念茴的骨髓抑制期如期而至，比预想中来得更凶猛。
化疗后第七天，她的白细胞计数跌至冰点，中性粒细胞几乎为零。血小板也降到危险水平。孩子躺在层流病床上，这个透明的塑料罩子将她和外界潜在病菌隔离，却也将她与家人的亲密接触隔绝开来。她显得更加安静，大部分时间昏睡，清醒时也只是睁着大眼睛，看着罩子外父母模糊的身影，不哭不闹，懂事得让人心碎。
预防性抗生素已经用上，但医生仍然反复强调：任何一丝感染迹象都必须立刻处理。江颜几乎不眠不休地守在罩子外，眼睛熬得通红，严格按照医嘱记录女儿的每一丝体温变化、每一次呼吸频率。叶清眉和秦秀岚轮换着准备各种经严格消毒的流食，想方设法让念茴能补充哪怕多一点点的营养。
林羽的中医调理方案进入了最艰难的阶段。大部分内服汤剂暂停，以防增加代谢负担或引发不可预知的反应。他转而将重点放在极其温和的穴位按摩（隔着无菌手套和层流罩的特定开口）和艾灸（严格控制距离和时间，以最轻微的温热刺激特定穴位，如足三里、关元）。同时，他根据念茴舌苔微腻、脉象细弱的情况，将药膳调整为最清淡的“四神汤”基底（茯苓、莲子、山药、芡实），熬煮至极烂，仅取清汤，用无菌注射器通过鼻饲管缓慢注入，以期在不增加脾胃负担的前提下，微量补充正气。
这些努力，在冷酷的医学指标面前，显得如此细微，如同在狂风暴雨中试图用一片树叶护住烛火。但林羽坚持着，因为他能感觉到，女儿握住他手指的力道，虽然微弱，却始终没有完全消散。她的眼神，虽然疲惫，深处依然有一簇小小的、不肯熄灭的生命之火。
然而，另一场风暴，以更直接的方式，袭向了这个已经摇摇欲坠的家庭。
赵主任面色凝重地将林羽和江颜叫到医生办公室，递过来一份打印件。
“这是我们为念茴制定的下一阶段强化疗方案，其中需要用到一种关键的靶向药物，bcr-abl抑制剂帕纳替尼的儿童专用剂型。”赵主任指着药物名称，“但是，刚刚接到药房通知，这种药物……断供了。”
“断供？”江颜的声音发颤，“怎么会？这不是常用药吗？”
“是常用，但生产商只有一家，是米国的科瑞恩制药。”赵主任叹了口气，“因为最近的国际……局势，以及李氏集团被制裁的风波，这种药物的对华出口受到了极其严格的限制。我们医院的库存昨天耗尽，原本预定的下一批货物，在海关被无限期扣留。目前，全国各大儿童血液中心都面临同样的短缺。”
林羽的拳头猛地握紧，指节发白。商业制裁的硝烟，终究还是弥漫到了女儿的病房里。资本与政治的博弈，用最残忍的方式，卡住了救命药的咽喉。
“有没有替代方案？”林羽强迫自己冷静。
“有，但效果和副作用谱不同。”赵主任调出另一份方案，“我们可以用另一种多靶点抑制剂达沙替尼替代，但数据显示，在儿童急淋中危组，帕纳替尼的完全缓解率和长期无病生存率略胜一筹，尤其是对中枢神经系统白血病的预防作用更明确。而且，达沙替尼的骨髓抑制和肝脏毒性可能更明显一些。”他看向林羽和江颜，“作为医生，我必须告知你们最优化方案面临的现实困难。我们需要尽快决定，是等待可能遥遥无期的帕纳替尼，还是启用替代方案。”
等待？念茴的病情不等人。每一次治疗延迟，都可能给癌细胞喘息和反扑的机会。启用效果可能稍逊、毒性可能更大的替代方案？作为父亲和医生，林羽无法轻易做出这个可能影响女儿一生的选择。
“给我一点时间。”林羽的声音嘶哑，“我想想办法。”
走出医生办公室，江颜终于支撑不住，靠在墙壁上滑坐下去，捂住脸，肩膀剧烈耸动。林羽蹲下身，将她紧紧搂进怀里。
“家荣……怎么办……我的念茴怎么办……”江颜的哭声压抑而绝望。
“会有办法的。”林羽轻拍着她的背，声音低沉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力量，“相信我。”
安抚江颜回病房后，林羽走到消防通道的楼梯间，这里相对安静。他拿出手机，指尖在一个久未拨打的号码上悬停了片刻，然后按下了拨出键。
电话响了很久，就在林羽以为无人接听时，被接起了。
“hello？”听筒里传来一个略带疑惑、但依然悦耳的女声，说的是英语。
“安妮，是我。何家荣。”林羽用中文说道。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随即传来一声混杂着惊讶和喜悦的低呼：“何？！上帝，真的是你！好久没有你的消息了！”安妮的中文带着明显的口音，但非常流利，“你还好吗？我听说……你家里出了些事？”
