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机降落在京城国际机场时,已是华灯初上。林羽透过舷窗看着这座熟悉的城市,霓虹勾勒出天际线,车流在环路上汇成光河。如此平常,如此遥远——远得仿佛野人山溶洞里的生死搏杀只是另一场过于逼真的噩梦。
但他后颈微微发烫的植入体、血液里那股若有若无的躁动,还有脑海中偶尔闪过的暗红色金属杆阵列,都在提醒他:有些东西,回不去了。
“先生,车安排好了。”厉振生迎上来,接过简单的行李。这个沉默的汉子打量了林羽一眼,眉头微不可查地皱了皱,“瘦了。”
“山里的伙食不好。”林羽笑了笑,拍了拍他的肩。
步承站在稍远处,像一柄收在鞘中的刀,目光扫过林羽身后的队员们,尤其在虚弱被搀扶着的白子玉身上停留片刻,然后对林羽点了点头。没有寒暄,但眼神里的关切做不了假。
两辆黑色轿车驶出机场,融进京城的夜色。林羽坐在后座,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便利店明亮的橱窗、遛狗的老人、并肩说笑的情侣——这些寻常生活的碎片,此刻竟让他有种恍如隔世的不真实感。
“家里都好吗?”他问前排的厉振生。
“都好。”厉振生从后视镜看他,“就是江颜这段时间总睡不好,叶小姐天天来陪着。秦阿姨变着法子煲汤,说等你回来补补。”
林羽心头一暖,那股从地底带回来的寒意似乎散去些许。
车停在小区楼下时,林羽抬头看了看自家窗口透出的暖黄色灯光。他深吸一口气,推开车门。
家门打开的瞬间,食物的香气扑面而来。
“回来啦?”秦秀岚系着围裙从厨房探出头,眼圈瞬间红了,却又强笑着,“快去洗手,汤马上好。”
江颜站在客厅中央,手里还拿着一本卷起的医学期刊。她看着林羽,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只是走上前,伸手理了理他其实并不凌乱的衣领。动作很轻,指尖却微微发颤。
“瘦了。”她说,和厉振生一样的话,却带着完全不同的重量。
叶清眉从书房走出来,手里端着一杯温水,自然地递给林羽:“先喝点水。”她目光在他脸上停留片刻,那洞察一切的温柔里闪过一丝心疼,却没多问。
江敬仁和李素琴也从里屋出来,岳父拍拍他的肩:“回来就好,回来就好。”岳母则絮絮叨叨地去厨房帮忙摆碗筷。
一顿饭吃得简单却热闹。秦秀岚不停地给林羽夹菜,江颜沉默地给他盛汤,叶清眉则细心地挑掉鱼里的刺。李素琴说着街坊邻居的琐事,江敬仁偶尔插几句。没有人问他去了哪里,经历了什么。这种心照不宣的体贴,反而让林羽喉咙发堵。
饭后,林羽回到卧室。江颜跟进来,关上门,背靠着门板看他。
“这次……”她开口,声音很轻,“很危险,对不对?”
林羽坐在床边,点点头。
江颜走过来,跪坐在他面前的地毯上,握住他的手。她的手很凉。“你身上有血腥味,”她说,“不是伤口的那种,是……浸到骨头里的那种。”
医生出身的她,嗅觉敏锐得可怕。
“都过去了。”林羽反握住她的手,“至少现在,我回来了。”
江颜盯着他的眼睛看了很久,终于将头轻轻靠在他膝上。“下次……”她没有说下去,也不必说。
夜深了。林羽躺在熟悉的床上,听着身旁江颜均匀的呼吸声,却毫无睡意。野人山裂缝里的黑暗、金属杆阵列的红光、黑色物质扭曲的姿态,在闭眼的黑暗中反复浮现。他抬手摸了摸后颈,植入体安静地蛰伏着,像个沉默的哨兵。
清晨,林羽走进回生堂时,药香扑面而来。厉振生已经在擦拭柜台,步承在角落闭目养神。早晨的阳光透过雕花木窗棂,在青石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一切如旧,仿佛他从未离开。
“家荣!”一个惊喜的声音响起。是窦老,老人家穿着唐装,精神矍铄,正给一位老患者把脉,看见林羽,眼睛都亮了,“可算回来了!快来,这个病例你听听——”
林羽走过去,听着窦老描述症状,手指自然地搭上患者手腕。脉象在指尖下跳动,那种属于生命的、温厚而复杂的韵律,让他纷乱的心神一点点沉淀下来。
这就是他的根。悬壶济世,治病救人。无论地下藏着多么惊世的秘密,无论身上背负着多少未知的枷锁,坐在这间诊室里,他就是何家荣,一个医生。
上午接诊了十几个病人,大多是老患者,看见他都笑着打招呼,说些家长里短。临近中午时,薛沁来了,一身利落的职业装,手里提着精致的食盒。
“听说你回来了,顺路过来看看。”她将食盒放在桌上,语气随意,目光却仔细扫过林羽的脸,“气色还行。李千珝本来也要来,临时被一个国际视频会议拖住了,让我带话,晚上一起吃饭。”
“好。”林羽点头。
薛沁却没马上走,倚着药柜看他整理方子。“西南那边……处理干净了?”她问得很含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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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羽动作顿了顿:“暂时。”
薛沁点点头,没再多问。她总是这样,聪明地知道界限在哪里。“需要帮忙就说话。”她留下这句,摆摆手走了。
下午,林羽去看白子玉。军机处安排的医疗中心环境很好,亢金龙二十四小时守着。白子玉已经醒了,靠坐在床上,脸色依然苍白,但眼神清明了许多。
“何先生。”他笑了笑,有些虚弱,“我好像……做了个很长的梦。”
“梦到什么了?”
