的落叶，声音带着恐惧的颤音：“是……也不是……‘门’在下面……但需要‘钥匙’……或者……特定的‘频率’才能打开……强行闯入……会被‘辐射’彻底吞噬……变成外面那些东西……”
“钥匙？频率？”角木蛟疑惑。
林羽却若有所思。他回想起“冥焰”祭司阿努比斯的话，以及白子玉身上特殊的感应能力。也许，白子玉本身就是某种“钥匙”或“频率调节器”？但这太危险了。
就在众人研究水潭和遗迹时，负责警戒后路的山猫突然压低声音急报：“何先生，有动静！从我们来的方向，还有那条岔路缝隙的方向，都有声音靠近！速度很快！”
众人立刻进入战斗状态，迅速分散到溶洞中的岩石和废弃仪器后隐蔽。手电光全部熄灭，只留下必要的夜视装备。
果然，没过多久，主通道入口处传来急促、轻捷的脚步声。四道身影率先冲入溶洞，正是“暹罗拳卫”的“猛虎”和他的三名队员！他们看起来颇为狼狈，其中一人手臂包扎着，绷带渗血，另一人脸上有新鲜的擦伤，眼中还残留着一丝惊悸，显然在岔路那边经历了激烈的战斗。
“猛虎”进入溶洞后，目光迅速扫过，立刻被水潭和周围的遗迹吸引，眼中闪过贪婪和兴奋。但他很警惕，没有贸然靠近水潭，而是迅速指挥队员占据溶洞入口附近的掩体，枪口对准了通道方向，如临大敌。
他们刚刚隐蔽好，主通道内便传来了更加沉重、混乱的脚步声，夹杂着非人的低吼和咆哮！
紧接着，五六个身影跌跌撞撞地冲了进来，是“缅蟒”的人！他们的人数比之前交手时少了，只剩下五人，个个带伤，神色惊慌。而在他们身后，浓重的黑暗中，数双浑浊的、闪烁着暴戾黄光的眼睛骤然亮起！
“吼——！”
伴随着震耳欲聋的咆哮，三头巨大的黑影猛地扑入溶洞！
那是怎样的怪物啊！它们依稀有着某种大型猫科动物的轮廓，但体型膨大了一倍不止，浑身皮毛脱落大半，裸露的皮肤上覆盖着厚厚的、角质化的暗绿色瘤状物和鳞片，獠牙外露，滴着腥臭的涎水，爪趾变得异常粗大锋利，在岩石上刮擦出刺耳的声音。它们的眼睛完全被疯狂的兽性占据，只剩下对血肉的渴望。
是变异的美洲豹？还是其他什么野兽？已经无法辨认。
“开火！打它们的眼睛和关节！” “缅蟒”的指挥官嘶声吼道，残余的队员拼命向扑来的变异兽倾泻子弹。
子弹打在变异兽厚重的角质和鳞片上，迸溅出火星，大多难以造成致命伤害，反而更加激怒了它们。一头变异兽硬扛着子弹，狂吼一声，猛地扑倒一名“缅蟒”队员，血盆大口狠狠咬下！
“咔嚓！”
惨叫声戛然而止。
“猛虎”那边也遭到了攻击！另一头变异兽似乎感知到他们藏匿的气息，狂躁地冲向他们的掩体。
“暹罗拳卫”被迫应战。“猛虎”怒吼一声，从掩体后跃出，不再保留，展现出了真正的泰拳杀招。他闪过变异兽的扑击，一记凝聚了全身力量的“鳄鱼摆尾”般的扫腿，狠狠踢在变异兽相对脆弱的侧肋！
“嘭！”沉闷的撞击声响起，变异兽被踢得踉跄横移，发出痛吼，显然这一击让它感到了疼痛。
溶洞内瞬间乱成一团，枪声、吼叫声、惨叫声、肉体碰撞声、利爪撕扯声交织在一起，血腥味和那股甜腥味混合，令人窒息。
林羽小队隐藏在暗处，冷静地观察着。
“让他们狗咬狗？”参水猿低声问。
林羽的目光则投向水潭，又看了看在亢金龙身边，似乎被血腥和混乱刺激得更加痛苦的白子玉。白子玉的眼睛死死盯着水潭中央某处，嘴唇无声地开合，像是在念叨什么。
“不，”林羽摇摇头，眼神锐利起来，“水潭那里有东西被触动了。能量波动在变化。而且，‘缅蟒’的人不能死光，他们活着出去，这里的消息才会更混乱。‘暹罗拳卫’也不能让他们轻易得手。”
他快速分配任务：“奎木狼大哥、毕月乌大哥，你们远程支援‘缅蟒’，重点攻击变异兽的眼睛和伤口，帮他们稳住阵脚，别让他们死光了。角木蛟大哥、参水猿大哥，跟我来，我们趁乱摸掉‘暹罗拳卫’外围那个受伤的，制造压力，逼他们远离水潭区域。山猫、灰隼，盯死通道，防止‘安南’的人或者其他东西摸进来。亢金龙大哥，保护好白先生，注意水潭变化！”
命令一下，小队瞬间动了起来。
奎木狼和毕月乌如同暗夜中的幽灵，从隐蔽处探出枪口。加了消音器的枪声微弱，但射出的子弹却精准致命。一头正要将一名“缅蟒”队员开膛破肚的变异兽，右眼突然爆开一蓬污血，惨嚎着翻滚出去。另一头变异兽腿上旧伤处被子弹再次击中，动作一滞，给了“缅蟒”队员喘息之机。
“缅蟒”的人立刻意识到有第三方在帮忙，虽然不知是敌是友，但求生的本能让他们精神一振，反击更加有序。
