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7章 野草蔓生(1 / 1)

北京的深秋,天空是一种被反复漂洗过的、近乎透明的灰蓝色。风已经有了锋利的边缘,卷起香山凋零殆尽的红叶碎屑,在城市楼宇的峡谷间打着旋,发出干燥的呜咽。这是一个寻常的周二,没有任何节日或热点,流媒体平台的新歌榜按部就班地更迭着符合市场预期的流行旋律。也正是在这样一个平淡无奇的日子,一个没有任何宣传、没有预热链接、甚至没有艺人头像(只有一片模糊的、逆光中摇曳的枯草剪影)的账号,在各大音乐平台悄无声息地上传了一张名为《野草》的专辑。创作者署名:叶知秋。

距离秦默在“听雪斋”力排众议,为叶知秋划下“禁猎区”,已过去整整一年。这一年里,叶知秋如同真正隐入时间缝隙的幽草,除了每周雷打不动出现在“听雪斋”的那个上午,她几乎从“默集团”所有人的视野中消失。没有通告,没有新闻,没有社交媒体更新。只有极少数人知道,那个总是背着磨损帆布包、沉默寡言的少女,大部分时间都泡在秦默特批给她使用的一间经过特殊声学改造的、位于“默学院”地下二层的废弃资料室里。那里几乎与世隔绝,只有最基本的录音设备和满墙她收集来的、千奇百怪的“发声物”。

《野草》就这样,带着地底般的寂静和一种近乎任性的、反商业的质朴,出现在世人面前。专辑没有任何文案,没有曲目介绍,只有十段以“野草·其一”其十”命名的音频,时长从一分十七秒到八分四十三秒不等,总时长不到四十分钟。封面是那片模糊的枯草,内页没有任何图片或文字。

最先点开播放的,依然是那些嗅觉敏锐的独立音乐博主、声音艺术家和极少数始终关注着“秦默关门弟子”这个神秘标签的乐迷。他们带着好奇、审视,或许还有一丝“看看秦默这次又搞什么行为艺术”的心态。

这完全不是“音乐”。没有旋律,没有和声,没有节奏,甚至没有明确的“情感”指向。它更像一段高度凝练、抽象化的听觉显微镜切片,强迫听者将全部注意力集中在最细微的声音事件本身。有人听得昏昏欲睡,有人则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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专辑结束。

没有抓耳的hook,没有炸裂的节奏,没有可传唱的旋律,没有明确的主题,甚至没有“悦耳”可言。它像一捧从最不为人注意的墙角、石缝、废墟中采集来的、形态各异的野草,被随意捆扎在一起,带着泥土、露水、风霜和自身顽强的、不容忽视的生命力,直接杵到了听者面前。

最初的舆论是茫然甚至嘲弄的。“这啥玩意儿?asr(自发性知觉经络反应)吗?”“秦默这弟子就这水平?”“听了三首,成功助眠。”“故弄玄虚,浪费流量。”

然而,一天之后,风向开始微妙转变。首先是几位在实验音乐、声音艺术领域极具分量的评论人,几乎不约而同地在个人专栏或播客中发表了长篇评论。

着名声音艺术家、策展人林眠在文章《〈野草〉:听见沉默的质地》中写道:“叶知秋的《野草》不是用来‘听’的,是用来‘浸泡’的。她将听觉从旋律与节奏的暴政中解放出来,回归到声音作为物质存在、作为空间关系、作为时间刻痕的最本源状态。她的‘演奏’不是表达,是呈现,是邀请听者与她一同进行一场关于感知的极限训练。在过度刺激和意义过剩的听觉环境中,《野草》提供了一种近乎奢侈的‘静观’与‘内听’的可能。这不是音乐的未来,这是听觉的返璞归真。”

权威音乐杂志《听觉维度》的主编,在乐评中给出了罕见的五星满分:“摒弃一切现成的音乐语法,叶知秋构建了一套独属于她个人的、极其私密又极具普适性的声音诗学。《野草》中的每一‘株’,都是对一种特定感知状态的提纯与赋形。它不煽情,不叙事,却比任何宏大的交响诗都更深刻地触及了存在本身的孤寂、脆弱与坚韧。这张专辑重新定义了‘音乐’的边界——当声音被如此专注地凝视和呈现,它便成为了最凝练的诗。叶知秋不是歌手,不是作曲家,她是‘音乐诗人’。”

一位旅德的华裔电子音乐大师在社交媒体上分享:“《野草·其十》那个低频与高频晶体的对峙,以及中间那段幽灵般的童谣,是我近几年听到的最具时空穿透力的声音构造。它不是来自学院,不是来自技术,它来自一种极其原始、又极其高级的听觉直觉。叶知秋,不可思议。”

