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彻底笼罩了蒙特勒,白日的喧嚣与浮华如潮水般退去。湖边酒店的客房内,一片寂静,只有空调系统发出微弱的低鸣。秦默谢绝了所有晚间的社交邀约,也婉拒了组委会安排的放松活动。他需要绝对的安静。
晚上九点,他独自一人再次来到“卡西诺”剧场的排练厅。巨大的空间里只亮着几盏昏暗的工作灯,将乐器和设备的轮廓投射成模糊的巨影,空气中还残留着白日排练留下的、混合着汗水与松香的气息。空旷与寂静放大了每一个细微的声响。
他没有开主灯,径直走到自己的位置,放下乐器盒。他没有立刻开始,只是静静地站着,环顾这个即将见证他最重要演出的空间。明天,这里将座无虚席,目光与灯光将聚焦于此。此刻的寂静,更像是一种蓄势待发。
他拿出吉他,接上效果器和耳机,没有外放声音。他需要最私密、最专注的状态,进行最后一次打磨。他先是一遍又一遍地弹奏《东风破》的几个关键段落,指尖反复感受着按弦的力度、揉弦的幅度、以及每一个休止符的呼吸感。他尤其关注那些东西方乐器对话、以及需要“留白”营造意境的衔接部分,确保情绪的流动如呼吸般自然。
在耳机隔绝的世界里,他时而蹙眉,时而微微点头,偶尔停下来,在乐谱上做一个极细微的标记,或是调整一下效果器上一个几乎难以察觉的参数。这不是大幅修改,而是臻于完美的精雕细琢,像一个匠人在作品完成前,用指尖感受最后一遍纹理。
时间在绝对的专注中悄然流逝。当时钟指向晚上十一点(北京时间凌晨五点),他放在一旁的手机屏幕亮了起来,是胖子发来的视频通话请求。
秦默摘下一只耳机,深吸一口气,调整了一下表情,接通了视频。
屏幕瞬间被挤爆。胖子那张大脸几乎占满整个屏幕,背景是熟悉的、乱糟糟却让人安心的排练室,老炮、赵大军、孙总监、老周,甚至连小k、林薇等几个年轻面孔都挤在后面,一个个都睁大着眼睛,脸上写着明显的紧张和强装出来的兴奋。
“老秦!!”胖子的嗓门穿透屏幕,在寂静的排练室里显得格外响亮,“怎么样怎么样?最后一天了!紧不紧张?场地都熟悉了吧?设备没问题吧?”
他语速极快,问题一个接一个,试图用喧哗掩盖不安。
“都挺好,没问题。”秦默的声音透过麦克风传出,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老秦,明天啥也别想,就跟咱们平时排练一样!台下那帮老外,你就当是……是咱们胡同口乘凉的大爷大妈!”老炮挤进镜头,语气故作轻松,但紧抿的嘴角暴露了他的紧张。
赵大军在后面喊:“家伙事儿都灵光吧?电源接地可千万检查好了!”
孙总监推了推眼镜:“秦老师,耳返监听比例最后确认了吗?要不要我再远程帮你过一遍?”
小k和林薇也怯生生地挥手:“秦老师加油!”
七嘴八舌的关怀和叮嘱,透过小小的屏幕涌来,带着一万多公里外的温度和一目了然的担忧。他们比秦默这个当事人还要紧张。
秦默看着屏幕上那一张张熟悉的面孔,心中最柔软的地方被触动了。他非但没有被他们的紧张感染,反而觉得肩上的责任感和一种奇异的平静感更加清晰。他不能慌,他是他们的主心骨。
他甚至还微微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却有种稳定人心的力量:“我说你们几个,至于吗?又不是你们上台。都放松点。”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每一个人,语气沉稳而肯定:“场地没问题,设备没问题,乐队今天下午最后合练的效果也很好。我这边一切就绪。”
他看着胖子:“胖子,别咋咋呼呼的,稳住。”
看向老炮:“炮哥,放心,底子打得好,砸不了。”
对赵大军:“老赵,设备稳当,放心。”
对孙总监:“孙总监,监听没问题,我心里有数。”
最后对年轻人说:“小k,林薇,好好练习,等我回来检查作业。”
他没有慷慨激昂,只是用最平常的语气,将每个人的担忧一一接下,并给予了最坚实的回应。这种反常的平静,像一盆温水,渐渐浇熄了屏幕那头的躁动不安。
胖子眨了眨眼,夸张地拍了拍胸口:“哎呦喂,老秦你这么一说,我这心咋突然就落回肚子里了?行!你稳就行!咱们在家给你摇旗呐喊!”
老炮也咧咧嘴:“成,你心里有谱就行。那我们就不吵你了,你早点休息。”
又简单叮嘱了几句注意身体、好好休息之类的话,视频在一种莫名安心的氛围中挂断了。排练室重新陷入寂静,但那份来自远方的牵挂,却沉甸甸地留在了空气里。
秦默放下手机,轻轻吐出一口气。安慰完他们,他感觉自己内心最后一丝浮动的情绪也沉淀了下来。
就在这时,手机又震动了一下,是一条新信息。没有署名,但那个号码他认得。
信息内容极其简短,只有四个字:
“照常发挥。”
是凌雪。
没有问候,没有鼓励,只有这冷冰冰的四个字。但秦默却从这极致的简洁中,读懂了最深的理解和信任。她了解他的实力,也明白他此刻最需要的不是加油打气,而是绝对的冷静和对自己判断的坚持。“照常”二字,意味着排除外界干扰,回归本心,将准备已久的东西,自然地呈现出来。
他将这条信息看了两遍,然后关掉了手机屏幕。外界的一切联系,到此为止。
他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夜风带着湖水的湿凉气息涌入。远处西庸城堡的灯光在夜色中闪烁,像遥远的星辰。他需要最后一点时间,与自己独处。
回到椅子上,他没有再碰乐器,而是从背包里拿出了那本凌雪赠送的、牛皮纸包裹的导演手记。他小心地翻开,纸质粗糙,上面是手写的、略显潦草的德文和法文,夹杂着许多速写草图——阿尔卑斯山的雪线、岩石的纹理、枯树的姿态、还有各种关于声音的记录:“风穿过岩石缝隙的呜咽”、“雪落无声的重量”、“冰湖开裂的轰鸣”……
他看不懂文字,但那些图画和符号,以及凌雪在书页空白处用中文做的零星批注(“此处静默有力”、“声音的质感重于旋律”),却像一把钥匙,打开了他感知的另一个维度。他仿佛能通过这些记录,“听”韦伯在阿尔卑斯山中所追寻的那种超越语言的、原始而宏大的“寂静之声”。
这种对自然和声音本质的探寻,与他试图在《东风破》中表达的、于都市喧嚣中寻找内心宁静与时空对话的意图,产生了奇妙的共鸣。翻阅着这些充满生命力的记录,他白日排练的疲惫、对明日演出的些微紧张,都渐渐消散,内心变得异常澄澈和平静。
力量,并非来自喧嚣的鼓励,而是源于内心的沉淀,以及对艺术本质的回归。
合上手记,他闭上眼,最后在脑海中过了一遍明日的演出。每一个音符,每一次呼吸,每一处光影的配合,都清晰如画。
当时针指向午夜,秦默收拾好一切,关掉排练室的灯,锁上门,走入蒙特勒宁静的夜色中。他步伐沉稳,背影在路灯下拉得很长。
明日舞台,他已准备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