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小时。
在野人山的溶洞里,这是手术台上的生死时速,是拆弹专家剪断导线前的最后一秒凝视。但对林羽而言,这四小时既是喘息之机,也是煎熬的温床。
医疗帐篷内,消毒水的气味刺鼻。军医在林羽的手臂上抽出第三管血时,针头扎进血管的瞬间,他眼角的余光瞥见试管里那抹异样的暗红——不是血的颜色,更像是晶石碎片里游走的那些丝线,稀释后的模样。
“何先生,”戴着护目镜的年轻军医声音有些发紧,“您的血液样本……需要单独标记吗?”
林羽收回手臂,拉下袖口:“按规程处理。”
他起身离开采血区,走向帐篷深处的隔离观察区。透过玻璃隔断,能看见白子玉依然躺在医疗舱内,眉心的暗红印记像一颗永不闭合的第三只眼。亢金龙盘腿坐在舱旁的地板上,擦拭着他的刀——哪怕在临时营地,这柄刀也从未离开他掌心三寸远。
“宗主。”奎木狼从另一边走过来,手里端着两盒加热好的单兵口粮。他递给林羽一盒,自己撕开另一盒的包装,用塑料勺大口扒拉着已经糊成一团的米饭和肉块。
林羽接过,却没打开。他的目光越过奎木狼的肩膀,落在帐篷外正在架设大型设备的工程兵身上。那些设备他认得一部分:深地雷达、次声波探测阵列、甚至还有一台小型化的中子活化分析仪——军机处的家底正在一点点亮出来。
“军机处把家当都搬来了。”奎木狼边吃边说,声音含糊,“我数了数,外面至少有三个满编的‘隌刺’小队,还有至少二十个军机处的技术员。这阵仗,不像只是来接应我们。”
林羽撕开包装,机械地把食物送进嘴里。味道是标准军用口粮的咸腻,但他尝不出滋味。脑海里反复回放着晶石炸裂的瞬间,那道裂缝张开时,从深处涌上来的气息——古老、饥饿、且带着某种难以言喻的“期待”。
“他们在担心污染扩散。”林羽咽下一口食物,声音很低,“晶石炸了,但能量源还在。如果下面的东西真的苏醒,野人山会成为第一个爆发点。然后顺着地脉,滇南、整个西南……”
他没说下去。奎木狼拿勺子的手顿了顿,然后继续扒饭,只是动作更快了些。
帐篷帘被掀开,杜胜走了进来。他换了一套深灰色的防护服,胸前贴着军机处的徽章和姓名条,手里拿着刚打印出来的报告,纸张还带着热敏打印机的余温。
“初步筛查结果。”杜胜把报告递给林羽,“你的队员里,有三人血液中检测到微量异常能量读数——亢金龙、毕月乌,还有你。”
林羽扫过报告上那些密密麻麻的数据曲线。亢金龙和毕月乌的读数都在安全阈值边缘徘徊,而他的曲线……在接触到晶石碎片的那一栏,峰值刺破了图表顶端。
“解释。”林羽放下报告。
“晶石碎片在炸裂时释放了高浓度的信息载体——我们暂时这么称呼那种能量。”杜胜推了推眼镜,“它可以通过物理接触、甚至近距离暴露渗透进生物体。亢金龙和毕月乌应该是战斗时被飞溅的碎片波及。而你……”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锐利:“你亲手握住了最大的一块碎片,而且握了很久。根据能量衰减模型计算,你吸收的剂量至少是他们的五十倍。”
帐篷里安静了几秒。奎木狼缓缓放下饭盒,手摸向腰后的刀柄。
“所以呢?”林羽问,声音平静得可怕。
“所以你现在是一个高风险的污染源,也是一个……”杜胜斟酌着用词,“活体探测器。你的身体对那些能量有亲和性,甚至可能在下到裂缝深处时,成为导航信标。”
“也可能成为炸弹。”林羽接上他的话。
杜胜没否认:“所以何大队长要求,在你进入裂缝前,必须植入实时生理监测和远程阻断装置。一旦你的生命体征或精神波动突破危险阈值,装置会释放镇静剂,必要时……可以远程触发神经抑制。”
“你们要在我脑子里装炸弹?”奎木狼猛地站起,刀已经半出鞘。
“是保险。”杜胜面对奎木狼的杀气,脸色不变,“为了所有人,包括家荣自己。如果下面的东西真的能通过能量连接进行精神侵蚀,这个装置至少能给他一个痛快,而不是变成……像那些变异体一样的东西。”
帐篷里的空气凝固了。远处工程设备的轰鸣声、士兵的脚步声、通讯器的电流声,全都成了模糊的背景音。林羽能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又一下,沉重得像敲在铁砧上。
“我同意。”他说。
奎木狼猛地转头:“宗主!”
“我说,我同意。”林羽重复,目光没有离开杜胜,“但我有两个条件。第一,装置的触发权限必须有我本人一份。第二,如果我在下面失去意识或判断力,最终决定权交给……”他顿了顿,“交给何自臻大队长。”
杜胜的眉毛挑了挑:“你不信任军机处?”
“我信任规程。”林羽说,“但规程是人在执行。何大队长会权衡任务与人性,而有些人只会权衡风险与收益。”
这话说得直白,甚至刺耳。杜胜盯着林羽看了几秒,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没有温度,只有一种程式化的认可:“可以。装置植入需要三十分钟,现在开始?”
