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云歌撑在窗棂上的指尖由于用力而泛白,那种突如其来的眩晕感像是一场毫无预兆的潮汐,几乎要将她溺毙。
她有些恼火地咬了咬舌尖,血腥味散开,才勉强在那重叠的幻影中定住了神。
这个疯子。
她看着窗外凤玄凌那透着病气的背影,一股说不出的委屈和烦躁在胸腔里炸开,明明说好了要并肩在这烂摊子上开出花来,他却偏要把自己活成一座随时准备崩塌的祭坛。
随后的半个月,归歌居的大门紧闭。
慕云歌对外宣称产后血虚,惊扰了魂魄,需得静养。
青黛每日端着一盆盆血水进进出出,引得京中那些还没死透的探子们议论纷纷,都说这位药灵血脉的摄政王妃怕是熬不过这个冬日了。
事实上,慕云歌正半靠在堆满软枕的榻上,手里拿着一盒散发着冷冽药香的润肤膏。
这种膏药是她利用系统灵泉和几种极罕见的化骨草研制出来的。
每当两个小家伙闹腾完入睡,她便会亲自或是示意青黛,将这药膏厚厚地涂抹在婴儿嫩生生的脚心。
青黛此时正扮作乳母,低垂着眉眼守在摇篮边。
她宽大的袖口里,手指正飞速地穿针引线,那些并非普通的棉线,而是浸过特制显影水的千年蚕丝。
随着她的动作,一卷极其隐秘的《幼主共治约》在尿布的内层暗暗织就,这上头的每一条规矩,都是慕云歌在那些头晕目眩的午后,一笔一划在识海里推敲出来的。
王妃,王爷在议事厅那边……闹得有些大。
青黛压低声音,手下的针法未乱,眼神却带着担忧。
慕云歌冷笑一声,指尖抠出一块药膏,动作温柔地抹在女儿慕曦的脚丫上。
闹吧,他不把天捅个窟窿,那些老王八怎么肯挪窝。
议事厅内,金龙盘柱的威严被一股刺鼻的硫磺味冲散。
凤玄凌今日穿得极其正式,那身明黄的冕服衬得他愈发面如冠玉,却也愈发冷厉如刃。
他当着数十位宗室长老的面,竟然毫无留念地摘下了头上那顶象征着至高皇权的冕旒。
王爷!
您这是作甚!
赵太傅虽说被吓破了胆,可看着那十二旒珠帘在空中划出的弧度,还是惊得嘶吼出声。
凤玄凌看都不看他一眼,反手将冕旒掷入了身后的灵泉池中。
池水原本是慕云歌为了镇压皇城戾气所布,此刻却像沸腾了一般,咕嘟咕嘟冒出浓稠的白雾。
那纯金打造的冠冕在泉水中竟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融化,那些曾被他亲手从心口拔出的镇灵钉碎片,从他的指尖飞入池中,与金汁融为一体。
雾气散去,两顶精巧得近乎妖异的小冠浮现在水面,冠身镶嵌着暗红色的铁锈残片,透着一股肃杀的龙气。
他亲手捞起小冠,转身大步走出厅堂,在众目睽睽之下,将其稳稳地扣在了那对被青黛抱出来的龙凤胎头上。
从今往后,你们才是大衍的天。
他一字一顿,声音不大,却让在场所有人感到背脊生寒。
幼主难当国事!
王爷,您这是要弃祖宗基业于不顾!
几名老臣跪倒在地,哭天抢地地往前爬,试图阻拦。
慕云歌不知何时已披着厚重的狐裘,扶着门框站在了风口。
她看着那群哭嚎的伪君子,嘴角勾起一抹残忍。
难当国事?