“很多石头。很多锁。”白子玉揉了揉眉心,“还有一句话,一直在重复……‘万锁之源,终需一匙’。”
不是之前那句“昆仑墟,万锁之源”。林羽记在心里,面上不动声色:“先养好身体。其他的,慢慢来。”
离开医疗中心时,已经是傍晚。李千珝的饭局约在一家私房菜馆。林羽到的时候,李千珝和李千影都已经在了。
“家荣!”李千珝起身迎上来,用力抱了他一下。这位李家现任掌门人穿着休闲西装,眉宇间却带着一丝掩饰不住的疲惫。“回来就好。西南的事我听说了点皮毛,知道你们不容易。”
李千影坐在一旁,浅笑着对林羽点点头。她今天穿了件月白色的旗袍,气质温婉,只是看向哥哥时,眼底藏着忧虑。
菜上齐了,三人边吃边聊。李千珝说了些集团近况,话题有意无意地避开了生物工程板块。直到饭局快结束时,他才揉了揉太阳穴,状似随意地开口:
“对了,有件事……可能需要你帮着参谋参谋。李氏生物工程那边,最近遇到点小麻烦。”
林羽放下筷子:“什么麻烦?”
“技术上的一些壁垒。”李千珝说得轻描淡写,“我们在几个前沿方向的研发,最近总是不太顺利。国际上有些……不太友好的声音。”
李千影轻轻放下茶杯:“哥,你别瞒着家荣。不是‘不顺利’,是被人卡脖子了。”
李千珝叹了口气:“米国那边,几个核心设备和原料的供应渠道,最近突然以各种理由延迟、加价,甚至断供。我们自主研发的几条生产线,也接连遇到知识产权纠纷。”他看向林羽,“我们怀疑,不是商业行为,是有针对性的打压。”
“原因?”
“树大招风。”李千珝苦笑,“我们在基因编辑和靶向药物递送系统上的一些突破,可能触动了某些人的蛋糕。更麻烦的是……”他压低声音,“我们有一个和军方合作的前沿项目,虽然保密级别很高,但恐怕已经引起了某些境外势力的注意。”
林羽沉默了。商场如战场,他清楚。但李氏生物工程背后站着李家,站着他何家荣,能在京城让李家都感到棘手的“打压”,绝不是简单的商业竞争。
“需要我做什么?”他问。
“暂时还不用。”李千珝摆摆手,“我能应付。就是跟你说一声,万一……万一后面形势恶化,可能需要你动用一些军机处的关系,打听打听风声。”
林羽点头应下。李千影送他出门时,夜色已深。
“家荣,”她轻声说,“我哥压力很大。但他不想让你担心,也不想把你卷进这些商业泥潭里。”她抬头看他,目光清澈,“可我觉得,有些事,躲不开。你……自己也当心。”
“我知道。”林羽看着她,“千影,谢谢你。”
回去的路上,林羽一直想着李千珝的话。生物工程、技术封锁、军方合作项目……这些词串联起来,隐隐指向一个他不愿深想的可能性。野人山下的“编程物质”,那些超越现有科技理解的禁锢阵列,还有白子玉家族传承的隐秘——这一切,真的只是孤立事件吗?
手机忽然震动。是个陌生号码。
林羽接起,对面传来一个苍老的声音:
“小何啊,回京城了也不来看看我这老婆子?”
是袁槿淑,袁奶奶。
“袁奶奶,”林羽立刻坐直身体,“您怎么……”
“我怎么知道你的号码?我怎么知道你回来了?”袁老笑了,“别紧张,就是找你聊聊天,刚才千影告诉我的。明天下午,来我家那茶室,来陪我和我爱人喝杯茶。”
电话挂断了。林羽握着手机,看向车窗外流光溢彩的京城。
平静的生活?或许从未真正存在过。野人山的线看似告一段落,但新的棋局,似乎已在无声中摆开。
而这一次,棋盘更大,对手更隐蔽,赌注……可能也更重。
他摸了摸后颈,植入体安静如初。
但心底有个声音在说:风暴,要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