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9章 回响堂的杂音(1 / 1)

北京的春天总是来得犹豫,去得匆忙。几场声势浩大却短暂的花事之后,城市便急不可耐地一头扎入初夏的燠热前奏。午后的阳光已经带上了重量,灼热地炙烤着“默集团”总部大楼的玻璃幕墙,反射出刺目的白光。大楼内部,恒温恒湿,一切井然有序,只有中央空调系统持续低鸣,维持着一种与季节无关的、精密而冰冷的宁静。

然而,这份宁静在下午两点十七分,被一封直接发送到集团公共邮箱、并同步抄送数十家核心媒体的律师函彻底打破。发函人:周晓雯及其工作室。事由:因“默集团”长期未能履行合约中关于“平等发展支持”及“资源合理分配”的承诺,单方面提出解约,并保留追究相关法律责任及经济赔偿的权利。

周晓雯。“默集团”旗下最具代表性的“初代”歌手之一,与秦默几乎同期出道,风格以深情细腻的都市情歌和富有文学感的叙事性作品见长,虽未曾达到秦默、阿哲那样的现象级热度,但一直以稳定的作品输出、扎实的唱功和良好的业内口碑,被视为“默集团”音乐板块的“中流砥柱”和“品质保证”。她性格温和,鲜有绯闻,是公司上下公认的“好相处”的前辈。她的突然发难,如同一颗投入平静深水区的炸弹,引发的不是水花,而是无声却剧烈的深层震动。

不到十分钟,这封律师函的截图和关键内容,已经像病毒一样在“默集团”内部的各个工作群、管理层私聊中疯狂传播。紧接着,周晓雯的个人微博发布了一篇题为《七年之痒,与“默”告别》的长文。文章语气克制,甚至带着伤感,但字里行间透出的失望与决绝,比任何激烈的控诉都更具杀伤力。

她没有直接指责具体个人,而是以一种“回忆体”的方式,细数了自己签约“默集团”七年来的点滴:从最初被秦默音乐理念和“逆光”精神吸引,到共同度过“默集团”初创期的艰难与激情;从发行首张专辑时的精心打磨,到后来逐渐感觉自己在公司战略版图中的“边缘化”。她提到,近两年来,公司最顶级的制作资源、最优质的宣传渠道、最大胆的营销预算,几乎全部向“新声厂牌”(以阿哲为代表)和“特殊艺术项目”(如叶知秋)倾斜。而她这样的“传统”唱作人,能分到的常常是“标准化”的生产流程、“保守”的宣发方案,以及越来越“公式化”的商务合作。她感到自己从一个“创作者”,慢慢变成了公司庞大音乐工业流水线上一个“稳定产出”的环节,音乐中的个性与探索空间被不断压缩。

更致命的是,她提到公司内部日益严重的“圈子文化”和“资源壁垒”。某些“有背景”或“更受青睐”的新人,可以轻易获得她多次申请未果的、与顶尖音乐人合作的机会;可以为了一个艺术概念投入远超常规的预算,而不必太过在意即时商业回报(她隐晦地指向了叶知秋);甚至可以因为个人风格原因,轻易推翻市场部和制作团队的专业方案(这指向了阿哲早期与公司的摩擦)。而她这样“守规矩”、“好说话”的艺人,提出的合理创作需求和宣传建议,却常常在各部门的推诿和“流程评估”中石沉大海,或者被打折执行。

“我依然热爱音乐,也感激‘默集团’曾经给过我的舞台。”她在文末写道,“但当我发现,留在这里,意味着我必须不断妥协我对音乐的初衷,必须接受‘稳定’背后的停滞,必须眼睁睁看着同样的热情和才华,因为‘标签’和‘优先级’的不同而被区别对待时,离开,成了我对自己、也对音乐最后的诚实。”

长文一出,舆论哗然。周晓雯的粉丝群情激愤,痛斥“默集团”“忘本”、“店大欺客”。业内一片唏嘘,许多与周晓雯合作过的音乐人、乐评人转发声援,感叹“连周晓雯这样的都留不住,‘默集团’变了”。更多关于“默集团”内部管理混乱、资源分配不公、老臣寒心的“爆料”和“传闻”开始在网络各个角落滋生、蔓延。

“默集团”总部顶层,“回响堂”会议室。紧急召开的危机处理会议,气氛压抑得能拧出水来。巨大的led屏幕暗着,仿佛一只沉默的巨眼,冷冷俯瞰着长桌两旁神色各异的核心成员。

胖子作为集团ceo,坐在主位,脸色是从未有过的铁青,额角青筋隐隐跳动。他面前的平板电脑屏幕上是不断滚动的舆情监测数据和蜂拥而至的媒体问询。孙总监坐在他右手边,面色凝重,手指在笔记本电脑上快速敲击,调取着相关的合同、预算和资源分配记录。老炮坐在对面,抱着胳膊,眉头拧成一个死结,眼神里除了愤怒,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憋闷。市场部总监徐明、艺人经纪部负责人、“新声厂牌”总经理等人依次在座,个个神色紧张。