“我需要帮助，安妮。”林羽没有寒暄，直接切入主题，将念茴的病情和帕纳替尼断供的情况简要说明，“科瑞恩制药的帕纳替尼儿童剂型，你能想办法弄到一些吗？哪怕只是一个周期的用量，救急。”
电话那头再次沉默，这次更久。林羽能听到安妮那边传来翻阅纸张和敲击键盘的轻微声响。
“何，”安妮再次开口时，声音变得严肃而专业，“情况比你想的更复杂。科瑞恩制药的几种核心药物，包括帕纳替尼，最近都被列入了对特定中国实体的限制出口清单。官方理由是‘防止技术转移和潜在军民两用’。我知道这很荒唐，但……这就是现状。直接通过正规渠道获取，目前几乎没有可能。”
林羽的心沉了下去。
“但是，”安妮话锋一转，声音压低了些，“我在科瑞恩的研发部门有几位关系很好的前同事，他们参与过帕纳替尼的早期临床。其中一位，现在在瑞西亚的一家有资质生产仿制药（在专利到期或强制许可情况下）的实验室做顾问。他们那里……可能有非商业流通的、用于研究和对照的少量样品库存。数量不会多，而且运输会是个大问题，需要避开某些监管视线。”
仿制药样品！研究用途！这意味着存在一线希望！
“安妮，任何可能，我都需要尝试。”林羽急切道，“数量不需要多，够一个孩子两个周期的用量就行。运输的问题……我可以想办法。”他想到了“山枢”，想到了“老先生”，想到了那些超越常规的渠道。
“我明白。”安妮的声音带着理解和决心，“给我二十四小时，我需要联系那边，确认库存和……操作的可行性。何，这有风险，对你，对我，对我的朋友都是。”
“我知道。安妮，谢谢你。”林羽由衷地说。
“不用谢我。”安妮的声音柔和下来，“何，你还记得在京都那个会议上，你对我说的话吗？你说，‘医学的疆界不应该被国界划定，救治生命是医者共同的天职’。现在，是践行这句话的时候了。为了你的小天使，我会尽力。”
通话结束。林羽握着发烫的手机，靠在冰冷的墙壁上，闭上眼睛。胸腔里堵着的那块巨石，似乎松动了一丝缝隙。一道微光，从大洋彼岸，艰难地穿透重重阻隔，照进了这片至暗的深渊。
他回到病房，江颜和叶清眉都期待地看着他。
“有希望。”林羽言简意赅，“我在国外的朋友正在想办法。我们需要争取一点时间。”
江颜的眼中重新燃起了光，用力点头。
接下来的二十四小时，每一分钟都像被拉长。林羽一边密切关注着念茴的状况，用尽所有中医手段为她固护那微弱的一线生机；一边与李千珝保持沟通，了解李氏内部清理的进展和应对制裁的反击策略；同时，他通过韩冰，以最隐秘的方式，将可能需要特殊国际物流渠道的情况，向“山枢”做了预汇报。
李千珝那边传来了好消息：内部审计揪出了采购部门的一名副经理，确与境外某咨询公司有秘密资金往来，初步审讯指向了伯格代表的势力。虽然损失已经造成，但至少剔除了一个隐患。李千珝已经启动法律程序，并联合其他几家被针对的国内药企，准备向有关部门提交反制裁和反不正当竞争的联合申诉。
风暴在继续，但反击的号角也已吹响。
二十四小时后，安妮的电话如期而至。
“何，搞定了。”她的声音带着疲惫，但更多的是如释重负，“瑞西亚那边有库存，可以提供相当于一个半周期的儿童剂量。他们无法直接发货到炎夏，但可以送到我在苏黎世的一个朋友那里，他是可信的。接下来，怎么把这些‘小宝贝’安全送到你手上，是你需要解决的问题了。我已经把联系方式和交接暗语发到你加密邮箱。”
“安妮，我欠你一个天大的人情。”林羽声音微哽。
“你欠我的，是等这一切过去后，带你的小天使来米国，让我亲眼看看她康复的样子，还有，好好给我讲讲你是怎么用那些神奇的草药和针灸，帮她熬过来的。”安妮笑了笑，“保重，何。为了孩子，坚持住。”
挂断电话，林羽立刻行动。通过韩冰的渠道，联系“山枢”负责外勤的部门。一条隐秘的、跨越洲际的物流通道被悄然启动。整个过程需要数天，充满了不确定性，但至少，希望有了具体的形状。
他将消息告诉了江颜和赵主任。江颜紧紧抱住他，泪水浸湿了他的衣襟。赵主任在惊讶之余，也郑重表示会调整治疗计划，为可能到来的药物留出窗口期，并做好万全的用药准备。
夜深了，林羽坐在念茴的层流床边，透过塑料罩，轻轻哼着她小时候最喜欢的儿歌。孩子睡着了，呼吸轻柔。
他抬头，望向窗外京城的夜空。乌云密布，看不见星光。
但他知道，有一束光，正在穿越云层、跨越重洋，艰难而坚定地，向这里奔来。
为了这束光，为了女儿眼中那簇不肯熄灭的火苗，他必须，也一定会，战斗到最后一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