她缓步走过去,不顾凤玄凌瞬间变得紧绷的脸色,径直掀开了双胎的襁褓。
就在这一刹那,两名婴孩原本白嫩的掌心,那道若隐若现的镇灵钉虚影骤然亮起刺眼的血光。
轰——
地面那些原本安静如蛇的藤蔓像是接到了某种神谕,瞬间发狂地窜起。
它们精准地缠绕上那几名长老的官袍,在令人牙酸的撕裂声中,那些昂贵的云锦官袍被生生绞碎。
在众人的惊呼声中,藤蔓将那些碎布重新揉搓编织,最后竟变成了一块块粗糙的尿布,重重地甩在他们脸上。
尿布的边角,赫然绣着五个大字:摄政王府家奴。
那几张老脸瞬间由青转紫,再由紫转白,瘫在那尿布堆里再也说不出一句话。
当夜,暴雨倾盆。
慕云歌在归歌居内等得心烦意乱,最终还是忍不住,撑伞走入了那片阴森的药田。
刚走近那处埋着噬魂虫巢的地穴,她便瞧见凤玄凌正赤着脚站在泥泞里。
他脸色白得像鬼,手里却死死拎着一个陶罐,正动作笨拙地将两个孩子今日排出的夜尿混合着某种药粉,一点点浇灌进那隆起的虫巢中。
你疯了!
慕云歌气得浑身发抖,几步跨过去,一脚踹翻了他手中的陶罐。
暗黄的液体泼在泥土里,激起一股诡谲的松烟香。
慕云歌揪住他的衣领,指着他的鼻子怒斥:你知不知道你现在命悬一线?
龙气都快被你这自毁的阵法漏光了,你还在这儿折腾这些邪物!
凤玄凌任由冰冷的雨水刷过脸颊,他不仅没恼,反而伸手握住了慕云歌那只冰凉的手。
他没说话,只是笑着指了指地面的裂缝。
只见那被尿液浸透的土层下,无数细碎的虫影正在疯狂吐丝。
那些亮如星屑的丝线在雨水的冲刷下,竟然在泥泞中织成了一件小小的朝服雏形。
随着雨势渐缓,那朝服的衣襟处,四个暗紫色的字迹缓缓浮现:慕歌新政。
这是他们的命,我得给他们织严实了。
凤玄凌的声音沙哑,带着一种近乎病态的温柔,那样,你走的时候,才能放心。
慕云歌的心尖像是被针扎了一下,酸涩得厉害。
她冷哼一声,用力将他拽进屋子,随手将他塞进被子里。
回到里间,她疲惫地坐下,手习惯性地往枕头下一摸。
硬邦邦的触感,是那半片龙骨。
她将其抽出来,在昏暗的油灯下仔细端详。
原本那刻满活死人列阵的龙骨,此刻内壁竟然生出了一幅新的雕画:两个小奶娃并肩坐在龙椅上,而龙椅后方,一个女子负手而立,身旁跟着一个微微躬身的男子。
那是他们。
【小姐……】
识海中的地缝水纹剧烈摇晃,悯的字迹显得前所未有的凝重:【他没想当皇帝,他想当你的人。这龙骨是他的命格,他把它剖开,是为了把心给你看。】
慕云歌的呼吸微微一滞。
窗外,那些疯狂生长了一整天的藤蔓此时竟变得异常乖顺,它们悄悄探进窗棂,将那卷被药膏浸透、字迹已然清晰的禅位书编织成了一把精巧的平安锁,在风中轻轻晃动,最后稳稳地挂在了凤玄凌那件扔在屏风上的外袍腰间。
那锁孔的形状,恰好与他心口那道被镇灵钉豁开的旧伤,一模一样。
慕云歌盯着那把平安锁看了许久,眼神忽明忽暗。
她想起他方才在雨中的疯狂,想起他那双总是盛满毁灭却又对她极尽卑微的眼眸。
这男人的毒,比她配出来的任何一种都要难解。
她缓缓起身,走向一旁的药柜,指尖在一排排剔透的瓷瓶上划过。
最终,她的手停在了一个通体幽蓝的瓶子前。
那是她新配出的药引,本是为了给他压制体内翻涌的躁戾,可若真喂了下去,这局棋,怕是又要变样了。
慕云歌取出一套干净的茶具,指尖有些颤抖地将几片老参投入壶中。
此时,识海中原本安静的系统突然发出一声刺耳的尖啸:【警告!检测到宿主情绪剧烈波动!正在分析新型药剂成分……】
【分析结果:含‘忘川引’极微量变种……宿主,你真的要用这种方式,帮他‘清醒’吗?】
慕云歌没有回答,只是看着那沸腾的参茶,眼神冷得像结了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