升降舱上升的速度比下降时快了一倍。
钢缆与滑轮摩擦发出刺耳的尖啸，舱体在狭窄的裂缝中剧烈晃动，几次几乎擦撞岩壁。舱内没人说话，只有粗重的喘息和装备碰撞的闷响。林羽靠着舱壁，能感觉到后颈植入体传来的持续蜂鸣——那不是警告，而是某种更高层级的警报，冰冷的电子音每隔三十秒就在他颅内重复一次:
“污染指数持续升高，建议立即接受隔离治疗。”
他闭上眼睛，试图忽略那声音。脑海里反复回放刚才的画面:那团黑色物质在金属杆阵列中疯狂挣扎的模样，以及那些骸骨被“激活”时的诡异姿态。那不是超自然现象，他能肯定。那种黑色物质——吴工程师在上升途中给出的初步分析是“某种高密度等离子态胶体，具有自主趋利避害的智能行为特征”——听起来像是科幻小说里的东西，但确实是现实存在的物理状态。
只是，人类从未在自然环境下观测到这种状态。
“深度一百米。”吴工程师盯着显示屏报数，声音干涩，“能量读数开始衰减，但……衰减速度比预期慢。那东西的辐射范围在扩大。”
“扩大到什么程度？”陈教授问。
“如果按现在的扩散模型计算，七十二小时内会突破裂缝区域，影响野人山地表生态系统。一百二十小时内，可能顺着地下水脉扩散到边境线。”
舱内陷入死寂。只有升降舱上升的机械声，和每个人压抑的呼吸。
“所以那些金属杆，”毕月乌忽然开口，“几百年前，甚至几十年前，就有人在这里插下它们，是为了困住那东西？”
“不止。”林羽睁开眼睛，“是为了研究。”
所有人都看向他。
“壁画上，第一幅是跪拜晶石，第二幅是安置晶石和金属杆，第三幅是抬东西进去，第四幅是黑色物质涌出……”林羽语速很快，像在拼凑碎片，“晶石是‘钥匙’，能打开下面的某种东西。但打开的同时，也会释放那种黑色物质。所以需要金属杆——‘锁’——来困住它。而那些骸骨……”
他顿了顿，看向奎木狼：“山刀的样式是几十年前的。边境冲突、探险队、或者别的什么组织，他们发现了这里，想用晶石打开下面的东西，但失败了。黑色物质泄露，他们死在这里，骨头成了那东西的‘材料’。”
“你是说，”鹞鹰的声音有些发紧，“这地方是个……实验场？而且已经运行了几百年？”
“或者更久。”林羽说，“那些最古老的金属杆，锈蚀程度超过五百年。也就是说，至少从明朝开始，就有人在这里进行某种……我们无法理解的实验。”
升降舱冲破裂缝边缘，重新回到晨雾弥漫的地表。舱门开启的瞬间，刺目的探照灯光和冰冷的空气一起涌进来。林羽眯起眼睛，看见何自臻和杜胜就站在舱外五米处，身后是两排持枪的“隌刺”士兵。
“全员原地待命，接受污染检测。”何自臻的声音没有任何情绪波动。
穿着全套防护服的检疫人员上前，用扫描仪在每个人身上来回移动。扫描仪发出急促的滴滴声，尤其是在扫描林羽时，几乎响成连续的长鸣。
“何大队长，”一名检疫人员转向何自臻，声音通过面罩传出来有些失真，“林羽的污染指数达到红色阈值，需要立即隔离。其他六人黄色阈值，建议观察七十二小时。”
何自臻看向林羽。两人目光在空中交汇，没有言语，但林羽读懂了那眼神里的意思：你还有四小时。四小时内，如果不能给出解决方案，你就会被送进最高等级的隔离舱，可能永远出不来。
“我需要看全部数据。”林羽说，“深地雷达的实时扫描、能量读数曲线、金属杆的材质分析、还有那些壁画的高清图像。”
杜胜点了点头：“指挥所已经搭建完毕，数据同步过去了。”
临时指挥所设在裂缝边缘五十米外，是一顶巨大的充气帐篷，内部被分隔成几个区域。中央是环形指挥台，六块显示屏实时显示着裂缝下方的各种数据。其中一块屏幕上，正是那团黑色物质的红外成像——它在金属杆阵列中左冲右突，每一次撞击都会让代表能量强度的红色区域剧烈波动。