专业领域的高度评价如同投入静湖的石子,涟漪迅速扩散到更广泛的艺术、文化圈层。文学评论家从中读出了“物哀”与“俳句”精神;当代艺术家谈论其“现成品声音”与“场域特定性”;哲学家引申到“聆听现象学”与“存在之音”。虽然大众市场的播放量依然不高,完播率也远低于流行歌曲,但在特定的、高浓度的文化社群和艺术爱好者中,《野草》引发了现象级的深度讨论和解读。专辑在豆瓣的评分悄然爬升到93分,短评区充满了艰深却真诚的分析。

“默集团”内部,气氛复杂。市场部的人看着那些“叫好不叫座”的数据和充满学术黑话的乐评,心情复杂。但更多人,尤其是“默学院”的年轻学员和创作者们,却被深深震撼。他们私下流传着专辑的音频文件,在宿舍、琴房、工作室里低声讨论,试图理解那种完全跳出框架的创作思维。叶知秋这个名字,从一个神秘的、被保护的“异类”,变成了一个令人敬畏甚至仰望的、“音乐诗人”的象征。

秦默在“听雪斋”里,用最好的监听设备,独自将《野草》从头到尾完整听了好几遍。每听一遍,心中的震动就加深一层。他听出了叶知秋这一年的生长轨迹,听出了那些在“听雪斋”里看似无目的的触摸和试验,如何最终凝结成如此完整、自洽、充满力量的声音体系。她真的找到了只属于她自己的语言,一种摒弃了所有装饰和讨好、直指感知核心的语言。

他感到一种巨大的欣慰,甚至……骄傲。但在这欣慰之下,也有一丝极淡的、连他自己都不愿深究的怅然。叶知秋的路径如此决绝,如此纯粹,几乎是对他这一路走来,不断在艺术、商业、影响力、文化责任之间寻求平衡的某种无声的“背叛”或“超越”。她的成功,无关销量,无关流量,甚至无关“新国风”的宏大叙事,只关乎艺术本身最孤绝、也最本真的可能性。这让他重新审视自己过往的许多选择,那些妥协,那些权衡,那些“为了更大的影响”而做出的让步。

专辑发布一周后,一个细雨飘洒的下午。秦默在“听雪斋”等待。叶知秋准时推门进来,依旧穿着那件洗得发灰的连帽衫,头发被细雨打湿,贴在苍白的额角。她怀里抱着的不再是那个帆布包,而是一个用旧报纸仔细包裹的、扁平的方形物体。

她走到秦默面前,将那个包裹放在木桌上,小心地揭开旧报纸。里面是一张手工制作的、极其简陋的cd-r光盘,盘面上用极细的黑色签字笔写着“野草”两个字,笔迹稚拙。旁边,还有一小把已经干枯、但形态保持完好的、不知名的野草,用细细的麻绳捆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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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给你的。”叶知秋低声说,依旧不怎么看秦默的眼睛,“母带。还有……这个。”她指了指那束野草,“录《其七》的时候,旁边长的。”

秦默拿起那张手工光盘,触手冰凉。又拿起那束干枯的野草,凑近闻了闻,只有尘土和时光的味道。

“专辑,我听了。”秦默说,声音有些沙哑,“很好。比我想的,还要好。”

叶知秋的耳朵尖几不可查地动了一下,依旧低着头,但脖颈的线条似乎放松了些。

“很多人夸你,说你是‘音乐诗人’。”秦默又说。

叶知秋沉默了片刻,才极轻地说:“我不是诗人。我只是……把听到的,放出来。” 她顿了顿,补充道,“有些声音,一直在那里。只是……没人那样听。”

秦默看着她,这个在他庇护下默默生长了一年、如今以一种石破天惊的方式宣告自己存在的少女。她依然瘦小,苍白,疏离,但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一种沉静的、源自内在确认的力量,如同野草深扎的根须,在她身上隐隐透出。

“接下来,有什么打算?”秦默问。

叶知秋想了想,摇了摇头:“不知道。可能……再听听。” 她的目光,第一次主动看向秦默,那双深潭般的眼睛里,依然清澈见底,却似乎多了一点点极微弱的、属于探索者的光,“地下二层,东边墙角的管道,最近夜里会有一种很奇怪的共振……我想弄清楚。”

秦默笑了,是发自内心的、放松的笑。“好。去吧。需要什么,跟你陈哥说。” 他指的是助理小陈。

叶知秋点了点头,抱起桌上剩下的旧报纸,像来时一样,悄无声息地退出了“听雪斋”。

秦默独自坐着,手里摩挲着那张手工光盘和那束野草。窗外,细雨如丝,天色晦暗。《野草》的成功,是一种极小众、却极高纯度的成功。它不会带来巨额利润,不会提升股价,甚至不会显着增加“默集团”的大众知名度。但它像一枚投入深水的炸弹,在特定的深度激起了巨浪,重新标定了一种艺术价值的刻度。

它证明了,在商业帝国的版图之外,在聚光灯照射不到的幽暗角落,那些被精心保护的、“无用”的独特性,一旦获得足够的时间和空间,真的能生长出超越所有人预期的、坚韧而美丽的事物。这或许,才是“星火计划”最珍贵,也最难以复制的成果。

野草蔓生,无关园圃。自有其不可磨灭的春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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