另一边，林羽、角木蛟、参水猿三人如同鬼魅般从侧后方靠近了“暹罗拳卫”的阵地。“猛虎”正与那头变异兽激烈缠斗，另外两名队员在旁策应、射击。那名手臂受伤的队员则在稍后位置警戒。
参水猿的飞刀再次无声出鞘，不是直接射杀，而是“哆”地一声钉在了受伤队员脚前不到一寸的岩石上，火星四溅！
那队员吓得魂飞魄散，本能地调转枪口。就在他注意力被飞刀吸引的瞬间，角木蛟高大的身影如同坦克般撞开作为掩体的废弃仪器，厚背砍山刀带着恶风拦腰斩来！那队员仓促举枪格挡，“铿”的一声巨响，连人带枪被劈得向后飞跌，狠狠撞在岩壁上，口吐鲜血，昏迷过去。
“猛虎”余光瞥见队员受袭，又惊又怒，但被变异兽死死缠住，分身乏术。林羽则如同轻烟般掠过战场边缘，几枚银针脱手射出，并非针对“猛虎”，而是射向与“缅蟒”交战、背对着这边的另一头变异兽的关节处。
银针上淬的神经毒素对变异体效果减弱，但突然的刺痛和轻微麻痹依然让它动作变形，被一名“缅蟒”队员抓住机会，将一颗手雷塞进了它狂吼的大嘴里。
“轰！”
变异兽的头颅被炸得粉碎。
局势瞬间逆转。两头变异兽一死一重伤，“缅蟒”压力大减。“暹罗拳卫”则折损一人，“猛虎”独力面对发狂的变异兽，也险象环生。
“猛虎”心知不能再留，怒吼一声，拼着肩头被变异兽爪子划开一道深可见骨的血口，一记狠辣的肘击砸碎了变异兽的鼻梁，趁机脱出战团，对仅存的一名队员嘶吼：“撤！先离开这里！”
两人毫不犹豫，甚至顾不上昏迷的同伴，朝着溶洞另一个方向（那里似乎有一条更小的裂隙）亡命奔去，迅速消失在黑暗中。
重伤的变异兽和剩余那头瞎了一只眼的变异兽，则被“缅蟒”队员集中火力，艰难地消灭。
溶洞内暂时恢复了寂静，只剩下浓重的血腥味和痛苦的呻吟。“缅蟒”只剩下三人，个个带伤，惊魂未定地聚在一起，紧张地打量着黑暗的四周，他们知道刚才有人帮忙，但也知道对方必然有所图。
林羽没有现身，只是让毕月乌用英语朝那边喊了一句：“不想死更多人的话，带着你们受伤的同伴，立刻原路离开。这里的秘密，不是你们能触碰的，外面的世界也不需要知道这里的具体情况。”
“缅蟒”的指挥官脸色变幻，看了看深不见底的水潭和周围诡异的遗迹，又看了看队员的惨状，最终咬牙，用英语回了句：“多谢……我们立刻撤。”他们不敢多留，搀扶起伤员，警惕地退向来时的通道，很快消失了。
溶洞中，只剩下林羽小队，以及一地的狼藉和尸体。
“清理战场，检查水潭周边，特别是白先生刚才盯着的地方。”林羽下令，自己则走向水潭边。
白子玉在亢金龙的搀扶下也走过来，他的脸色苍白如纸，但眼神却奇异地亮了起来，指着水潭边缘某处浸泡在水下的岩壁：“那里……有图案……能量波动的‘节拍’……和它有关……”
林羽顺着他的手指看去。在手电光束的照射下，清澈（靠近边缘处）的潭水下，岩壁上似乎真的刻着一些模糊的、非自然的线条。他毫不犹豫，伸手探入冰冷刺骨的潭水中，摸索、擦拭。
渐渐地，一个直径约一米的、复杂而古朴的圆形图案显露出来。它不像现代科技的产物，更像是某种古老的祭祀铭文或能量导引阵图，中心有一个巴掌大小的凹槽。
白子玉颤抖着伸出手，悬在凹槽上方。他手腕上那个自从进入野人山就时而浮现、时而隐去的奇异淡金色纹身，此刻再次清晰浮现，并且微微发烫。
“它……在呼唤这个……”白子玉的声音带着宿命般的颤抖，“但我不知道……放上去会发生什么……”
林羽按住他的手，目光深邃地看着他：“你确定吗？这可能没有回头路。”
白子玉看向林羽，眼中虽然恐惧，却也有一种豁出去的决然：“何大哥……我能感觉到，不关上‘门’，不止是我们，外面……很多人都会慢慢变成这样……或者更糟。这是我的‘病根’，或许……也是我的责任。”
林羽凝视他片刻，重重拍了拍他的肩膀，沉声道：“好。我们所有人，一起承担。”
他转向队员们：“准备应对任何突发情况。奎木狼大哥、毕月乌大哥，警戒四周。角木蛟大哥、亢金龙大哥、参水猿大哥，在我们三个身边，组成防御圈。山猫、灰隼，监控所有通道入口。”
所有人各就各位，眼神坚定。
白子玉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将微微发烫、带着淡金色纹身的手腕，缓缓按向岩壁上那个冰冷的凹槽。
就在接触的一刹那——
异变陡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