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蒙特勒笼罩在一层薄雾中,湖面与远山若隐若现,宛如一幅未干的水墨画。秦默起得很早,站在酒店窗前做了几组深呼吸,试图将时差残留的晕眩感连同内心的些许忐忑一同吐出。他换上简单的黑色练习服,背上吉他,拎着装有乐谱和u盘的背包,走向位于小镇边缘的“卡西诺”剧场排练厅。
排练厅位于一栋有年头的建筑内,隔音门厚重。推开门,一股混合着旧木地板、松香、铜管乐器特有金属味以及淡淡咖啡香的气息扑面而来。阳光透过高大的窗户,在略显空旷的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柱,灰尘在光柱中无声飞舞。
房间中央,四五个人或坐或站,正在调试各自的乐器。一个留着络腮胡、身材壮硕的光头男人正用力吹奏着一段低沉流畅的低音提琴(double bass)乐句,他是来自纽约的传奇session贝斯手,迈尔斯;一个戴着鸭舌帽、手指极其灵活的年轻人在一套精致的爵士鼓上轻盈地敲打着复杂的节奏,他是来自伦敦的鼓手,利亚姆;旁边坐着一位神情专注、正在用ipad查看谱例的黑人萨克斯手,奥利弗,来自芝加哥;角落里,一位金色长发、气质冷艳的女乐手正在调试一台型号复古的rhodes电钢琴和一台合成器,她是来自瑞典的键盘手,艾米丽。
秦默走进来,脚步声在空旷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乐声停下,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在他身上。没有热情的寒暄,只有冷静的、带着审视意味的打量。空气似乎凝滞了一下。
“秦?” 迈尔斯放下贝斯,声音低沉,带着纽约腔,算是打了招呼。他指了指旁边一把空着的椅子。
“是的。大家好。”秦默用尽量清晰的英语说道,点了点头,在指定的位置坐下。他能感觉到那些目光像探照灯一样扫过他,带着职业性的评估,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对未知合作者的保留态度。
艾米丽从ipad上调出《east d breaks》(《东风破》的英文名)的谱例,投射到墙上的大屏幕。她的英语带着北欧人特有的清晰和冷静:“秦先生,我们收到了你的总谱和分轨。很……独特的作品。有些部分,我们需要确认一下意图。”
排练正式开始。矛盾几乎瞬间爆发。
首先是在引子部分。秦默的设计是,在极其微弱、模拟风声的电子底噪上,由古琴采样引出主题动机,要求一种空灵、疏离、充满期待感的氛围。他试图向鼓手利亚姆解释那种“散板”式的、不落重拍的自由节奏感觉。
“so… you an… rubato?(你的意思是……自由速度?)”利亚姆皱着眉,用鼓槌轻轻点着谱面,“但这里没有明确的速度标记,也没有 click track(节拍器轨道)参考。这种感觉……很模糊。” 他习惯于精准的节拍器和复杂的节奏型,对这种强调意境而非律动的开头感到困惑。
秦默的英语不足以精确表达“留白”和“气韵”这样的概念。他放下吉他,走到电钢琴旁,在键盘上轻轻按出几个孤零零的单音,模仿古琴的韵味,试图用声音解释:“like this… space… beeen the notes not rhyth, feelg(像这样……音符之间的……空间。不是节奏,是感觉。)”
奥利弗吹了一个表示疑问的音符,耸耸肩:“感觉很难量化。没有稳定的节奏根基,萨克斯和贝斯很难进入。”
迈尔斯抱着手臂,直接说:“我们需要一个更扎实的底。这个开头太‘飘’了,观众会找不到焦点。”
第一次沟通就卡壳了。秦默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烦躁。他回到自己的位置,抱起木吉他,说:“let py the tro, jt feel it(让我弹一下引子,你们感受一下。)”
他闭上眼睛,忽略节拍,完全凭感觉弹奏出那段空旷、带着些许寂寥的引子。乐手们安静地听着,表情各异,但显然,这种纯粹感性的演示,比语言解释有效了一点。
更大的冲突出现在主歌部分。秦默在编曲中,刻意让电钢琴(rhodes)演奏一种稀疏的、带有明显混响的和弦铺垫,与木吉他的旋律形成呼应,制造空间感。但艾米丽在演奏时,不自觉地加入了更多、更复杂的和弦内音和细微的旋律装饰,让声音变得“满”了起来。
“停一下。”秦默打断了她,努力组织语言,“艾米丽,这里…… sipler(更简单些)。和弦,保持干净。空间,需要空间。like chese patg, leave bnk(像中国画,留白。)”
艾米丽挑了挑精致的眉毛,显然对“更简单”这个要求有些意外,甚至觉得是对她技术的轻视。“更简单?这个和弦进行本身很基础。我只是让它听起来更丰富、更有色彩。”她指了指谱面,“这里,加一个九音,会更有爵士味,更符合蒙特勒的审美。”
“不,不需要爵士味。”秦默坚持,语气不自觉地带上了强硬,“需要的是……孤独感。城市,夜晚,一个人的感觉。” 他再次用吉他弹奏那段旋律,刻意强调了音符之间的停顿和呼吸感。
艾米丽抿了抿嘴,没再说话,但表情明显冷了下来。排练室的气氛变得有些僵硬。
迈尔斯拍了拍贝斯的面板,发出沉闷的响声:“伙计们,我们是来合作的,不是来吵架的。秦是作曲家,我们尊重他的意图。但沟通需要更有效。秦,你的要求很……抽象。我们需要更具体的指示,比如,精确的速度变化标记,或者,你给我们一个参考的click轨道?”
