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擎的轰鸣声逐渐被一种近乎神圣的寂静所取代。舷窗外,阿尔卑斯山的雪顶在阳光下闪烁着冷冽的光芒,如同巨神的冠冕。下方,日内瓦湖像一块巨大的、未经雕琢的蓝宝石,静静地镶嵌在墨绿色的山谷之间。飞机开始下降,失重感传来,秦默的心,也随着这高度一起,缓缓沉向一个未知的领域。
蒙特勒机场小得令人意外,没有大都市机场的喧嚣和匆忙。取行李,过关,一切都显得从容不迫。空气中带着一丝清冽的、混合着雪山寒意和草木清香的味道,与北京干燥的空气截然不同。秦默背着简单的行囊走出到达口,一眼就看到了举着写有他名字牌子的接机人员——一个穿着休闲西装、笑容得体的年轻男人。
“秦默先生?欢迎来到蒙特勒。我是音乐节组委会的接待,皮埃尔。” 对方用带着法语口音但流利的英语问候,主动接过他手中的乐器箱。没有过多的寒暄,举止专业而高效。
车子驶出机场,沿着湖滨公路前行。车窗外的景色,如同缓缓展开的巨幅风景画。湛蓝的湖水波光粼粼,对岸连绵的雪山倒映其中,天鹅和水鸟悠闲地游弋。路边是精致的别墅、咖啡馆和挂着各色鲜花阳台的古老建筑。一切都显得宁静、安详,与“逆光”音乐节后台那种汗味、烟味和肾上腺素混合的战场氛围天差地别。
然而,在这片极致的美景之下,秦默敏锐地察觉到一种暗流涌动的氛围。路边不时出现音乐节的海报和指示牌,一些背着乐器盒、穿着随意却气质独特的人三三两两走过,咖啡馆里传出即兴的爵士乐练习片段。空气中,似乎弥漫着一种无形的、属于顶级艺术盛事的张力,一种平静水面下的暗涌。
下榻的酒店就坐落在湖边,推开房间的窗户,湖光山色扑面而来,带着水汽的微风拂面。皮埃尔利落地办好入住,递上一个厚厚的文件袋。
“秦先生,这里是您的日程安排、通行证、排练室信息以及乐队成员的联系方式。您的首次排练安排在明天上午十点,地点在‘卡西诺’剧场排练厅。乐队成员已经就位。这是我的联系方式,有任何需要,随时找我。” 皮埃尔语速平稳,交代清晰,随即礼貌告辞,没有一丝多余的客套。
房间安静下来。秦默站在窗前,看着窗外如画的风景,深深吸了一口气。十几个小时的飞行和时差带来的疲惫开始袭来,但大脑却异常清醒。这里的一切都井然有序,专业高效,却也带着一种淡淡的疏离感。他像一个突然被放入精密仪器中的零件,需要时间找到自己的节奏和位置。
他没有立刻休息,而是拿出笔记本电脑,连接上酒店网络。几乎在开机的瞬间,胖子的视频请求就弹了出来。
接通后,屏幕上立刻挤满了脑袋。胖子顶着乱糟糟的头发,背景是熟悉的、略显杂乱的排练室,老炮、赵大军等人也都凑在镜头前。
“老秦!到了没?怎么样?酒店啥样?老外接待热情不?”胖子的大嗓门瞬间打破了房间的宁静,也带来了一丝熟悉的烟火气。
“到了。挺好的,在湖边。接待很专业。”秦默言简意赅,把摄像头转向窗外的湖景。
“我靠!这么漂亮!跟明信片似的!”胖子惊呼,“你这哪是去演出,是去度假吧!”
老炮在镜头外哼了一声:“漂亮顶屁用,家伙事儿都调试好了没?那帮老外乐手靠谱吗?别关键时刻掉链子。”
“明天排练才知道。”秦默把摄像头转回来,“家里怎么样?”
“一切正常!就是惦记你那边!哎,你吃饭了没?那边东西吃得惯吗?别饿着肚子排练!”胖子又开始絮叨。
赵大军挤进来嚷嚷:“老秦!设备清单我发你邮箱了!到了场地仔细核对!特别是接地和电压,跟咱们不一样!有问题立刻联系我!”
孙总监也插话:“秦老师,所有音频小样的最终版和分轨文件都已上传到加密云盘,密码发你微信了。”
听着兄弟们七嘴八舌的叮嘱,秦默嘴角微微上扬,心中那点因陌生环境而产生的飘忽感,渐渐被这股来自远方的暖流冲淡。他耐心地一一回应,最后说:“行了,我都知道了。这边我会处理好。你们看好家。”
挂断视频,房间重新归于寂静,但那份孤独感已减轻许多。秦默冲了个热水澡,试图驱散时差带来的昏沉。他强迫自己不要立刻睡下,决定出去走走,用身体去感受这座城市的心跳。
傍晚时分,夕阳给雪山和湖面镀上了一层瑰丽的金色。秦默沿着湖边的步道慢慢走着。与他擦肩而过的,是遛狗的居民、慢跑的游客,以及更多一眼就能看出是音乐节参与者的各色人等——有白发苍苍、气质卓然的老乐手,有充满活力、边走边比划着讨论音乐的年轻人。各种语言飘进耳朵,英语、法语、德语、日语……他像一个沉默的观察者,行走在一个巨大的、无形的音乐磁场中。
他在一张面向湖泊的长椅上坐下。湖水轻轻拍打着岸边的石阶,发出有节奏的哗哗声。远处,着名的西庸城堡在暮色中显出黑色的剪影,古老而神秘。几只天鹅优雅地游过,对岸的灯光次第亮起,倒映在如镜的湖面上。
美景当前,秦默的心却难以完全平静。明天,就要和那些陌生的、来自世界各地的顶尖乐手合作。他的《东风破》,这种融合了东方意境和现代编曲的作品,能否被理解和接受?在蒙特勒这个见证过无数传奇演出的舞台上,他能否真正用音乐完成一次跨越文化的对话?
他下意识地摸了摸口袋,里面是凌雪送的那本导演手记。他拿出来,并没有翻开,只是摩挲着粗糙的牛皮纸封面。凌雪那句“别怕口音。有口音,说明你有来处”的话,似乎又在耳边响起。
是的,他有来处。他的音乐,根植于东方的土地和河流,承载着那片土地上人们的悲欢离合。他不必刻意模仿谁,也不必讨好谁。他需要做的,是更自信、更纯粹地表达自己,用音乐本身的力量去沟通。
想到这里,他心中那份忐忑渐渐被一种沉静的力量所取代。他拿出手机,拍了一张湖景,没有加任何滤镜,直接发给了国内的团队群,只配了两个字:
“到了。一切安好。”
然后,他收起手机,静静地坐在那里,看着夜色彻底笼罩湖山,直到繁星满天。他不再是一个匆匆的过客或紧张的参赛者,而是开始以一种主人的心态,细细品味这片土地的气息,准备将属于自己的声音,融入这首宏大的、名为“蒙特勒”的交响诗篇中。
新征程的第一个夜晚,在湖畔的星光与思绪中,悄然降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