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歌居的空气里弥漫着一种奇异的草木灰与酸涩液体的混合气味。
慕云歌坐在靠窗的软榻上,指尖摩挲着那叠特制的棉布。
这种布料是她从系统仓库里提取出的吸附纤维,先前早已用特制的矿物墨水在大衍律法原件上透写过一遍。
她垂眸看着襁褓中两个正不安分蹬腿的小家伙,唇角勾起一抹凉薄的弧度。
既然这世道已经烂到了根子里,那就用最原始、最污秽的方式,把那层金漆剥下来。
随着两声响亮的闷嗝,龙凤胎排泄出的秽物迅速渗入纤维。
原本空白的布料上突然发出了细微的嘶鸣,像是某种潜伏已久的兽在苏醒。
“王妃……”青黛端着热水走近,目光落在那些尿布上,手里的铜盆险些落地。
只见那被浸湿的棉织物上,原本枯燥的白竟被一抹抹如泼墨般的深紫色取代。
随着湿意的扩散,一行行笔若游龙、带着杀伐之气的字迹清晰浮现。
这不是普通的废话,这是足以让整座京城地裂山崩的《赦罪诏》。
“念。”慕云歌往后一靠,产后尚未完全恢复的腰肢有些酸乏,她顺手捏了一枚系统空间出品的参豆丢进嘴里,眼神示意青黛。
青黛深吸一口气,双手颤抖着捧起那块犹带余温的布料,声音在寂静的居室内显得格外清亮:“即日起,废除世袭爵位,凡大衍子民,有功于民者、有才于世者,无论出身屠狗或是泥腿,皆可入悯心司参政。旧勋贵之田产,归还于耕者……”
字字如雷,惊得窗外的飞鸟振翅而逃。
与此同时,一阵沉重而拖沓的脚步声在门外停下。
凤玄凌走了进来。
他今日穿了一身玄色的劲装,那张本就苍白得近乎透明的脸,在微弱的晨曦中透着一种献祭般的疯狂。
他手里拎着那个曾代表至高皇权的传国玉玺,像是在拎着一块碍事的板砖。
慕云歌看着他走到院中的红莲暖炉旁,没有任何迟疑地将那枚印章丢进了烈焰之中。
“滋——”
纯金的边角开始熔化,温润的古玉在极热下发出了凄厉的碎裂声。
凤玄凌单膝跪地,不顾火星溅落在指尖,他用一把银镊从炉火中夹出两团赤红的金属汁液。
在慕云歌惊异的注视下,他修长的手指快速翻飞,竟凭着深厚的内力与惊人的耐受力,在那金属尚未冷却前,将其揉捏成了两串精巧的脚铃。
他起身,步履微迟地走到摇篮边,动作轻柔得像是变了一个人。
他俯下身,将那还带着灼人余温的铃铛系在了一双婴孩白嫩的脚踝上。
“慕歌新政,唯民是举。”他低声呢喃,像是在宣誓,又像是在告解,“这江山,我替他们还给你们。”
随着铃铛扣死的刹那,慕云歌敏锐地察觉到地面传来了剧烈的共振。
她透过系统的扫描视域看去,只见归歌居那些原本温顺的药田藤蔓如同被注入了某种狂暴的生机,它们疯狂地扎入地底,顺着地脉的纹路向四面八方蔓延。
“轰隆——”
远处传来了沉闷的塌陷声。
那是京城权贵聚居的隆德坊。
百年来,那些世家府邸建立在森森白骨之上,而此时,灵泉灌溉出的藤蔓如铁钩般掀开了华丽的地砖。
被掩埋了二十年的、百年的、那些用血书就的民怨诉状,随着泥土的翻滚,如雪片般被顶出了地面。
“慕云歌!你这牝鸡司晨的妖妇!”
一声凄厉的怒吼打断了这诡异的静谧。
几名须发皆白的老臣在禁卫军的阻拦下撞破了院门,领头的正是位居三公的赵太傅。
他死死盯着青黛手中那块“尿布圣旨”,气得满脸通红,指甲几乎抠进了肉里:“毁玉玺,立贱籍,你这是要断了大衍的国运!”
