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坞深处临时隔出的后台区域,弥漫着铁锈、灰尘和廉价消毒水混合的刺鼻气味。与蒙特勒或苏黎世那些光鲜亮丽的休息室相比,这里更像是个临时工棚。但此刻,这简陋的空间却被一种炽热的气氛填满。
“牛逼!老秦!太他妈牛逼了!”胖子一把抱住刚下台的秦默,激动得语无伦次,眼眶还是红的,“清唱!你敢清唱!还他妈唱服了这帮老外!我服了!我真服了!”
老炮没说话,只是重重拍了拍秦默的后背,力道大得能砸出内伤,眼神里全是折服。
赵大军、小k、林薇等人围在旁边,脸上洋溢着劫后余生般的兴奋和自豪,七嘴八舌地复述着台下观众从冷漠到沸腾的过程。
“秦老师,你刚才闭眼唱那段,我鸡皮疙瘩都起来了!”林薇声音带着哭腔。
“那帮狗眼看人低的家伙,脸都被打肿了吧!”小k挥着拳头。
秦默接过孙总监递来的水瓶,大口喝着,冰凉的水流过灼热的喉咙,稍稍压下了演出时高度紧绷带来的虚脱感。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微微点了点头,汗水顺着鬓角不断滑落。胜利的喜悦是真实的,但更多的是耗尽心力后的疲惫,以及一种……事了拂衣去的平静。他赌上了所有,赢了这一局,但这场地、这时段、这待遇,像根刺,还扎在心里。
就在这时,临时后台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被推开了。一个身影出现在门口,与这简陋的环境格格不入。
来人约莫五十岁上下,身材高瘦,穿着剪裁合体的深色羊绒大衣,围着一条灰格纹围巾,头发一丝不苟地向后梳着,脸上带着经年累月奔波留下的细纹,但一双浅蓝色的眼睛却异常锐利有神,仿佛能穿透一切表象。他手里没拿任何设备,气质沉稳,自带一种不容忽视的气场。
喧闹的后台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看向这个不速之客。
那人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被围在中间的秦默身上,嘴角勾起一丝恰到好处的微笑,用流利但带着明显德语口音的英语开口:“打扰各位的庆祝了。秦默先生?”
秦默放下水瓶,迎上他的目光,点了点头:“我是。”
胖子瞪大了眼睛,差点惊呼出声,被老炮一把按住。孙总监推了推眼镜,眼神凝重。
“伯格曼先生,幸会。”秦默接过名片,触手是冰凉的磨砂质感。他语气依旧平静,没有表现出过多的惊讶或热情。
“不请自来,希望没有唐突。”埃文斯的目光坦诚地直视秦默,“我原本是来看另一个乐队的,偶然经过,被你的声音留住了。尤其是那首清唱。”他顿了顿,似乎在寻找准确的词汇,“非常……原始,有力量。像未经雕琢的钻石,带着地底深处的震动。”
这个比喻很精准,也很有分量。后台一片寂静,所有人都屏息听着。
“谢谢。”秦默的回答依旧简短。
埃文斯向前走了半步,拉近了些距离,声音压低了一些,更像是一种专业的交流:“你的声音里有种很特别的东西,秦先生。一种……不属于这个时代的坦诚和悲伤。这在当今过度制作、充满算计的音乐圈里,非常罕见,也非常珍贵。”
他话锋一转,语气变得务实起来:“但是,请原谅我的直接。以你目前的表现形式和音乐风格,如果想在西方主流市场获得更大的成功,会非常困难,甚至……是一种浪费。”
来了。秦默心中默道。赞扬之后的“但是”,才是重点。
“哦?”秦默挑眉,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西方市场,尤其是主流听众和媒体,已经形成了一套固有的审美和接受习惯。”埃文斯语速平稳,像在分析一个商业案例,“他们需要更清晰的记忆点,更强烈的节奏驱动,更国际化的声音包装。你的音乐,内核非常强大,但外壳……对于普通听众来说,可能过于‘陌生’和‘沉重’了。”
他打了个手势:“比如那首清唱,意境极美,但在 spotify 的算法推荐里,它可能很难找到它的受众。而如果你能在保持你声音特质和情感深度的基础上,加入一些更现代、更易于传播的音乐元素——比如更有律动感的电子节拍,更宏大的弦乐编排,或者与一位有国际影响力的歌手进行feat(合作)——它的能量将会被放大十倍,百倍。”
埃文斯看着秦默的眼睛,目光锐利:“我无意改变你的艺术核心,秦先生。恰恰相反,我认为你的核心是无可替代的宝藏。但我认为,它需要一把更合适的钥匙,来打开那扇通向更广阔世界的大门。而这把钥匙,就是‘包装’和‘策略’。”
后台安静得能听到灰尘漂浮的声音。胖子等人面面相觑,心情复杂。埃文斯的话很难听,甚至有些刺耳,但不得不承认,他点出了一个残酷的现实:艺术价值不等于市场价值。
秦默沉默着,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冰凉的矿泉水瓶壁。他能感觉到团队成员投来的紧张目光。埃文斯的提议,充满了诱惑。与国际顶级制作人合作,意味着资源、渠道、知名度质的飞跃。但代价呢?“更国际化的声音包装”?这听起来像要把他的根,从东方的土壤里拔出来,种进一个标准的、全球化的音乐花盆里。
“伯格曼先生,”秦默终于开口,声音平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感谢您的赏识和直言。我的音乐,确实源自东方的土壤和我的个人经历。它的‘沉重’和‘陌生’,或许正是它存在的意义。我不排斥变化和创新,事实上,我一直在尝试。但任何改变,必须是为了让音乐本身更完整地表达,而不是为了迎合某个市场的‘习惯’。”
他顿了顿,目光迎向埃文斯:“如果那扇门需要我换一把不属于自己的钥匙才能打开,那我宁愿,先试着用我的方式,敲一敲看。”
没有激烈的反驳,没有虚伪的客套,只有清晰的立场。这是一种自信,也是一种固执。
他从大衣内袋又拿出一张名片,递给秦默:“这是我的私人联系方式。如果你改变主意,或者有任何你觉得适合合作的想法,随时可以找我。期待你的消息。”
说完,他对秦默微微颔首,又对后台其他人礼貌地笑了笑,便转身,像来时一样从容地离开了。留下满室沉寂和一张沉甸甸的名片。
胖子长舒一口气,凑过来:“老秦,这……这可是埃文斯·伯格曼啊!他的话……是不是可以考虑一下?”
秦默将名片随手放进裤兜,拿起吉他背在身上。
“话有道理,路要自己走。”他看了一眼简陋的窗外,格但斯克的天空依旧阴沉。
“收拾东西,回去。真正的路,还长着呢。”
橄榄枝带着刺,接受了,或许能平步青云,但也可能迷失自我。拒绝了,前路必然更加崎岖。但这一刻,秦默选择听从内心的声音。有些东西,比所谓的“国际化成功”,更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