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星碰上潮湿纸角的瞬间,并未发出预想中的焦灼味,反而透出一股冷冽的、混合着药草与乳香的奇特香气。
慕云歌看着那团被尿液浸透的“禅位诏书”在火焰中非但没有蜷缩成灰,反而像是一块被高温唤醒的琥珀,逐渐变得透明。
【警告:检测到高浓缩药灵信息素发生剧烈氧化反应,法统能量场正在重组。】
系统的冰冷提示音在脑中响起,慕云歌眯起眼,视线死死锁住那跃动的火苗。
只见原本墨色沉沉的“永昌承天景命”六个大字,竟像是有生命般从纸面上剥离、悬浮,继而化作几只闪烁着幽微金光的蝴蝶。
它们在炭盆上方盘旋半圈,像是嗅到了某种同源的气息,猛地扇动翅膀,直冲向屏风后的摇篮。
“不准惊扰他们。”
一道低沉而嘶哑的声音撕裂了室内的静谧。
凤玄凌的身影如鬼魅般掠过,他那只因残毒折磨而苍白得近乎透明的手掌,在半空中划出一道凌厉的弧线。
他竟然直接伸手去抓那几只由法统文字化成的金蝶。
慕云歌瞳孔微缩,她清晰地看到,当那金蝶触及凤玄凌掌心的刹那,竟像烙铁入冰般发出了“嘶嘶”的声响。
凤玄凌闷哼一声,动作却没有丝毫迟疑,他张开五指,死死将金蝶按向自己的心口。
下一秒,慕云歌听到了骨骼破裂的闷响。
一根根翠绿欲滴、却缠绕着暗红纹路的藤蔓,竟然强行顶开了凤玄凌的胸腔皮肤,带着淋漓的血水在他身前疯狂交织。
那些藤蔓在空中迅速律动,仿佛在虚空中书写着新的法度。
慕云歌定睛看去,在那藤蔓编织的最顶端,第一条新律赫然成型:伤药母者,骨生永昌图。
这是以凤玄凌的血肉为祭,强行将她的安危刻进了大衍的国法之中。
“王妃!”青黛的脚步声在廊下显得格外凌乱,她甚至顾不得叩门便撞了进来,发鬓间的珠翠落了一地,“育婴堂那边……老皇帝不见了!”
慕云歌收回看向凤玄凌的目光,转头看向跪在地上喘息不止的青黛。
“不见了?”她嗓音平稳,甚至带着一丝寒意。
“只剩下一滩血尿,里面……混着细碎的白渣,奴婢瞧着,像是被碾碎的龙骨。”青黛递上一方浸湿的帕子,上面残留的气味让慕云歌皱了皱眉。
那是龙骨干枯到极致后,被药灵气息强行催化的味道。
“带路,去灵泉。”
慕云歌起身,指尖划过袖口的银针。
在悯心司的后院,原本清冽的灵泉此刻正疯狂沸腾,白色的蒸汽中隐约透着诡异的紫。
慕云歌将青黛收集的那滩血尿倒入泉水中,系统屏幕瞬间在眼前拉开。
【扫描中……追踪残余生物波动……方位:皇陵药山。】
泉水中央逐渐显现出一幅模糊的景象。
原本肃穆的皇陵地宫内,老皇帝正像个初生的婴儿般蜷缩在药山腹地的泥沼中。
他浑身的皮肉已经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密密麻麻的净尘莲根须,那些根须刺穿了他的每一寸骨骼。
他每喘息一次,口中便会吐出一颗通体碧绿、带着血丝的莲籽。
慕云歌看清了,那每一颗莲籽上,都刻着蝇头小楷——那是从他骨子里挤出来的、每一桩曾经犯下的罪孽,是为“退位罪己诏”。
“他成了药山的肥料。”慕云歌冷笑一声。
次日,当百官被凤玄凌以雷霆手段召集到那片新生药田时,空气中还弥漫着泥土的芬芳。
凤玄凌换了一身玄色长袍,面色竟透出一种诡异的红润。
他并不说话,只是随意地从宫人手中接过双胎昨夜撤下的尿布,当着满朝文武的面,慢条斯理地平铺在潮湿的田埂上。
“摄政王!此举简直荒唐!”户部尚书气得浑身发抖,指着那片尿布大喝,“如此污秽之物,怎可置于社稷之上?此乃妖术乱政!”
