格但斯克飞往北京的航班在万米高空平稳飞行,舷窗外是凝固的、无边无际的云海,在月光下泛着冰冷的银辉。机舱内灯光调暗,大部分旅客在沉睡,只有引擎持续的低鸣在寂静中回荡。然而,在头等舱靠前的角落里,一股无声的、紧绷的暗流正在涌动。
秦默靠窗坐着,毛毯盖到腰间,闭着眼,但眉心微蹙,显然没有入睡。伯格曼那张触感冰凉的磨砂名片,仿佛还贴在裤兜里,散发着无形的压力。胖子、老炮、孙总监和他坐在同一排,中间隔着过道。没有人说话,但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暴雨前的压抑。
终于,胖子忍不住了,他解开安全带,凑到秦默这边,压低的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发颤,在引擎噪音的掩护下,像一阵急促的耳语:
“老秦,睡不着吧?我也睡不着!伯格曼那张脸!爷,埃文斯·伯格曼啊!他主动递名片!你知道这在欧洲音乐圈是什么概念吗?点石成金!点石成金啊!”
秦默眼皮都没抬,只是几不可查地动了一下。
胖子更急了,几乎要贴到秦默耳朵上:“我知道你怎么想!艺术家的坚持嘛!骨气嘛!我都懂!可咱们也得看看现实啊!这次格但斯克,你也看到了,人家根本就没拿正眼瞧咱们!要不是你最后神来一笔,清唱镇住了场子,咱们就是去丢人现眼的!”
他越说越激动,挥舞着短粗的手指:“埃文斯说得对啊!酒香也怕巷子深!咱们的音乐是好,可外壳太硬了,老外啃不动!需要包装!需要一把更顺手的钥匙!跟他合作,不是投降,是策略!是借船出海!用他的渠道,他的资源,把咱们的核心理念包装成他们能接受的样子,先打进去,站住脚,再慢慢渗透!这叫曲线救国!”
过道另一边,老炮一直阴沉着脸假寐,听到“曲线救国”四个字,猛地睁开眼,两道粗眉拧成了疙瘩,声音沙哑而带着火气:“放你娘的狗屁曲线救国!胖子你他妈就是被钱糊了眼!什么叫包装?说得好听!不就是把咱们的东西,剁碎了,掺上洋调料,做成他们爱吃的汉堡包吗?那还是咱们的味儿吗?”
他索性也解开安全带,转过身,隔着过道瞪着胖子,眼神像两把刀子:“那个德国佬说什么?‘更国际化的声音’?我呸!不就是想抹掉咱们的‘土腥味’,把秦默弄成不中不洋、在欧美流水线上蹦跶的提线木偶吗?你看看现在国际上有点名气的那几个亚裔,哪个不是被他们那套标准改造得面目全非?丢了魂儿了!”
“炮哥!你这话太极端了!”胖子梗着脖子反驳,“怎么就叫丢魂儿了?咱们的核心不变啊!只是换个更容易让人接受的形式!这叫与时俱进!叫扩大影响力!难道你就甘心一辈子在小圈子里自嗨?让老秦这天赋埋没了?”
“自嗨也比当文化傀儡强!”老炮唾沫星子都快喷到胖子脸上,“音乐是啥?是心声!是骨头里的东西!为了迎合市场,把自己骨头敲碎了重新接,那还能站得直吗?秦默的音乐为啥能打动人?就是因为里面有真东西!有他娘的那股子不服输的东方劲儿!把这劲儿磨平了,还是秦默吗?那跟天世捧的那些玩意儿有啥区别?”
“你……你这是固步自封!是因噎废食!”胖子气得脸通红,“没有知名度,没有商业成功,你再好的艺术也是空中楼阁!谁听你的?怎么传承?怎么影响更多人?靠爱发电吗?”
“影响力?被改造得爹妈都不认识了,那叫影响力?那叫文化投降!”老炮寸步不让。
孙总监坐在老炮旁边,推了推眼镜,试图打圆场,语气谨慎:“胖哥,炮哥,都冷静点。埃文斯的提议,确实代表了国际市场的一种主流玩法,有它的商业逻辑。但炮哥的担忧也有道理,艺术个性的稀释是潜在风险。关键是度的问题。秦老师需要权衡的是,如何在保持核心辨识度的前提下,进行适度的国际化表达优化……”
“优化个屁!”老炮根本不买账,“老孙你搞技术的,不懂这里面的道道!今天他让你优化编曲,明天就能让你改歌词,后天就能让你唱英文歌!一步一步,底线就是这么没的!”
胖子转向一直沉默的秦默,几乎是恳求道:“老秦,你说句话啊!这可是千载难逢的机会!搭上埃文斯这条线,资源、平台、声望,全是顶级的!咱们‘默集团’就能少走十年弯路!直接跟国际一线接轨!到时候,你想做什么音乐不行?”
老炮也盯着秦默:“秦默,你可想清楚了!咱们从地下唱到现在,图的是什么?不就是能痛痛快快唱自己的歌吗?今天要是向那套标准低头,咱们这么多年的坚持,不成笑话了?”
机舱里安静下来,只剩下引擎的轰鸣。所有压力都集中到了秦默身上。他缓缓睁开眼,目光没有看争吵的两人,而是投向舷窗外那片浩瀚、冰冷、看似平静却暗流汹涌的云海。
胖子的商业野心和对成功的渴望,简单直接,代表着生存与扩张的现实需求。老炮的艺术洁癖和江湖气,固执纯粹,守护着创作的根基和灵魂。孙总监的技术理性,则在寻找一条理论上可行的中间道路。
他们都对,也都不完全对。
埃文斯的橄榄枝,是捷径,也是陷阱。它承诺了广阔的舞台,却可能要求更换演出的剧本。拒绝它,意味着将继续在荆棘丛中艰难跋涉,可能永远无法触及主流的聚光灯。
秦默的指尖在毛毯下无意识地捻动着。他想起了格但斯克台下那些从冷漠到被震撼的面孔,想起了清唱时那种与灵魂直接对话的颤栗。音乐最打动人的,终究是那份无法被复制的“真”。
他也想起了蒙特勒的成功,以及成功后依旧存在的无形壁垒。要想让这声音被更多人真正听见,而不仅仅是作为异域风情的点缀,似乎确实需要一种更强的“翻译”能力。
但,翻译不等于背叛。
许久,秦默轻轻呼出一口气,声音不大,却让胖子和老炮都瞬间安静下来。
“胖子,埃文斯的名片,收好。这是张牌,怎么打,什么时候打,我们说了算。”
他顿了顿,看向老炮,“炮哥,骨头不会碎。但裹着骨头的肉,得长得结实点,才能走更远的路。”
他没有明确支持谁,也没有否定谁,只是划定了一个模糊的边界:合作可以谈,但主导权必须在自己手里;改变可以有,但核心不能动摇。
胖子和老炮对视一眼,眼神复杂,但都没再说话。秦默的态度,暂时平息了这场争端,但也将更艰难的选择题,摆在了所有人面前。未来的路,注定要在商业与艺术、坚守与突破的钢丝上,小心翼翼地前行。
飞机继续在夜空中平稳飞行,朝着东方,朝着充满未知与挑战的明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