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曦微冷,慕云歌支起身子,感到后腰有些酸痛。
那是昨夜久坐留下的痕迹。
她推开窗,湿润的泥土气息扑面而来,雨后的皇城透着股洗尽铅华的清冽。
她回过身,视线落在墙角那堆已经冷却的炭盆灰烬上。
那叠浸了尿液的诏书烧完后,灰烬的颜色很怪。
正常的木炭灰是灰白或青黑,但这盆底部的残渣却透着一股诡异的、金属质感的暗金。
她走过去,随手拿起一把拨火的小铲,轻轻拨弄了两下。
铲尖触到了硬物,发出清脆的撞击声。
慕云歌眯起眼,脑海中药圣系统的扫描光幕自动拉开:【检测到高纯度法统结晶,性属“土”
那是一枚枚指甲盖大小、状如蝴蝶羽翼的金色晶体,埋在灰堆里,正微微起伏,仿佛在呼吸。
这就是昨夜那场大火留下的“种”。
“王妃,该洗漱了。”青黛端着温热的水盆走进来,瞧见慕云歌蹲在炭盆边,有些纳闷。
慕云歌没抬头,指尖捻起一片蝶翼结晶,触感冰凉且滑腻。
她突然手腕一抖,佯装被未散的余热烫了一下,整个人顺势撞在炭盆架子上。
哗啦一声。
大半盆残灰顺着风口,扬扬洒洒地飞出了窗外,正好落入悯心育婴堂后院的那片菜畦里。
“哎呀,手滑了。”慕云歌收回手,拍了拍裙摆上的灰,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青黛愣了一瞬,看着那盆珍贵的“法统灰烬”被风吹了一地,随即瞥见慕云歌递过来的眼神。
她心领神会,立刻转身出门,高声招呼着:“乳母们,带孩子们出来透透气!去后院菜地里踩踩泥,沾沾雨后的灵气!”
不多时,后院传来了孩童们稚嫩的欢笑声。
几十个蹒跚学步的孩子在那片落了灰的泥地上跳跃、踩踏。
慕云歌站在长廊下,指尖轻轻敲击着护栏。
在系统的高倍视野下,她清晰地看到,那些金色的蝶翼结晶在被孩子们的脚掌踩入泥土后,瞬间化作一道道金色的细流,顺着地表的缝隙向下渗透。
几乎是呼吸之间,翠绿的嫩芽从泥土里钻了出来。
那不是普通的青菜,而是微缩的净尘莲苗。
每一片叶子上,都用自然的纹路刻着四个字:永昌元年。
这法统,终究是踩在这些新生的希望脚下,才算真的入了土,扎了根。
“咳咳……”
一阵压抑的咳嗽声从不远处的田埂上传来。
凤玄凌披着一件厚重的玄色大氅,脸色在晨光中显得有些透明。
他体内的残毒因昨夜强行吸纳法统文字而有些躁动,每走一步,指尖都会渗出细微的暗红色藤蔓须子。
他正巡视着这片新生药田。
突然,一阵邪风刮过。
田埂旁几片昨夜被遗落的尿布残片,竟毫无预兆地自燃起来。
幽绿色的火焰中,一张苍老扭曲的面孔猛然挣脱出来,那是老皇帝。
他发出的哀嚎声如尖针般刺耳:“朕的龙骨……还我龙骨!慕云歌,凤玄凌……你们这群窃国贼!”
灰烬凝成的脸孔狰狞地扑向凤玄凌。
凤玄凌停下脚步,眼底掠过一丝病态的戾气。
他没躲,反而主动伸出手,五指猛地虚空一抓。
那些暗红色的藤蔓从他指缝中暴涨而出,像蛛网般将老皇帝的灰烬面孔重重包裹。
“死都死了,话还这么多。”凤玄凌的声音沙哑,带着一丝不屑的冷笑。
他猛地一拽,竟生生撕下自己左袖的一块衣襟,连同那些挣扎的灰烬一起,狠狠塞进了心口处最粗壮的一根藤蔓裂缝里。
“啊——!”
