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下的日内瓦湖,像一块深蓝色的丝绒,倒映着沿岸璀璨的灯火和西庸城堡神秘的剪影。音乐节官方举办的欢迎酒会,设在湖滨一家历史悠久的高级酒店宴会厅。巨大的水晶吊灯将厅内映照得如同白昼,衣香鬓影,觥筹交错。空气中弥漫着高级香槟、雪茄和香水混合的味道,伴随着各种语言的低语、寒暄和笑声。
秦默穿着一身合体的深色西装,独自站在靠近落地窗的一角,手里端着一杯几乎没动过的苏打水。他与周遭那种浮华的社交氛围有些格格不入。耳边是流利的英语、法语、德语,他只能捕捉到零星单词。这种环境让他感到些许不适,仿佛回到了最初学习英语时那种隔着一层毛玻璃看世界的感觉。他更像一个观察者,而非参与者。
他的目光掠过人群,看到了迈尔斯和几个熟悉的爵士乐手正围着一个白发苍苍的大师谈笑风生;看到艾米丽正与一位着名的电子音乐制作人交流,神情兴奋;也看到阿利斯泰尔·弗格森被一群记者和仰慕者簇拥着,侃侃而谈。这个世界繁华而喧嚣,他却感到一种置身事外的疏离。
正当他考虑是否要提前离开时,一个温和的声音在他身旁响起,用的是略带口音但很清晰的英语:
“秦默先生?”
秦默转过身,看到一个穿着休闲西装、头发花白、眼神睿智温和的中年男人站在面前,手里也端着一杯水。男人脸上带着善意的微笑。
“我是。您是?”秦默用练习过很多次的句式回应。
凌雪提到的瑞士导演!秦默立刻想起来了,就是送他手记的那位。他握了握手,语气真诚了些:“韦伯先生,谢谢您的手记,很有启发。”
“叫我马库斯就好。”马库斯笑容更温和了,“那本手记,记录的是我在阿尔卑斯山区寻找‘寂静之声’的片段。我觉得,或许和您音乐中追求的某些意境有共通之处。”他指了指秦默手中的杯子,“也不习惯这种场合?”
秦默笑了笑,晃了晃苏打水:“有点吵。”
“同感。”马库斯会心一笑,示意了一下旁边的阳台,“去那边透透气?那里的视野更好。”
两人走到安静的露天阳台。晚风带着湖水的微凉拂面,瞬间驱散了厅内的喧嚣和闷热。眼前是浩瀚的湖泊、对岸的灯火和星空下阿尔卑斯山的朦胧轮廓,景色壮丽而宁静。
“我看过你《东风破》的简介,”马库斯靠在栏杆上,望着湖面,开门见山,“试图用现代音乐语言表达东方山水意境和都市孤独?很大胆的想法。尤其是在蒙特勒这个舞台。”
秦默有些意外对方了解得这么具体,答道:“是一次尝试。还在摸索。”
“摸索就对了。”马库斯转过头,眼神锐利地看着他,“最怕的是重复和迎合。我拍电影也一样,总是在寻找一种能超越语言和文化隔阂的、纯粹的影像诗意。你的音乐,让我感觉到你在做类似的事情——不是展示异域风情,而是挖掘人类共通的感受。比如……时间感,空间感,还有那种……嗯……存在的疏离。”
他的话一下子说到了秦默的心坎里。这不是泛泛的恭维,而是基于深刻理解的共鸣。两人就艺术创作中“留白”的意义、声音与画面的通感、现代性与传统的关系等话题聊了起来。马库斯思想深刻,见解独到,而且非常善于倾听。秦默的英语虽然依旧磕绊,但在这种高质量的交流中,他努力表达,对方也能耐心理解核心意思。这是一种久违的、在艺术层面酣畅淋漓的交流,让他暂时忘记了身处异国他乡的隔阂。
“演出那天,我会去现场。”韦伯郑重地说,“我很期待看到你如何在这个具体的空间里,实现你声音中的‘山水’。”
与马库斯的交谈,像一阵清风吹散了秦默心头的些许沉闷。他心情稍好,重新回到宴会厅。然而,刚走进人群,一个略显夸张、带着熟悉口音的声音就响了起来:
“哎哟!这不是我们秦默老师吗?真是巧啊!”
秦默转头,看到一个穿着亮片西装、头发梳得油光水亮、面色有些浮肿的中年男人端着酒杯走过来,脸上堆着过分热情的笑容。是崔浩,几年前凭借一首口水歌火过一阵子,后来迅速过气,靠走穴和综艺混脸熟的国内歌手。秦默跟他只在一些颁奖礼上有过几面之缘,并无深交。
“崔老师。”秦默维持着基本的礼貌,点了点头。他瞬间就明白了,这大概率是天世娱乐“安排”过来的人——明为“捧场”,实为“盯梢”,或许还带着看笑话的心思。王姐的手段,总是这样上不得台面。
崔浩亲热地拍着秦默的肩膀,声音大得引得旁边几个人侧目:“秦老师!了不得啊!都冲到蒙特勒来了!给咱们国内音乐人长脸了!怎么样,这次带来什么大作?让老哥我先听听为快?” 他的话听起来是恭维,眼神却不停打量着秦默,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和……嫉妒。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还在排练,不值一提。”秦默淡淡地说,不动声色地挪开一步,避开了他的手。
“哎呀,谦虚!你可是咱们现在的这个!”崔浩竖起大拇指,凑近了些,压低声音,语气却带着一股八卦和打探的意味,“听说……凌雪小姐这次也鼎力相助?你们这关系……现在是……”他挤眉弄眼,意思不言而喻。
秦默的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心中泛起一丝厌恶。他拿起侍者托盘里的一杯水,抿了一口,语气疏离:“合作而已。崔老师玩得尽兴,我还有点事,失陪。”
崔浩没想到秦默这么不给面子,笑容僵了一下,随即又堆起更夸张的笑:“别急着走啊!这边有几个欧洲的音乐制作人,我介绍你认识认识?多条朋友多条路嘛!”他试图拉住秦默,展示自己的人脉。
“谢谢,不用了。”秦默的语气冷了下来,目光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拒绝,“我习惯独处。”说完,他对崔浩微微颔首,转身便朝着人少的休息区走去,留下崔浩一个人站在原地,脸上青一阵白一阵。
应对崔浩这种虚情假意的应酬,秦默只觉得浪费心神。他宁愿回到阳台,对着湖光山色发呆,也不愿在这种人身上多费口舌。这种成熟而冷淡的处理方式,与刚才和马库斯导演真诚交流的态度形成了鲜明对比。
他走到休息区的沙发坐下,揉了揉太阳穴。这个光鲜亮丽的酒会,就像一个小小的世界缩影:有马库斯·韦伯这样值得深交的挚友,也有崔浩这样需要提防的小人;有真诚的艺术共鸣,也有虚伪的利益算计。
他拿出手机,看到凌雪发来的一条简短信息:“酒会无聊的话就早点走,保持状态。”
秦默回复了一个字:“嗯。”
放下手机,他看向窗外深邃的夜空和湖面。明天的排练,后天的演出,才是他此行的真正目的。这些浮华喧嚣,这些是是非非,不过是过眼云烟。守住内心的平静,专注于音乐本身,才是最重要的。
他一口喝干杯中的水,起身,悄然离开了宴会厅。将身后的喧嚣与虚伪,都关在了那扇厚重的门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