慕云歌挑眉,指尖不知何时已夹了一枚冰冷的玉簪。
她身形未动,手腕却如毒蛇吐信般一扬。
“嘶啦”一声,玉簪划过赵太傅那张养尊处优的脸。
一串细密的血珠渗出。
“国运?”慕云歌缓步走到他面前,脚尖踏在泥泞里,“你的国运,是踩着镇远军三百二十七条人命换来的?”
血珠顺着赵太傅的脸颊滴落在地缝中。
仿佛闻到了某种信号,一根粗壮的紫黑色藤蔓瞬间破土而出,它没有绞杀老者的脖颈,而是精准地缠绕上了他那身绣着繁复蟒纹的官袍。
在众人惊骇的目光中,那昂贵的丝绸被藤蔓尖锐的倒钩瞬间撕碎、重组,最后竟生生在那破碎的布料上用鲜血和泥土勒出了四个大字:【新朝贱籍】。
赵太傅脸色瞬间变得惨白,他那干瘪的胸脯剧烈起伏着,随后猛地喷出一口乌血,昏厥倒地。
随着他的倒下,一卷藏在怀中的发黄契书咕噜噜滚了出来。
慕云歌用簪子挑开。
那上面清清楚楚记录着,这二十年来,他是如何将镇远军阵亡将士的遗孤作为“私产”贩往西域的。
“畜生。”慕云歌冷冷吐出两个字。
当夜,喧嚣的皇城在一种死寂的压抑中沉睡。
慕云歌推开内室的门,看见凤玄凌正坐在烛火下,手中拿着一个从皇陵里带出来的破旧拨浪鼓。
他正用一种细若发丝、晶莹剔透的线在修补鼓面。
慕云歌看了一眼,瞳孔骤缩——那是地宫里吸食龙气的噬魂虫吐出的丝。
随着针线穿行,原本破烂的鼓面上竟然浮现出了一幅生动的万民耕织图,麦浪翻滚,烟火人间。
“少装无辜。”慕云歌一把夺过拨浪鼓,重重砸在桌上,震得烛火摇曳,“这图是百姓画的,还是你早就布局好的?凤玄凌,你到底还瞒了我多少?”
凤玄凌没动,他只是抬起眼,那双总是带着阴鸷的眸子里此时竟然盛满了某种破碎的温柔。
他突然伸手,在慕云歌反应过来之前,攥住了她的手腕,猛地按在了自己的左胸口。
那里,心跳声急促、沉闷,像是被困在铁笼里的野兽。
“这里跳得快,不是因为心虚。”他贴近她的耳廓,呼吸带着淡淡的松烟香,声音低哑到了极致,“是在等你……彻底废了我。”
慕云歌心头猛然一撞,正要挣脱,却发现枕头下似乎又冒出了某种熟悉的气息。
她抽出那半片龙骨。
不知何时,龙骨上的刻痕变了。
原本列阵的活死人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四口之家共同扶着一枚玉玺的微雕图,图中的小人儿,眉眼间竟与她和凤玄凌有着七分相似。
【叮——系统能量波动异常。】
识海地缝中,“悯”的水纹剧烈跳动:【小姐……这次,换我们治你。】
慕云歌皱眉,正要询问,窗外却传来一阵整齐划一的巨响。
她推窗望去。
月光下,那些覆盖了整座京城的藤蔓正以一种恐怖的速度,将金銮殿上那块写着“奉天承运”的巨大匾额拆下。
新生出的嫩芽,在风中慢慢编织成了一块崭新的、透着野性气息的牌匾:【狼崽议事厅】。
匾额的四角,挂满了密密麻麻的拨浪鼓。
夜风吹过,鼓声如律令,震颤着这片古老的大地。
慕云歌只觉得一阵没来由的虚脱感袭上心头,四肢百骸隐隐透着一种不正常的寒凉,仿佛所有的精气神都被这翻天覆地的变故瞬间抽空。
她扶着窗棂,眼前的凤玄凌开始出现重影,一股说不出的委屈和烦躁在胸腔里炸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