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默集团”总部所在的“东区记忆”艺术区，冬日萧索的灰色正在被初春的嫩绿与喧闹取代。但比自然更早感知到季节流转的，是弥漫在这片区域空气里的某种微妙变化。《千秋》的成功与随之而来的“封神”赞誉，如同为“默集团”这艘航船注入了强劲的、近乎澎湃的燃料，让它行驶的轨迹与速度，都不可避免地发生了偏转。
核心会议室的氛围，与数月前讨论“新国风”专辑时已然不同。巨大的落地窗外是北京渐次苏醒的都市天际线，室内灯光柔和，长条形会议桌上摆放的不再是乐谱或乐器样本，而是一摞摞装帧精美的影视项目计划书、财务报表、市场分析报告。空气里除了惯常的咖啡因，还多了一丝属于资本与远见的、冷静而灼热的气息。
秦默坐在主位，面前摊开的不是某一本计划书，而是一份由孙总监牵头、耗时月余完成的《关于成立“默影业”子公司及未来三年战略布局的可行性报告》。胖子、老炮、孙总监、新任命的战略投资部负责人，以及两位外聘的影视行业资深顾问分坐两侧。
胖子的兴奋溢于言表，手指敲着报告封面：“老秦，时机到了！绝对是千载难逢！《千秋》一炮而红，你现在在影视圈，那就是金字招牌！多少大制作、大导演排着队想跟你合作配乐？光这一块，就是一座挖不完的金山！更别说，咱们自己下场做影视了！以咱们现在的资金、声誉、‘新国风’的品牌号召力，搞几部叫好又叫座的商业大片，还不是手到擒来？到时候，音乐、影视两条腿走路，‘默集团’就是真正的文娱巨舰！”
新任战略投资部负责人，一位前投行精英，扶了扶金丝眼镜，补充道：“秦总，胖总说的没错。目前市场对优质文化内容的需求巨大，而我们拥有独特的内容基因——‘新国风’。如果将其从音乐成功延伸至影视领域，形成ip联动，商业想象空间极大。我们可以考虑主控投资几部高概念的古装或奇幻题材作品，与一线平台合作，快速占据市场份额。”
老炮抱着胳膊，眉头微锁，没吭声。他听着这些关于“市场份额”、“ip联动”、“文娱巨舰”的陌生词汇，感觉有些疏离。他的战场在鼓点与节奏里，在排练室的汗水中，而不是在这些精美的报告和庞大的数字里。
孙总监则一如既往地冷静：“秦老师，成立影业子公司，从战略上符合集团多元化发展的需求，也能将我们在音乐领域积累的文化影响力进行有效转化。但影视行业投资大、周期长、风险高，且运作逻辑与音乐产业有显着差异。我们必须明确‘默影业’的核心定位：是追求短期商业回报的财务投资，还是具有更长线文化追求的战略布局？”
所有人的目光，最终都聚焦在秦默身上。他穿着简单的深灰色针织衫，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报告封面上“默影业”三个手写体字上，那是他前两天随手写下的。窗外春光正好，一缕阳光斜射进来，在光洁的桌面上投下明亮的光斑。
“商业大片，一线平台，市场份额……”秦默缓缓重复着这些词，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报告纸张的边缘，“这些当然重要。但‘默影业’成立的初衷，如果只是为了把这些在音乐上验证过的成功，复制到另一个更赚钱的行业，那意义何在？”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众人：“我们做‘新国风’，做‘默学院’，是因为市场上缺少这样的声音，缺少这样扎根文化、敢于探索的创作。现在的影视行业，缺的是什么？”
他停顿了一下，自问自答：“缺的不是又一部特效华丽的仙侠巨制，也不是另一个流量扎堆的都市甜宠。缺的，是沉得下心、有文化筋骨、敢表达独特美学和思考的作品。缺的，是给那些有才华、有想法，但可能没有背景、没有流量、甚至暂时不被市场看好的年轻导演、编剧、创作者的机会。”
他翻开报告，指向其中一页用红笔圈出的段落：“所以，‘默影业’的定位，不是‘默集团’的印钞机，而是‘新国风’理念在影视领域的延伸和实验田。我们投资的第一批项目，不追求最大商业回报，但要最具文化价值和艺术独特性。重点扶持两类：一，有深厚文化底蕴、进行现代性表达的文艺片；二，有锐气、有作者风格的新导演处女作或早期作品。”