最后一声惨叫被血肉蠕动的声音吞噬。
藤蔓在凤玄凌的胸膛上疯狂搅动,将其彻底碾碎、同化。
片刻后,那些藤蔓垂下头,吐出一股精纯的能量,顺着泥土反哺给了四周的麦穗。
那一瞬间,整片麦田像是被注入了金色的血液,麦浪翻涌。
慕云歌看着这一幕,心头微微一紧。这家伙,对自己真是够狠。
当天下午,这些被“加了餐”的麦粒就被悯心司的宫人们收割、磨粉、蒸成了馒头。
当第一批馒头分发到皇城百姓手中时,一股奇异的麦香弥遍全城。
百姓们食后,当晚竟做了同一个梦。
梦里,那位曾经威严不可方世的先帝,正诚惶诚恐地跪在地上,双手高举着那枚婴孩脚印印玺,对着每一个路过的百姓叩头献宝。
这一觉醒来,原本对“改朝换代”还有些惶恐的民众,突然间都觉得这天换得顺理成章。
“王妃,南境那边的钉子传信回来了。”
青黛走进内室,将一封被揉得皱巴巴的密报呈上,“那几个世家大族不安分,他们正派人高价回收双胎昨儿个换下的尿布残片,说是要找南疆的蛊师,炼制什么‘逆生蛊’,想坏了您的血脉根基。”
慕云歌听着,非但没动怒,反而轻声笑了出来。
她坐到梳妆台前,随手拨弄着一盒浸染了灵泉水的红粉。
“想要尿布?给他们就是了。”慕云歌从系统仓库里取出几卷特制的棉布,那是她用灵泉稀释了净尘莲汁液后浸泡过的,“去,找几个市井泼皮,把这些‘假货’混进黑市。记得,别卖太贵,得让他们觉得是偷出来的。”
布上那些肉眼看不见的莲汁,遇热就会显影。
次日,南境。
十几个豪强世家的家主齐聚宗祠,火盆里正烧着他们重金求来的“妖妃血脉物”。
“只要烧了这些东西,那妖妃的妖术必破!”一位长老满脸狂热。
然而,当火光冲天而起时,预想中的诅咒并未发生。
那些灰烬升入半空,竟没有消散,而是迅速凝结成一张巨大的、流光溢彩的天书。
【悯心司赋役新规:凡南境地界,贪墨赈灾粮者,献出毒矿地契以赎罪。违者,骨生金莲,肉作肥田。】
律令如雷鸣般在宗祠上空炸响。
那些家主们惊恐地看着自己的指尖——那里已经隐隐有金色的根须钻了出来。
与此同时,京城观星台废墟。
慕云歌赶到时,凤玄凌正枯坐在断壁残垣间。
他的动作很慢,指尖牵引着透明的虫丝,正在一针一针地缝合那枚婴儿脚印印玺。
那印玺本是玉质,此刻却像是有生命般跳动着。
一滴心尖血顺着凤玄凌的指尖滑落,滴在印玺中心的缝隙里。
咔嚓。
印玺像一枚金色的卵,缓缓裂开。
内里蜷缩着一株通体金黄、只有寸许长的幼藤。
它没有叶子,藤尖却像心脏一样有节奏地搏动着。
这就是大衍未来的“国脉”。
慕云歌下意识地伸出手,想要触碰那微弱的光芒。
还没等她指尖落下,凤玄凌突然暴起,一把扣住了她的手腕。
他的力道极大,眼神中满是那种令人心悸的、近乎疯魔的偏执。
“它认你当娘……”凤玄凌将她的掌心死死按在自己滚烫的心口,声音甜腻而沙哑,“因为它是我用命养出来的。歌儿,如果你不想要它,我就把它种进我自己的骨头里,让它跟我一起烂掉。”
慕云歌能感受到他胸腔里那颗心脏狂乱的跳动。
她看着这个权倾天下却又卑微如尘的疯子,心中那抹“人味”终究是软了一下。
她没挣脱,反手握住了那株幼藤。
回府的马车上,暴雨又起。
慕云歌怀里那个红漆拨浪鼓突然变得像炭火一样滚烫。
她惊呼一声,连忙掀开怀中双胎的襁褓。
只见那对婴孩原本粉嫩的脚心,此刻正浮现出一道道细若游丝的金痕。
她凑近看去,瞳孔骤然收缩。
那是系统解析出来的图案:【目标体表浮现完整版《永昌百年图》。】
那是未来百年的山川走向、矿藏分布、甚至是每一条河流的改道,都如同活体拓印一般,刻在了这两个孩子的脚下。
凤玄凌从背后环住她的腰,将脸埋在她的颈窝。
“歌儿,他们刚才睡着的时候……好像给这新朝起了个名字。”他的声音带着笑意,像是在耳鬓厮磨。
话音未落,马车一震。
慕云歌低头看去,那拨浪鼓的鼓面突然彻底裂开,像是一只看破虚空的眼睛,映照出此时的大衍万里江山。
在每一户百姓的窗台上,在那一场场春雨中,净尘莲正接连不断地绽放。
每一朵莲心的位置,都托着一片微缩的、洁白如新的尿布。
上面赫然只有二字,龙飞凤舞,带着一股子不容置疑的蛮横与生机:
“尿朝。”
慕云歌看着那两个字,嘴角抽搐了一下,随即靠在凤玄凌怀里,无奈地笑出了声。
这江山,果然是被这两个小家伙给彻底尿变了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