“禁锢阵列的能量储备还剩百分之四十二。”一名技术员报告，“按照当前消耗速度，还能维持十一分三十七秒。”
“黑色物质的成分分析出来了。”另一名技术员调出数据，“主要成分是电离态的碳、硅和微量金属，但结构……不是任何已知的分子排列。它更像是一种‘编程物质’，能够根据环境自主改变物理状态。”
“编程物质？”何自臻皱眉。
“可以理解为，它具有某种基础智能。”杜胜接过话，“不是生物智能，而是基于物理规律的适应性行为。就像磁性液体在外磁场中会形成特定图案一样，但这种东西的‘适应性’要复杂几个数量级。”
林羽盯着屏幕上的数据流。他的大脑在飞速运转，植入体带来的冰冷感此刻反而让思维更加清晰。那些破碎的画面、白子玉昏迷前的呓语、壁画的序列、金属杆的排列规律……一切都在逐渐拼凑成一幅完整的图景。
“钥匙和锁。”他忽然说。
所有人都看向他。
“晶石是钥匙，能打开下面的某个‘容器’，释放出这种编程物质。但钥匙本身也会触发禁锢阵列——那些金属杆。它们是一个系统的两个部分:打开，然后困住。”林羽走到指挥台前，调出金属杆的分布图，“看这些杆子的排列，不是随机的。它们组成的是一个……谐振阵列。”
他手指在屏幕上划动，连接起几个关键节点:“金属杆之间的间距、角度、甚至埋入地下的深度，都符合某种波动方程的谐振条件。它们不是在单纯释放电磁场，而是在制造一个‘驻波场’，把黑色物质困在波节位置。”
“所以如果我们增强这个驻波场，”吴工程师眼睛一亮，“就能延长禁锢时间？”
“不止。”林羽调出能量读数曲线，“黑色物质每次冲击阵列，都会消耗金属杆储存的能量。但如果我们从外部注入能量，维持谐振……”
“理论上可行。”陈教授已经在平板电脑上开始计算，“但需要的能量极大，而且要精确匹配谐振频率。稍有偏差，反而可能破坏现有阵列的稳定性。”
“我们有深地雷达。”杜胜说，“可以扫描阵列的精确参数。军机处带来的移动式核电池组，能提供足够功率。”
何自臻沉默了几秒，目光扫过帐篷里的每一个人:“成功率多少？”
“百分之四十五。”陈教授报出一个数字，“前提是能在八分钟内完成参数校准和能量注入。”
“失败后果？”
“禁锢阵列崩溃，黑色物质彻底释放。按照现在的扩散模型，野人山会在二十四小时内变成死地，七十二小时内威胁边境安全。”
帐篷里安静得能听见电流的嗡嗡声。指挥台屏幕上，金属杆能量储备的数字正在缓慢而坚定地下降:百分之三十九、百分之三十八点七、百分之三十八点三……
“做。”何自臻说。
命令下达的瞬间，整个营地像精密的战争机器一样运转起来。工程兵开始铺设从核电池组到裂缝边缘的粗壮电缆，技术员调整深地雷达的扫描参数，军机处的专家围在一起疯狂计算谐振频率。
林羽被带到指挥所角落的隔离区——一道透明的塑料帘子隔开的空间，里面有简单的桌椅和监测设备。他坐下，看着外面忙碌的人群，后颈植入体的蜂鸣声在这一刻达到了顶峰。
“污染指数已突破安全阈值百分之二百。”电子音冰冷地通报，“神经抑制程序准备启动。倒计时:十、九……”
“何叔叔！”林羽猛地站起来，手掌拍在塑料帘上。
何自臻从指挥台那边转过头。
“给我三分钟。”林羽盯着他，“白子玉昏迷前说了几个词，‘以血为引，以魂为锁’。那不是诗，是操作指令。我需要进医疗舱，读取他的脑波活动——他可能知道正确的频率。”
“他的生命体征还不稳定。”杜胜走过来，“强行读取可能造成永久性脑损伤。”