凤玄凌连眼皮都没抬一下,他抽出腰间的匕首,利落地在自己腕上一划。
殷红的血滴落在尿布的褶皱间,在那尿渍残留的纹路上,奇迹发生了。
原本被视为污秽的布料,在吸饱了凤玄凌的血后,竟化作了一头头半透明的金色耕牛,咆哮着冲入药田。
耕牛所过之处,干硬的泥土被瞬间犁开,嫩绿的麦苗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拔节而起,金色的麦浪在冬日的暖阳下翻涌如潮。
那户部尚书的斥责声戛然而止。
一根粗壮的藤蔓从他脚底毫无征兆地钻出,像毒蛇般缠住他的脚踝,瞬间将其拖入了深深的田垄之中。
“三日后,来领你的账册。”凤玄凌的声音在空旷的药田中回荡。
三日后,当那尚书再次从麦穗堆里钻出来时,他已是满头白发,形容枯槁,怀里却死死抱着一卷沉甸甸的丰收账册。
他跪在地上,对着摇篮的方向疯狂叩头,声音尖锐而虔诚:“药母万岁!大衍万岁!”
入夜,皇陵药山。
阴冷的山风卷起慕云歌的斗篷。
她踏入地宫时,一眼便瞧见凤玄凌正背对着她,手中捏着纤细如发的虫丝,正一针一针地缝合着老皇帝那具残破不堪的躯壳。
“你在做什么?”慕云歌缓步上前,指尖已扣住了系统仓库里的手术刀。
凤玄凌转过身,眼底是一片浓得化不开的痴狂。
他伸手扣住慕云歌的手腕,强行带着她的指尖,按在老皇帝那由于根须钻动而微微起伏的心口。
“歌儿,你听。”
慕云歌屏住呼吸。
在那枯败的胸腔深处,竟然传出了一阵微弱却清晰的哼鸣。
那节奏、那韵律,竟是她每晚在寝殿内,轻声哄睡那对双胎时随口哼唱的摇篮曲。
老皇帝那双浑浊的眼球在根须中转动,死死盯着慕云歌,仿佛在祈求最后的解脱。
“他在唱你写的曲子,这便是新元的‘钟声’。”凤玄凌凑近她的耳际,呼吸灼热如火。
慕云歌眼底闪过一丝嫌恶,她猛地抽回手,袖中三枚银针如闪电般刺入老皇帝颈后的哑穴。
哼鸣声戛然而止。
整座药山在那一刻仿佛收到了某种指令,满山的莲花瞬间怒放,随即便在寒风中结成了累累果实,压弯了整座皇陵的脊梁。
回府的马车穿过突如其来的暴雨。
慕云歌怀中,那个红漆拨浪鼓突然无风自响。
鼓面的牛皮逐渐裂开,化作一只瞳孔状的空洞,映出了整座皇城的全景。
她惊愕地看到,在暴雨之中,无数百姓家的屋顶上竟自动长出了磨盘大小的净尘莲,每一朵莲心的位置,都托着一张缩小的、带着灵泉气息的“尿布诏书”。
那是法统在自行拓印,将权力分发至大衍的每一个角落。
凤玄凌从背后环住她的腰,将下巴搁在她的肩头,掌心紧紧贴着她那尚未完全平复的小腹,低语道:“歌儿,你看,这江山已经换了颜色。咱们的孩子,需要一个年号。”
慕云歌看着鼓眼中映出的那对婴孩脚印印玺,正缓缓盖向大衍的万里山河。
她沉默良久,忽然轻笑一声。
“既然是靠这两个小家伙定的乾坤,那便叫……尿布元年吧。”
话音刚落,那原本焦黑的炭盆灰烬中,一丝被所有人忽略的红芒诡异地跳动了一下。
慕云歌微微蹙眉,一种莫名的危机感让她下意识地捏紧了指尖。
天色将明,雨声渐小,她却总觉得在那被火焰吞噬的灰烬里,还藏着些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