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风破》的最后一个音符，混合着水墨视觉的最后一缕墨痕，在“卡西诺”剧场凝滞的空气中缓缓消散。紧随其后的，是那短暂的、近乎真空的寂静，随即，如同堤坝决口，掌声与欢呼声轰然爆发，持久不息，几乎要掀翻古老的穹顶。
秦默站在舞台中央，汗水顺着鬓角滑落，在强光下闪闪发光。他微微喘息，听着耳边山呼海啸般的声音，看着台下那些激动、惊叹、甚至带着些许难以置信的面孔。心中那块自抵达蒙特勒以来便一直压着的巨石，终于被这声浪冲开了一道缝隙。他做到了。不仅是用音乐，更是用那种全新的、将东方意蕴与尖端科技熔于一炉的视听语言，击穿了那层文化隔膜。
鞠躬，谢幕。灯光暗下，他将喧嚣关在身后，快步走向后台。通道里，工作人员投来赞许的目光和竖起的大拇指，气氛热烈。胖子通过越洋电话传来的嘶吼几乎要震破手机听筒（“老秦！牛逼大发了！直播弹幕都炸了！外网都在问你是谁！”），但秦默只是简短应了几句，便挂断了。成功的喜悦是真实的，但此刻他更需要片刻的宁静，来沉淀这过于汹涌的情绪。
他回到专属的休息室，关上门，世界瞬间安静下来。只有心脏在胸腔里沉重而快速地跳动，提醒着刚才经历的惊心动魄。他拧开一瓶冰水，大口喝着，冰凉液体滑过灼热的喉咙。卸妆，换下被汗水浸湿的演出服，穿上简单的棉t恤和休闲裤，身体的疲惫感才开始丝丝缕缕地蔓延开来。
就在这时，休息室的门被轻轻敲响。
秦默以为是工作人员，说了声“请进”。
门开了，站在门口的却不是工作人员，而是两个男人。前面是音乐节的艺术总监之一，一位总是面带微笑、举止优雅的法国老先生，皮埃尔。而跟在他身后的那人，让秦默的目光微微一凝。
那是一个约莫五十岁上下的男人，身材高大，穿着合身却不显刻意的深色休闲西装，没打领带。灰白的头发略显随意地向后梳着，脸上带着经年累月奔波留下的风霜痕迹，但一双眼睛却异常明亮、锐利，像鹰隼般，此刻正带着毫不掩饰的欣赏和探究，直视着秦默。，全球最负盛名的独立音乐制作人之一，以发掘跨界天才和打造极具艺术性的畅销专辑而闻名，是格莱美奖的常客，在业界拥有点石成金的美誉。
“秦先生，抱歉打扰您休息。”皮埃尔总监微笑着开口，语气比平日更多了几分郑重，“请允许我介绍，这位是莱纳斯·米勒先生。他刚才观看了您的演出，非常欣赏，希望能与您认识一下。”
“米勒先生，久仰大名。谢谢。”秦默与他握手，心中有些意外。米勒是圈内顶尖的大人物，性格出了名的挑剔难搞，他能亲自来到后台，意义非同一般。
皮埃尔总监识趣地笑了笑：“你们聊，我还有些事情要处理。”说完便退出了房间，轻轻带上了门。
休息室里只剩下他们两人。空气似乎变得有些不同。
莱纳斯没有寒暄，直接走到沙发旁坐下，动作自然，仿佛他才是这里的主人。他指了指对面的座位，示意秦默也坐。
“我很少看演出时，会产生一种……嫉妒的情绪。”莱纳斯开口，语出惊人，他点燃一支细长的雪茄，烟雾袅袅升起，“嫉妒那种……野蛮生长的、未经雕琢的，却充满惊人生命力的创造力。”他吐出一口烟圈，目光穿透烟雾，落在秦默身上。
“你的音乐，秦先生，不是那种精心计算的、讨好市场的产品。我听到了土地的味道，城市夜晚的味道，还有一种……很东方的，关于时间和空间的哲学思考。这很难得。”他的评价直指核心，超越了简单的技术或风格评判。
秦默静静听着，没有插话。他知道，在这种级别的人物面前，任何谦虚或辩解都是多余的。
“尤其是你处理声音的方式，”莱纳斯继续道，手指在空中比划着，“吉他的失真，不是单纯的噪音，而是一种情绪撕裂的质感。人声的运用，有戏曲的韵白感，但又是完全现代的表达。最妙的是你和那位年轻视觉艺术家的配合（他显然做了功课），那不是伴奏，是对话，是共舞。这让我想起我年轻时和几个先锋艺术家合作的经历，但你们做得更……浑然天成。”
他顿了顿，身体微微前倾，目光更加锐利：“告诉我，秦先生，你对未来有什么规划？满足于在音乐节上制造一些话题，然后回到亚洲市场，做一个‘国际巨星’？” 他的问题带着一丝挑战的意味。
秦默迎着他的目光，沉吟片刻，选择了坦诚：“音乐节是窗口，不是终点。我希望我的音乐能被更多人听到，但更重要的是，能进行更深度的、跨文化的对话。不仅仅是表演，也可能是创作上的合作。”
莱纳斯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似乎对秦默的回答很满意。他掐灭雪茄：“很好。我讨厌那些只有野心没有灵魂的艺人，也讨厌那些空有灵魂却缺乏野心的艺术家。你似乎两者都有一点。”
他站起身，从西装内袋里取出一张没有任何头衔、只有名字和一组电话号码的黑色名片，递给秦默：“我在苏黎世有个小工作室，偶尔会做一些有趣的项目。下个月，我会在那里待两周。如果你有兴趣聊聊更具体的可能性，比如……一张完全按照你的艺术构想打造，但面向全球发行的专辑，可以打这个电话。”
秦默接过名片，触手是冰冷的磨砂质感。他没有立刻表现出狂喜，只是郑重地点了点头：“谢谢米勒先生的赏识，我会认真考虑。”
莱纳斯看着他冷静的反应，眼中赞赏之意更浓。他拍了拍秦默的肩膀：“保持你现在的状态，秦。这个行业最不缺的就是流水线产品，缺的是真正有‘根’又有‘翅膀’的艺术家。别让太多的赞誉或者……噪音，改变你。” 他说最后一句时，意有所指，显然也听到了些关于秦默的风言风语。
说完，他不再多言，对秦默点了点头，便转身离开了休息室，来得突然，去得干脆。
秦默独自坐在沙发上，指尖摩挲着那张黑色的名片，心情久久不能平静。米勒的认可，其分量远超台下万千掌声。这不仅仅是商业机会，更是一种精神上的共鸣和指引，为他刚刚开启的国际之路，指明了一个更具挑战也更为广阔的方向。
成功的余温尚未散去，新的、更巨大的可能性，已伴随着瑞士夜晚清冷的空气，悄然降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