发酵罐监控数据的瀑布流在屏幕上滚动，林羽的眼睛快速捕捉着异常。
第六十七小时五十二分，温度传感器记录到一个持续仅03秒的微小尖峰，偏离设定值不到05摄氏度。压力曲线在同一时刻有更细微的波动。氧含量和ph值的记录看起来平稳，但仔细比对时间戳，在尖峰出现后的三次周期性采样中，数据变化的斜率出现了几乎无法察觉的迟滞。
“不是工艺问题。”林羽低声自语，指尖在触控板上快速滑动，调出原料入库和预处理环节的日志，“是干扰。精准、短暂、足以破坏脆弱发酵平衡的定向干扰。”
他放大温度尖峰前后的频谱分析图，在某个非常狭窄的高频段，发现了一组规律但强度极低的异常信号。“电磁脉冲？还是特定频率的声波共振？”无论是哪种，都意味着生产线上被人动了手脚，而且是极其专业、难以追踪的手段。
手机再次震动，这次是张工，声音带着压抑的愤怒和一丝恐慌：“何先生，实验室对照实验做完了。完全相同的原料、工艺参数，小规模发酵完全正常，产物各项指标达标！问题绝对出在华生那边的生产线上！而且……”他顿了顿，“我们刚刚发现，送往华生的那批关键辅料——那几种特殊处理过的粘土和矿石粉末——在出库前，有人调换了其中一桶的样品标签。虽然桶里的东西看起来差不多，但成分光谱分析显示，被调换的那桶里，几种关键微量元素的络合形态……是反向的！”
“反向？”林羽眼神一凛。
“就像镜像异构体！化学式一样，但空间结构完全相反，在生物体系里不但没有活性，反而可能成为抑制剂！”张工的声音在发抖，“这需要极其专业的认知和设备才能做到！我们内部……可能有鬼。”
内鬼。技术破坏。内外夹击。
“张工，”林羽声音沉静，“立刻封存所有剩余原料，重新进行全批次光谱和活性检测。内部人员的出入记录、监控，尤其是能接触到预处理区域的人员，全部排查。这件事，你直接向李总汇报，启动内部审计和安全程序。生产线上的干扰信号特征，我已经初步分析出来，稍后发给你，让我们的工程师研究防护和屏蔽方案。”
“那和华生的合作……”
“暂停。”林羽斩钉截铁，“以技术参数需要进一步优化为由，暂缓后续批次。在我们清理完内部、确保技术安全之前，不能把核心工艺放在不可控的环境里。损失一批试产物料，比泄露或污染核心技术要好。”
挂掉张工的电话，林羽立刻联系李千珝，言简意赅地同步了情况。李千珝在电话那头沉默了足足十秒，再开口时，声音里是冰冷的怒意：“我知道了。内部清理我来办。生产线干扰和原料问题，家荣，你得帮我盯紧，找出证据和反制方法。千影那边……她刚才去华生协调，回来的路上车子被追尾了。”
林羽心头一紧：“人怎么样？”
“人没事，只是轻微碰撞，对方全责，看起来像普通事故。但千影说，追尾前，有辆摩托车一直别她的车，感觉不太对劲。我已经让她身边加派了人手。”李千珝深吸一口气，“家荣，他们越来越没底线了。你那边……念茴还好吗？”
林羽回头，透过玻璃隔断看向病房。念茴醒了，正靠在江颜怀里，小口喝着叶清眉重新加热过的米浆，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清亮了些。
“刚熬过第一次化疗反应，现在稳定些。”林羽说，“李大哥，家里和公司，我们各守一边。有什么事，及时通气。”
“一定。”
结束通话，林羽揉了揉眉心，疲惫感如潮水般涌来。但当他走回病房，看到女儿努力吞咽米浆的样子，那疲惫又被强行压了下去。
“爸爸。”念茴看到他，虚弱地笑了笑，“粥粥有点甜。”
林羽坐到床边，接过江颜手里的碗：“加了点麦冬和冰糖，喜欢吗？”
“嗯。”念茴点点头，又皱了皱小鼻子，“但是还是有点怪味道。”
化疗药物会改变味觉，这是常见的副作用。林羽记在心里，盘算着下次调整药膳时可以加入少许山楂或陈皮，开胃健脾，又能矫正口味。
下午，赵主任团队例行查房。看过念茴的体温记录和生命体征，赵主任点了点头：“退热及时，没有出现感染迹象，很好。血常规显示白细胞和中性粒细胞已经开始下降，这是预期中的。接下来要进入骨髓抑制期，预防感染和出血是第一要务。营养支持必须跟上。”
他的目光扫过床头柜上几个标注着“茯苓山药糕”、“黄芪枸杞炖蛋羹”的精致小食盒，又看了看林羽：“何先生，我理解你作为父亲和医生的心情。但孩子现在的免疫状态非常脆弱，任何外来物质，包括所谓药食同源的食材，都可能成为致病原或引发不可预知的反应。我们科室有专业的营养支持方案……”
“赵主任，”林羽站起身，态度恭敬却坚定，“您看念茴昨天的体温变化记录。在发热初期，我们辅助使用了极小剂量的中药汤剂，主要成分是黄芪、金银花、芦根等，旨在温和托毒、健脾生津。用药后，她的体温在抗生素起效前就开始稳步下降，并且没有出现大汗伤阴或脾胃更虚的情况。这是否可以说明，在严密监控和专业指导下，特定中医药干预，有可能成为减轻化疗副反应、帮助患者平稳度过治疗期的有益补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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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递上自己详细记录的病案笔记，包括用药时间、剂量、念茴的脉象舌苔变化、以及体温曲线对比图。