“如果下面那东西出来，我们都得死。”林羽的声音很平静，“而他是唯一可能知道怎么控制那东西的人。”
何自臻看着林羽，又看向帐篷另一端的医疗区。白子玉躺在半透明的医疗舱里，各种管线连接着他的身体。监测屏幕上的脑波图谱，时不时会闪过一阵异常的尖峰。
“杜队，”何自臻说，“带他过去。全程监控，一旦有危险立刻中止。”
医疗舱旁，亢金龙依然守着，寸步不离。看见有人穿着防护服走进来，他猛地站起，手按在刀柄上。
“亢金龙大哥，”林羽停下脚步，“我需要白子玉脑子里的一点东西。可能会伤到他，但如果不做，我们都活不了。”
亢金龙看着林羽看了足足十秒，那只握刀的手缓缓松开:“我相信你。”
医疗舱的舱盖滑开。杜胜将一个布满电极的头盔戴在白子玉头上，另一端连接着军机处的脑波解码器。屏幕上，白子玉的脑电波以复杂的波形滚动着。
“他的意识活动非常活跃，但都在潜意识层面。”杜胜调整着参数，“我要尝试建立浅层连接。何先，你握住他的手——物理接触可能增强信号传导。”
林羽脱下右手手套，握住白子玉冰凉的手腕。就在皮肤接触的瞬间，他后颈的植入体突然爆发出一阵剧烈的刺痛，紧接着，破碎的画面洪水般涌入脑海——
不是视觉画面，而是更原始的感觉:冰冷、黑暗、下坠，然后是一种令人窒息的压迫感，仿佛被埋在万吨岩石之下。接着是光，暗红色的光，从一排排金属杆顶端亮起。还有一个声音，古老而嘶哑，用某种听不懂的语言重复着一段旋律般的音调……
“频率！”林羽猛地睁开眼睛，“我听到了频率！杜胜，记录我植入体的神经信号输出！”
杜胜已经扑到解码器前。屏幕上，林羽的脑波图谱中出现了一段异常规律的振荡，频率在873赫兹左右波动，振幅呈现完美的正弦曲线。
“就是这个！”吴工程师从指挥台那边喊过来，“金属杆阵列的谐振频率！深地雷达刚刚确认！”
“注入能量！”何自臻下令。
营地外，核电池组的输出功率被推到极限。粗壮的电缆发出低沉的嗡鸣，强大的电流被转换成特定频率的电磁波，通过深埋在地下的发射阵列，轰向裂缝深处。
指挥台中央的大屏幕上，代表黑色物质的红色区域开始剧烈震颤。它疯狂地冲撞着禁锢边界，但这一次，每一次撞击都会激起更强烈的电火花，而金属杆阵列的能量读数——不仅没有下降，反而开始缓慢回升。
“谐振成功了！”陈教授的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激动，“外部能量正在补充阵列消耗！禁锢场稳定度……百分之七十九，还在上升！”
“黑色物质的活性在下降。”吴工程师盯着数据，“温度读数降低，运动速度减缓……它正在被‘冻结’在驻波场中央。”
屏幕上，红外成像中的那团高亮区域逐渐暗淡，最终凝固成一个相对静止的暗红色球体。金属杆阵列的能量读数稳定在百分之六十二，不再下降。
帐篷里爆发出短暂的欢呼，但很快平息。所有人都知道，这只是暂时控制，不是永久解决。
林羽松开白子玉的手，踉跄后退一步，被亢金龙扶住。后颈植入体的刺痛正在缓慢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入骨髓的疲惫。
“成功了？”何自臻走过来。
“暂时。”林羽揉了揉太阳穴，“但金属杆阵列本身的材质在持续老化。根据锈蚀速率模型，最古老的那批杆子最多还能坚持三到五年。到时候……”
“到时候需要新的‘锁’。”何自臻接过话，“或者，彻底摧毁下面的‘容器’。”
“容器是什么？”杜胜问。
没人能回答。