秦默感到一阵无力。他意识到,东西方音乐思维的根本差异在此刻凸显无疑。对方习惯于精确的符号系统和理性的结构分析,而他的创作很大程度上依赖于感性的、意境化的表达。这种差异,不是靠几句磕磕绊绊的英语就能弥合的。
整个上午的排练就在这种磕磕绊绊、时断时续的沟通中进行。秦默反复用吉他或哼唱演示他想要的感觉,乐手们则不断提出技术性的疑问和要求。过程缓慢而煎熬,汗水浸湿了秦默的额头。他能感觉到乐手们的专业素养——他们一旦大致理解了方向,就能很快给出高质量的表现,但那种初始的隔阂感和因沟通不畅产生的细微摩擦,始终存在。
临近中午,排练暂时休息。乐手们各自散开喝水、活动手脚,彼此用熟练的英语交流着,偶尔瞥向独自坐在角落擦汗的秦默的眼神,带着一种混合着尊重(针对他的音乐才华)和无奈(针对沟通障碍)的复杂情绪。
秦默拧开一瓶水,大口喝着。窗外是明媚的阿尔卑斯山风光,而他却感觉像是在打一场艰难的灵魂沟通之战。他想起凌雪的话,意识到,光有“口音”不够,他必须找到一种超越语言的、更本真的沟通方式。
下午排练继续。当进行到歌曲中后段,那段需要宣泄情绪、充满力量的华彩乐句时,矛盾再次激化。秦默希望电吉他的失真音色更粗糙、更带有撕裂感,模仿某种东方戏曲中的哭腔或呐喊。但来自瑞典的吉他手(一位临时加入的顶尖session乐手)倾向于使用更干净、更注重技巧表现的摇滚失真。
沟通再次陷入僵局。秦默的英语词汇无法描述那种“撕裂感”和“哭腔”。他皱着眉头,看着对方。
突然,他放下吉他,走到麦克风前。他没有唱歌词,而是闭上眼睛,从喉咙深处发出一种近乎原始的、压抑而后爆发的嘶吼与吟唱,声音沙哑,充满痛苦与挣扎的力量,完全即兴,却直指那段音乐需要表达的核心情绪。
整个排练室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乐手都停下了手中的动作,惊讶地看着他。那种纯粹用声音表达出的、超越技巧的情感冲击力,是任何乐谱符号都无法精确记载的。
秦默停下,微微喘息,看向瑞典吉他手。
吉他手愣了几秒,眼中闪过一丝恍然和……兴奋。他点了点头,重新抱起吉他,调整效果器,再次演奏那段华彩。这一次,他的音色变得粗糙、不稳定,充满了刻意制造的毛边和失控感,完美地呼应了秦默刚才那段原始的人声表达。
一种奇妙的、无需言语的理解,在那一刻达成了。
接下来的排练,虽然依旧有磕绊,但氛围明显不同了。秦默更多地用哼唱、用肢体语言、用最直接的音乐表现来沟通,而乐手们也开始尝试抛开固有的技术框架,去捕捉他音乐中那种独特的“气”和“神”。
当夕阳再次将金色的光芒投入排练室时,一首编曲复杂、充满东西方元素碰撞的《east d breaks》雏形,终于艰难地、磕磕绊绊地立了起来。虽然远未完美,但至少,沟通的桥梁,在音乐的碰撞中,被艰难地搭建了起来。
秦默疲惫地收拾着乐器,感觉比连开三场演唱会还累。但他知道,这只是开始。真正的考验,还在后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