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蒙特勒的湖光山色、艺术氛围不同,苏黎世显得更加冷静、规整。利马特河穿城而过,两岸是厚重的历史建筑与崭新的玻璃幕墙交错,有轨电车叮当作响,行人步履匆匆,一切井然有序,透着一种瑞士特有的、富裕而疏离的效率感。
莱纳斯的工作室并不在市中心,而是位于苏黎世湖东岸一个叫“塔尔维尔”的安静小镇。出租车沿着湖岸公路行驶,窗外是波光粼粼的湖面和远处积雪的山峦,景色开阔,但秦默的心却微微绷紧。这不是一场演出,而是一次可能决定未来艺术道路的深度对话。
工作室是一栋经过改造的临湖老仓库,外表低调,内部却别有洞天。挑高的空间,裸露的砖墙和钢架,巨大的隔音玻璃窗将湖景框成一幅流动的画。空气中弥漫着高级设备散热的淡淡电子味、旧木地板的蜡味,以及一种……属于顶级制作空间的、近乎神圣的专注感。
莱纳斯亲自开的门,穿着简单的灰色羊绒衫和卡其裤,比在后台时少了几分正式,多了几分居家的随意,但眼神依旧锐利。他简单和秦默握了握手,便带着他参观。
“这里是控制室,”莱纳斯推开一扇厚重的隔音门,里面是令人眼花缭乱的调音台、显示器阵列和密密麻麻的旋钮、推子,像飞船的驾驶舱,“隔壁是录音棚,用的全是模拟设备,我更喜欢那种温暖的感觉。”他的介绍简洁,带着不容置疑的专业权威。
秦默注意到,角落里摆放着一把保养极佳的 vtage 马丁吉他,墙上挂着几张黑白照片,是莱纳斯年轻时与一些音乐传奇的合影。这里的一切,都沉淀着时间与成就的重量。
没有过多寒暄,莱纳斯将秦默带到控制室隔壁的一间小会客室,落地窗外就是湛蓝的湖泊。他煮上咖啡,浓郁的香气弥漫开来。
“你的《东风破》,我反复听了几遍。”莱纳斯开门见山,将一杯黑咖啡推到秦默面前,“结构很聪明,尤其是中段,电子脉冲和你的吟唱形成的张力,很有趣。但……”他顿了顿,用银勺轻轻搅动自己的咖啡,“结尾部分,那个长达十五秒的、只有风噪和泛音的段落,为什么?”
他的问题直接切入音乐内核。秦默放下咖啡杯,组织了一下语言:“那是‘留白’。像中国画,需要空间让气息流动,让听者有自己的想象。急促的收尾会破坏整体的意境。”
“意境(yijg)……”莱纳斯重复着这个中文词,发音有些生硬,他微微蹙眉,“我理解这个概念。但在西方的流行音乐逻辑里,尤其是面向更广泛听众时,过长的静默或极简段落,风险很大。它会打断情绪的连贯性,让普通听众失去焦点。”他用手在空气中画了一条波浪线,“音乐需要像水流一样,持续推动情绪,哪怕是在‘弱’的地方,也需要有内在的驱动力。”
这是第一次直接的观念碰撞。秦默能感觉到莱纳斯并非否定,而是在用他熟悉的工业标准进行审视。
“也许……东西方对‘时间’的感受不同。”秦默尝试解释,“我们的音乐里,时间不总是线性的、向前的,有时是循环的,是沉淀的。那十五秒,不是空白,是之前所有情绪的沉淀和回响。”
莱纳斯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没有反驳,但眼神表明他并未完全认同。“很有趣的角度。但做唱片,尤其是国际发行,我们需要考虑聆听场景。很多人是在开车、运动时听歌,太长的‘沉淀’,可能会让他们直接切歌。”他笑了笑,带着点无奈的现实主义,“艺术家的坚持和市场的接受度,永远是个需要平衡的难题。”
交流从音乐结构延伸到具体的音色选择。莱纳斯播放了《东风破》的几个分轨,用笔尖点着频谱图:“看这里,你吉他的失真音色,很有特点,粗糙,有毛边。但它的频率和底鼓有些打架,在小型音箱或普通耳机上播放,低频会显得浑浊。也许可以稍微收紧一点失真度,或者在混音时做个侧链压缩……”
秦默听着那些精确的技术术语,感到一种隔行如隔山的距离感。他的创作更多依赖直觉和听觉感受,而莱纳斯则像一位外科医生,用技术和数据解构音乐。这无关对错,是两种截然不同的工作方式。
“我明白您的意思,”秦默说,“但那种‘毛边’,是我想要保留的‘人味’,一种不完美的真实感。太干净、太精准,可能会失去力量。”
“人味(rénwèi)……”莱纳斯又记下了一个词,他拿出一个笔记本,认真地写了几笔,“我欣赏这种追求。但‘真实感’和‘听感舒适’并不总是矛盾。我们可以尝试找到那个平衡点,既保留你要的‘毛边’,又确保它在各种播放设备上都有良好的表现力。这需要实验。”
讨论逐渐深入,从编曲理念谈到歌词翻译的困境,从市场定位谈到艺术家身份的焦虑。莱纳斯知识渊博,见解深刻,但也极其固执于他那一套经过市场验证的“成功法则”。秦默则坚守着来自自身文化背景和生命体验的艺术直觉。两人时有争论,气氛甚至一度有些紧张。
“你不能指望西方听众像中国乐迷一样,去解读你歌词里的典故和意象。”莱纳斯指出。
“但音乐本身的情感是共通的。如果为了易懂而牺牲深度,那和流水线产品有什么区别?”秦默反驳。
争论间隙,两人会走到窗边,看着湖面上的帆船沉默片刻。湖风吹拂,稍稍缓和了讨论的激烈。
最后,莱纳斯放下咖啡杯,看着秦默,语气缓和下来:“秦,你知道我为什么想和你合作吗?不是因为你现在有多完美,而是因为你身上有一种这个行业越来越稀缺的东西——一种‘根’的气息,和一种不愿被驯服的野性。你的音乐有泥土味,有汗味,这是任何技术都无法复制的。”
他走到那把 vtage 马丁吉他前,递给秦默:“别用说的了。弹点别的,随便什么。忘记编曲,忘记市场,就弹你此刻最想表达的东西。”
秦默愣了一下,接过吉他。木头的温润触感传来,让他安心。他看了一眼窗外的湖泊和远山,闭上眼睛,手指轻轻落在琴弦上。
一段即兴的旋律流淌出来,不再是《东风破》的苍凉,而是带着一丝初到异国的疏离、对未来的迷茫,以及内心深处不肯熄灭的火苗。旋律简单,甚至有些破碎,但情感真挚。
莱纳斯静静地听着,没有打断,没有评价。直到秦默弹完最后一个音符,他才缓缓开口,眼中闪烁着一种找到同类的光芒:
“就是这种感觉。我们要做的,不是磨平你的棱角,而是为这种‘野性’,找到一个能让世界听见的‘扩音器’。这很难,会有很多争吵,但……值得一试。”
文化隔阂依然存在,理念冲突也不会消失。但在这苏黎世湖畔的工作室里,一次基于音乐本身、跨越东西方的真诚对话,终于真正开始了。合作的基石,或许就建立在彼此对艺术那份最原始的尊重与好奇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