医疗舱里，白子玉的监测屏幕突然闪烁。脑波图谱上，那些异常的尖峰聚集在一起，形成了一组短暂的、有规律的脉冲。解码器自动记录下这段信号，转换成二进制代码，再转译成文字——
短短七个字:
“昆仑墟，万锁之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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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十八小时后，野人山营地开始撤收。
裂缝被多层防护结构封闭，内部安装了二十四小时监测设备。金属杆阵列的能量供应改为地热发电系统，理论上可以维持数百年。军机处留下了常驻监测小组，“隌刺”也部署了一个快速反应分队在边境线。
林羽小队的隔离期结束，污染指数降到安全范围。白子玉在一天前恢复了意识，但仍然虚弱，大部分时间在沉睡。他醒来后对发生的事只有模糊记忆，但记得那句“昆仑墟，万锁之源”——那是他家族口传了十几代的秘语，具体含义连他自己也不完全清楚。
离别是在清晨。运输直升机已经启动旋翼，气流卷起地面的落叶和尘土。
何自臻站在停机坪边缘，看着林羽和他的队员们依次登机。他的军装笔挺，肩章上的将星在晨光中微微发亮，但眼角的皱纹比三天前更深了。
“京城那边已经安排好。”何自臻的声音在直升机轰鸣中几乎听不清，“国家会给白子玉提供最好的医疗支持。你的队员全部记功，但这次任务的细节……永远封存。”
林羽点头。他明白，野人山下的东西太过危险，太过离奇，一旦公开会引起恐慌。最好的处理方式就是让它消失在绝密档案里。
“何叔叔，”林羽犹豫了一下，“昆仑墟……”
“我会查。”何自臻打断他，“但你回京城后，暂时不要再碰这件事。你身上的污染虽然降下来了，但那些能量已经改变了你的身体。军机处的医疗组需要时间研究，找出彻底清除的方法。”
“如果清除不了呢？”
何自臻沉默了几秒，伸手拍了拍林羽的肩膀。这个动作很轻，但林羽能感觉到那只手上的重量——那是二十年来戍守边境、背负无数秘密的重量。
“那就学会共存。”何自臻说，“我们这代人，有很多事情来不及解决。但你们还有时间。记住，活着，才有未来。”
直升机舱门关闭。透过舷窗，林羽看见何自臻的身影在扬起的尘土中逐渐模糊，最后变成一个挺拔而孤独的剪影。
旋翼加速，直升机离地，野人山的丛林在下方铺展开来，晨雾正在散去，露出那片墨绿色的、仿佛永远不会改变的山峦。
但林羽知道，有些东西已经永远改变了。
他摸了摸后颈，植入体的位置微微发烫。那些被他吸收的晶石能量，此刻正在血管里缓慢流淌，像沉睡的火山。
而昆仑墟那三个字，像一枚种子，已经在心底生根。
“宗主，”奎木狼在旁边的座位上开口，递过来一瓶水，“回去后，有什么打算？”
林羽接过水瓶，拧开，喝了一口。水很凉，顺着喉咙滑下去，稍微缓解了那种挥之不去的燥热。
“先休息。”他说，“然后……等。”
“等什么？”
“等时机。”林羽看向窗外，京城的方向，“等我们足够强，等我们弄清楚昆仑墟到底是什么。等下一次钥匙转动的时候——”
他停顿了一下，声音很轻，但很坚定:
“我们要准备好自己的锁。”
直升机掠过边境线，下方是蜿蜒的河流和绵延的群山。更远处，平原展开，城市的轮廓在天际线上浮现。
新的战场，已经在等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