“现在。”
植入手术在另一顶完全封闭的医疗帐篷里进行。林羽脱去上衣,躺上手术台。无影灯的光刺得他眯起眼睛。穿着全套防护服的外科医生在他后颈处消毒、局部麻醉,然后用激光刀切开皮肤。
没有痛感,只有一种冰凉的异物感沿着脊椎缓慢上爬。他能听见微型钻头在颅骨上打孔的细微震动,像一只金属昆虫在啃噬他的头盖骨。
“植入体是钛合金和生物陶瓷复合材质,核心处理器与你的脑干神经束做物理连接。”医生一边操作一边解释,声音通过面罩传出来,带着电子合成的质感,“监测范围包括你的心率、血压、脑波频率、肾上腺素水平,以及……异常能量读数。一旦任何一项突破预设阈值,系统会先发出三次警告,然后根据预设协议采取行动。”
“警告是什么形式?”林羽问。
“直接刺激你的听觉神经和视觉神经。你会听见蜂鸣,看见红色闪光。”医生说,“如果无效,接下来是电击级别的神经刺激,强制你清醒。如果依然无效……镇静剂注射,剂量足以让一头成年亚洲象昏迷二十四小时。”
“最后的手段呢?”
医生的动作停顿了半秒:“高频脉冲。瞬间烧毁你的大脑皮层和脑干,无痛,且绝对无法恢复。”
林羽闭上眼睛。手术台的金属触感冰凉,但他体内那些刚刚吸收的晶石能量,却在血液里缓慢流淌,带着一种灼热的麻痒。他能感觉到它们,像无数条细小的蛇,在血管里游走,试图寻找一个可以盘踞的巢穴。
“医生,”他忽然开口,“如果那些能量……在我体内聚集,会怎么样?”
外科医生的手很稳,没有一丝颤抖:“我们没有数据。但从理论模型推断,高浓度的信息载体会改写你的细胞结构,甚至……重塑你的神经突触连接。你可能获得某种超越常人的感知能力,也可能变成一滩无法维持形态的原生质。更大的可能是,你会成为下面那个能量源的延伸天线,把它的影响范围扩大十倍、百倍。”
“所以这个装置,”林羽说,“其实也是在保护外面的人,不让我变成一个行走的污染源。”
“是的。”医生坦诚得残忍,“何大队长签字的命令里,有一条隐藏条款:如果你的污染指数突破临界值,且无法控制,装置会自动触发最终协议,无需人工确认。”
林羽笑了。笑声很轻,在寂静的手术帐篷里显得突兀。
“他果然还是那个何二爷。”林羽说,“大局为重,从不犹豫。”
手术在三十二分钟后结束。林羽坐起身,摸了摸后颈——皮肤已经愈合,只留下一道微微凸起的细线,像一条蜈蚣的脊背。他试着活动脖子,没有任何不适,但总感觉脑子里多了个冰冷的旁观者,时刻记录着他的每一次心跳、每一次呼吸。
走出医疗帐篷时,外面的天色已经微微发亮。野人山的晨雾从丛林深处漫出来,像乳白色的潮水,吞没了半个营地。探照灯的光束在雾中切割出一道道朦胧的通道,士兵的影子在其中穿梭,像幽灵。
何自臻站在临时搭建的指挥台前,手里拿着卫星电话,正在听汇报。看见林羽出来,他对电话那头说了句“按计划执行”,然后挂断,走了过来。
两人面对面站着,中间隔着一米,却像隔着一道看不见的深渊。
“装置装好了?”何自臻问。
“装好了。”林羽答。
“杜胜应该告诉你了,触发协议里有自动条款。”
“告诉了。”
何自臻沉默了几秒。晨雾在他肩头凝结成细小的水珠,顺着迷彩服的纹理滑落。这个在西南边境戍守了几十年的男人,脸上每一道皱纹都刻着风沙和生死的痕迹。此刻,那些皱纹更深了。
“家荣,”他声音压得很低,“如果你不想下去,现在还可以说。我会安排其他人,杜胜手底下有专门处理异常事件的‘深潜者’,他们受过专业训练,知道怎么在极端环境下保全自己。”
林羽摇头:“他们没接触过晶石,下去了也是瞎子。只有我,还有白子玉——但他现在醒不过来。”
“所以你非去不可。”
“我非去不可。”
何自臻的手抬起来,似乎想拍林羽的肩膀,但在半空中停住了。那只手布满老茧,指关节因为常年握枪而变形,此刻却微微颤抖。最后,那只手握成了拳,慢慢收回。
“两小时后,杜胜的初步探测报告会出来。”何自臻恢复了大局为重的语气,“如果报告显示可行性低于百分之三十,我会取消行动。如果高于百分之三十,你们按计划出发。人员配置我已经批准了——你、奎木狼、毕月乌,军机处派两人,‘隌刺’派两人。七人小队,轻装,只带四十八小时的基础补给和通讯设备。”
“明白。”
“还有一件事。”何自臻从口袋里掏出一个黑色的金属盒子,巴掌大小,表面没有任何标识,“这是最高权限通讯器,加密等级是‘长城’级。下去之后,如果遇到任何……无法用常理解释的情况,或者发现任何可能威胁国家安全的迹象,用这个直接联系我。信号可以穿透三千米岩层,但只能用一次,用完之后设备会自毁。”
林羽接过盒子。入手沉重,外壳冰凉。
“何叔叔,”他忽然说,“如果我在下面……变成了别的东西,别犹豫。”
何自臻的瞳孔骤然收缩。他没有回答,只是转身走向指挥台,背影在晨雾中显得模糊而孤独。
林羽握紧通讯器,走向队员所在的帐篷。离倒计时结束,还有一小时四十七分钟。
而裂缝深处的黑暗,在晨雾弥漫的黎明时分,似乎变得……更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