胖子张了张嘴，想说什么，秦默抬手制止了他：“胖子，我知道你要说什么。风险，赔钱的可能性。我清楚。所以我们要建立专业的评审委员会，不只靠感觉，要有严谨的评估体系。但标准，必须是我们自己的标准——文化底色、艺术创新、人文温度，商业性放在其次。我们可以用小成本、分阶段投资的方式，控制风险。哪怕十个项目里，只成一两个，只要那一个能留下点东西，能帮到一个有潜力的创作者，就值了。”
他看向那位前投行精英：“我们需要盈利，但不是暴利。‘默影业’初期，可以接受较低的财务回报率，目标是建立品牌调性、发现和培养人才、积累优质内容资产。用音乐和其他业务的收入，来反哺这个需要长期培育的板块。”
他又看向孙总监和老炮：“老孙，法务、财务风控体系要建得极其严格。炮哥，影视制作涉及的声音部分，是我们的强项，也是‘默影业’项目的品质底线之一，这块你把关。”
最后，他的目光落在窗外明媚的春光上，仿佛看到了某些尚未破土而出的种子：“我们是从地下唱出来的，知道新芽破土有多难。现在，我们有点能力了，也许可以试着，为别的种子，松松土，浇点水。”
会议结束后，“默影业”正式启动的消息，并未大张旗鼓地宣传，只在行业内部和“默学院”体系内悄然流传。但很快，一种奇特的现象出现了：那些在各大电影节创投单元徘徊、苦于找不到投资的青年导演项目书；那些专注于地域文化、非遗题材、社会深度议题，但被认为“不卖钱”的独立纪录片提案；甚至一些戏文、导演系学生青涩但充满灵气的毕业作品构思……开始像溪流汇入大海般，流向“默影业”新设立的“种子计划”征集邮箱。
秦默亲自参与了部分项目的初审。他看项目的角度让团队里科班出身的影视顾问都感到惊讶。他不太关心常规的“类型元素”、“卡司预期”、“票房对标”，而是反复询问导演“你想通过这个故事表达什么最核心的感受？”“你镜头语言的美学来源是什么？”“你对其中涉及的文化背景做了多少功课？”
他为一个讲述西南少数民族歌师传承困境的纪录片开了绿灯，尽管它几乎没有商业发行前景；他力排众议，投资了一位刚从海外归来、作品极其风格化晦涩的青年导演的悬疑短片，只因在其中看到了对“东方恐怖美学”一种前所未有的视觉诠释；他甚至亲自牵线，促成了“默学院”声音设计组与一位拍摄关于北京“声音消失”题材的导演合作，将城市变迁的声音作为影片的另一重主角。
过程并非一帆风顺。首个主控的小成本文艺片在拍摄中期遇到超支，秦默顶着压力追加投资，并亲自飞赴拍摄地，与焦头烂额的青年导演长谈，帮他梳理思路，最终影片在有限的预算内完成，虽然票房惨淡，却在几个国际电影节上获得重要奖项，导演一跃成为备受瞩目的新星。这部影片，后来被影评人称为“默影业”气质的奠基之作。
“默影业”没有华丽的办公室，最初就在“默学院”辟出了几间屋子。墙上贴着正在推进的各项目进度表、导演手绘的分镜、采风照片。这里更像一个创作作坊，而非冷冰冰的投资机构。秦默时常在这里，与那些比他更年轻、眼里闪着光也带着怯的导演们聊天，聊创作，聊困惑，也聊音乐与影像的通感。
一天傍晚，秦默在“种子计划”的来稿中，看到一份极其特别的项目书——不是电影，而是一个系列实验短片的构想，主题是“《诗经》的植物在当代城市的隐喻重生”，提交者是一个植物学专业出身、自学影像的女生。项目书图文并茂，充满灵性的想象与扎实的考据。
秦默看了很久，然后在评估意见上写下：“极具独创性，文化根脉与当代视角结合巧妙。建议：纳入‘种子计划’特别孵化项目，提供小额启动资金及‘默学院’跨学科资源支持。可先尝试拍摄一集样片。”
他放下笔，走到窗边。暮色四合，“东区记忆”艺术区的灯光次第亮起。楼下，“默学院”的教室里传来年轻学员排练的乐声，夹杂着争论与欢笑。
成立“默影业”，并非偏离音乐的航道，而是将“新国风”所代表的那种对文化根脉的追寻、对创新表达的坚持、对新生力量的扶植，投射到了另一个广阔的领域——光影的世界。音乐与影像，声音与画面，在这里交织，共同孕育着新的可能。
他知道，这或许是一条比做音乐更漫长、更艰辛的路，布满了未知与风险。但看着手中那份充满生机的项目书，他仿佛已经看到，一颗颗微小却坚韧的种子，正在这片新开垦的土壤里，悄然萌发。而他，愿意做一个耐心的园丁，守护这些可能改变未来的、微弱而珍贵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