纽约的冬日阳光透过“默集团”临时租用的东村公寓高层窗户,在地板上投下苍白的光斑。公寓里弥漫着外卖咖啡和熬夜的酸腐气息。电脑屏幕、平板、手机屏幕亮着,显示着各种数据流、社交媒体趋势图和新闻网站界面。胖子盘腿坐在地板上,眼睛布满血丝,手指在平板电脑上疯狂滑动;老炮靠在窗边抽烟,眉头拧成死结;孙总监对着笔记本电脑屏幕,不断刷新着专业数据网站;小k和林薇等人挤在沙发上,紧张地盯着手机屏幕。秦默坐在唯一的单人沙发上,手里握着一杯早已凉透的茶,目光落在窗外灰蓝色的天空,看不出情绪。
这里是《浮光》全球发行后的第十二个小时。北京时间比纽约快十三小时,此刻国内正是午夜,但网络的喧嚣早已跨越时区。
“进了!空降第97!公告牌hot 100新歌榜!!”胖子突然发出一声嘶哑的怪叫,从地板上弹了起来,挥舞着平板,脸涨得通红,“他妈的!空降!老秦!咱们进去了!华语歌手独一份!!!”
这消息像一颗炸弹,在沉闷的公寓里炸开。小k和林薇尖叫着抱在一起,老炮扔了烟头狠狠捶了一下窗框,孙总监推了眼镜,长舒一口气。这是历史性的突破,是无数华语音乐人梦寐以求的成绩。
短暂的狂喜过后,是更深的焦虑。因为随之而来的,是铺天盖地、冰火两重天的舆论海啸。
“快看乐评!《滚石》杂志官网!四星评价!标题是‘神秘东方的未来派吟诵’!”道,“评论说……‘秦默与埃文斯·伯格曼的合作是一次大胆的声音实验,《浮光》将中国戏曲美学的幽灵注入了电子音乐的躯体,创造出一种既古老又未来的听觉迷幻剂。秦默的嗓音是一把锈蚀的匕首,切割开流行音乐的糖衣,露出情感的骨头。’”
“《n》也给高分了!说这是‘年度最大胆的跨界尝试’!”胖子兴奋地补充。
然而,好评的另一面,是更为尖锐、甚至刻薄的批评。
“《sp》杂志只给了五分……评价是‘一锅令人困惑的文化大杂烩’,”孙总监的声音低沉下来,“说……‘试图融合的东西太多,戏曲唱腔、电子节拍、环境音效,最终像一锅未煮熟的炖菜,元素相互打架,缺乏焦点。西方听众会被其怪异的外表拒之门外。’”
“看社交媒体!推特上吵翻天了!”小k举着手机,脸色发白,“热门话题下面,有人说这是‘天籁之音’,‘打开了新世界的大门’,但也有很多人在刷‘这是什么鬼东西’、‘难听死了’、‘故弄玄虚’、‘折磨耳朵’!”
“youtube上的官方v,点赞和点踩数几乎一样多!”林薇的声音带着哭腔,“评论区没法看,各种语言的骂战……”
争议的焦点高度集中:那融合了粤剧韵白的唱腔、非常规的节奏断裂、以及充满实验性的音色搭配。喜欢的,称之为“开创性”、“灵魂冲击”;不喜欢的,斥之为“噪音”、“装神弄鬼”。这种两极分化,在流媒体平台的实时数据上也体现得淋漓尽致:播放量在争议中飙升,但完播率在不同地区差异巨大,歌单保存率也远低于商业热单的平均水平。
胖子试图用国内的舆论来打气:“国内炸了!全是热搜第一!官媒都下场表扬‘文化走出去的突破’!乐迷都快疯了!说你是华语乐坛的骄傲!”
但秦默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国内的盛赞在他意料之中,但国际战场的真实反馈,才是埃文斯合作价值的试金石,也是他真正在意的“考场”。
秦默接通电话,按下免提。
“秦。”埃文斯的声音传来,背景音是熟悉的录音棚设备的轻微嗡鸣,听不出太多情绪,“数据看到了?”
“刚看到。”秦默回答。
“空降位置不错,比我们预期的要好。”埃文斯的语气是职业化的平静,“舆论……在我的预料之中。这种程度实验性的作品,引发争议是必然的,甚至是成功的标志之一。”
他顿了顿,似乎在查看数据:“值得注意的是,在几个核心的独立音乐社区和先锋乐评人圈子里,评价非常高。这意味着我们抓住了‘意见领袖’。但大众市场的接受度……需要时间,也可能永远会有隔阂。”
“你怎么看?”秦默问。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传来埃文斯点燃雪茄的细微声响。“我?”他吐出一口烟,缓缓说道,“我对我参与制作的每一件作品负责。《浮光》是否是一首‘流行金曲’?显然不是。但它是不是一件有价值的、独特的艺术品?毫无疑问。”
他的声音带上了一丝近乎冷酷的坦诚:“秦,我们做的不是快餐,是陈酿。它可能不会在排行榜顶端停留太久,但它会留在一些人的播放列表里,会被人记住,会激发讨论。这才是我们这次合作的意义——不是制造一时的爆款,而是拓展声音的边界。从这个角度说,我们已经成功了。至于商业上的回报,那是下一步需要考虑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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埃文斯的话像一盆冷水,浇熄了胖子等人刚刚燃起的狂热,却也带来一种奇异的镇定。他清晰地划定了这次实验的边界和意义。
“我明白。”秦默说。
“好好休息几天。”埃文斯说,“舆论会慢慢沉淀。等热度过去,我们再冷静地分析数据,讨论下一步。记住,噪音越大,说明你发出的声音越有力量。享受这份喧嚣吧,秦,不是每个人都有资格拥有它。”
电话挂断。公寓里一片寂静。窗外的纽约,依旧车水马龙,对发生在某个公寓楼和网络世界里的这场轩然大波漠不关心。
胖子挠了挠头,讪讪地说:“这老外……倒是想得开。”
老炮哼了一声:“话糙理不糙。本来也不是冲着烂大街去的。”
秦默站起身,走到窗边,和老炮并排站着,看着楼下渺小的行人和车辆。成功的喜悦是短暂的,随之而来的是一种更复杂的空虚感。他达到了一个商业上的里程碑,却发现自己更在意的是那些听不懂歌词、被戏曲唱腔“吓跑”的听众,以及那些盛赞之下可能并未真正理解其文化内核的猎奇目光。
《浮光》像一块石头,投入了国际乐坛这片深水,激起了巨大的涟漪,但水面下的暗流,却更加汹涌难测。这是一次冒险的亮相,一次身份的确立,也是一次更加漫长的、关于理解与误读的对话的开始。
他取得的不是一个圆满的胜利,而是一个充满争议的、却无比真实的坐标。未来的路,是在这喧嚣中迷失,还是在沉寂中坚守并继续开拓?
答案,在下一首歌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