赵主任接过笔记本，快速翻阅。他身后的陈副主任也凑过来看，眉头依然紧锁。
“数据记录得很详细。”赵主任看完，将笔记本还给林羽，“个案的成功，不代表普适性。中医药成分复杂，作用机制不明确，与现代药物的相互作用更是研究空白。我们不能拿孩子的安全冒险。”
“所以我们需要更严谨的监测和更深入的沟通。”林羽迎着他的目光，“赵主任，我请求在贵院的监督下，为念茴建立一个中西医结合的个体化治疗档案。我们所有的中医干预，都会提前报备方案、提供药材成分分析、并接受你们团队的实时评估。治疗目标很明确：在规范化疗杀灭癌细胞的前提下，运用中医方法固护正气、调理脾胃、减轻毒副反应、提高生活质量。如果过程中出现任何你们认为可能影响主要治疗或存在风险的迹象，我们立刻停止相关干预。”
他顿了顿，声音更加诚恳：“您也知道，漫长的化疗对孩子身心是巨大的摧残。如果能多一种方法，让她少受一点罪，多吃一口饭，多睡一个好觉，或许对她最终的康复，有不可估量的积极意义。这不仅仅是我作为父亲的请求，也是一个医生对另一个医生的专业探讨。”
病房里安静下来。江颜、叶清眉，甚至秦秀岚和李素琴，都紧张地看着赵主任。
赵主任看着林羽眼中那份不容置疑的、基于专业知识的执着，又看了看病床上虽然虚弱却眼神清亮的孩子，最终缓缓吐出一口气。
“建立单独档案可以。所有干预方案，必须提前二十四小时提交给我和陈副主任审核。用药期间，每天至少两次详细记录孩子的任何主观感受和客观体征变化，并入病历。我们会加强相关指标的监测频率。”他看着林羽，“何先生，这是基于对你个人专业素养的信任，以及对患儿可能获益的谨慎乐观。希望你不要让我和患儿失望。”
“一定。”林羽郑重承诺。
陈副主任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被赵主任用眼神制止了。
查房团队离开后，林羽轻轻松了口气。这算是艰难地赢得了一个有限的合作空间。接下来的每一步，都必须如履薄冰，用实实在在的效果来说话。
晚上，念茴睡着后，林羽再次打开电脑，开始研究那份发酵罐异常信号的更详细特征。同时，他给韩冰发了条信息，询问是否有关于“特定高频电磁脉冲对工业发酵过程干扰”的相关情报或研究。
韩冰很快回复：“有类似案例，涉及工业间谍。资料已发你加密邮箱。另外，军机处实验室对你和念茴血样的初步分析报告也出来了，有些……意想不到的发现。你最好亲自来看一下。”
林羽心头一动。他看了一眼熟睡的妻女，对守在旁边的叶清眉低声道：“学姐，我出去一趟，很快回来。有事立刻打我电话。”
叶清眉点头：“放心。”
深夜的军机处地下实验室，灯火通明。韩冰将林羽带到一个满是精密仪器的房间，屏幕上显示着复杂的细胞成像和数据流。
“这是念茴化疗前的骨髓细胞样本，这是你的血清样本，这是两者在特定培养条件下共育二十四小时后的对比。”韩冰指着屏幕，“看这里——你的血清，似乎能显着降低化疗药物（模拟浓度）对正常造血干细胞的凋亡诱导作用。同时，对那部分恶性克隆的淋巴细胞，却没有表现出同样的保护效应，甚至……在某种我们尚未完全理解的机制下，可能增强了化疗药物对它们的敏感性。”
林羽紧紧盯着屏幕上的数据曲线和细胞活力对比图，心脏狂跳：“具体机制？”
“还在解析。”韩冰切换画面，显示出更微观的层面，“你的血清中含有极其微量的特殊能量载体——就是野人山晶石的那种。它们似乎能与某些处于应激或损伤状态的正常细胞产生‘共振’或‘能量传递’，帮助稳定细胞线粒体膜电位，减少氧化损伤，维持基本的代谢功能。而对于已经发生恶性转化、能量代谢异常活跃且混乱的癌细胞，这种微弱的能量传递反而可能干扰其本就脆弱的内部平衡，使其对化疗药物更易感。”
她看向林羽，眼神复杂：“这解释了你血液可能的‘减毒增效’作用。但是，林羽，这太特殊了，样本量只有一例（你和念茴），机制远未明晰，绝不能贸然应用于临床！这只是极端条件下的实验室观察！”
“我明白。”林羽的声音有些干涩，“这只是一个……方向。一个或许能解释，为什么我的孩子，可能比别的孩子，多一分挺过去的希望的方向。”
他握紧了拳头。科学需要严谨，但父亲需要希望。
这份意外的发现，像黑暗中一缕极其微弱的星光。虽不能照亮前路，却至少指明了某种可能性。
他必须沿着这缕光，在严谨的科学框架和深沉的父爱之间，找到那条最稳妥、最有效的路。
为了念茴。
也为了所有在同样黑暗中挣扎的孩子和家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