秦默坐在长桌另一端,背对着那面巨大的玻璃幕墙,窗外是白晃晃的、令人眩晕的城市天际线。他穿着简单的黑色t恤,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目光沉沉地看着长桌中央,那里似乎空无一物,又仿佛凝聚了所有的压力与纷争。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律师函和长文的核心指向,有两个。”孙总监率先开口,声音冷静,但语速比平时快,“第一,资源分配结构性不公,老牌实力歌手被系统性边缘化。第二,内部决策流程不透明,存在因人而异的‘特殊通道’,损害了公平原则和团队士气。舆论发酵极快,已经对‘默集团’‘公平、专业、支持创作’的品牌形象造成实质性损害。目前,超过十五家品牌合作方来电询问情况,三家正在进行的商务谈判被对方以‘需要重新评估合作方稳定性’为由暂停。”

徐明忍不住插话,语气带着辩解和委屈:“资源分配都是基于数据和市场预期的!周晓雯老师近两年的作品,市场反响确实趋于平稳,粉丝增长停滞,商业转化率在同等量级歌手中并不突出。而‘新声厂牌’的年轻艺人,正处于高速增长期,投入产出比更高,这是客观事实!至于‘特殊项目’,那是秦老师亲自定的方向,投入大、周期长、风险高,但着眼长远品牌价值和艺术探索,这本来就不是能用短期商业kpi衡量的!怎么能混为一谈说成‘不公’?”

艺人经纪部负责人是个干练的中年女性,此刻脸色也很难看:“晓雯那边,我们沟通一直很顺畅啊!她从来没这么激烈地表达过不满!每次给她排通告、谈合作,她都说‘听公司安排’、‘相信专业’。谁知道她心里积攒了这么多……这次突然发难,肯定背后有人挑唆,或者有竞争对手挖角!”

“放屁!”老炮突然瓮声瓮气地骂了一句,把所有人都吓了一跳。他瞪着眼睛,“晓雯那丫头我了解!不是胡搅蛮缠的人!她能在网上这么说,肯定是憋屈大发了!你们光看数据数据,她上次想找那个谁合作编曲,磨了多久?最后给的什么歪瓜裂枣?阿哲那小子要录首歌,恨不得把全球最好的棚都给他试一遍!叶知秋那姑娘,好家伙,要啥给啥,不问价钱不问回报!这叫一碗水端平?老子都看不过去!”

“炮哥!话不能这么说!”徐明急了,“阿哲现在是顶流,他的作品关系到整个厂牌和集团的营收大盘!叶知秋是秦老师亲自定的艺术项目,代表公司文化高度!周老师固然重要,但商业体量和战略权重确实不同,资源配置有所侧重是正常的公司经营行为!”

“侧重?他妈都侧到胳肢窝去了!”老炮火气上来,“是,晓雯没他们‘火’,没他们‘高’,可她是一步步跟着‘默集团’从坑里爬出来的!当初咱们没钱没名的时候,人家可没嫌弃!现在公司大了,就用不上老黄牛了?就开始论斤论两地秤人了?这他妈叫什么事!”

“够了!”胖子猛地一拍桌子,声音嘶哑,胸口剧烈起伏。会议室瞬间安静下来。“现在不是吵架的时候!是想想怎么灭火!怎么把损失降到最低!”

他转向秦默,语气艰难:“老秦,你看……这事儿,怎么处理?晓雯那边,肯定得谈。舆论,必须回应。内部……也得有个交代。”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焦到秦默身上。窗外炽烈的阳光将他半边脸照得发亮,另外半边却隐在阴影里,看不真切。

秦默缓缓抬起眼,目光扫过会议室里每一张或焦虑、或委屈、或愤怒、或茫然的脸。他看到了徐明眼中基于数据的“理直气壮”,看到了经纪负责人眼中的“意外”与“推诿”,看到了老炮眼中压抑已久的“不平”,也看到了胖子眼中深重的疲惫与无力。

周晓雯长文里的那些话,像一根根冰冷的针,刺破了他这些日子隐约感到、却未曾深想的不安。他想起近一两年,确实越来越少在公司的项目会上听到周晓雯的名字,她的新歌发布似乎成了按部就班的流程,她的形象似乎越来越稳定,也越来越……模糊。他给予阿哲最大的自由和资源,是相信那种原始的生命力需要被充分释放;他倾力保护叶知秋,是坚信那种极致的独特性是无价之宝。他以为自己在守护艺术的多样性和可能性。

却未曾想,在这种“守护”和“倾斜”中,可能无意中筑起了一道无形的墙,将周晓雯这样勤恳、专业、同样贡献卓着的老将,隔在了“核心”与“未来”之外。公司的资源蛋糕在做大,但分配的逻辑,似乎在不经意间,滑向了更功利、更聚焦“未来增长极”和“战略名片”的轨道。那些支撑公司走过草创期、构成“默集团”稳定基本盘的“中坚力量”,他们的发展需求、创作困惑、甚至失落感,是否在高速扩张和追逐“亮点”的过程中,被有意无意地忽视和稀释了?

“回响堂”里回响的,不该只是关于增长、数据、战略的冰冷计算,也该有关于公平、尊重、初心的人情温度。

“孙总监,”秦默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让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立刻以我的名义,亲自联系周晓雯。不要通过律师,你直接去见她。告诉她,我想和她当面谈,没有别人,就我和她。时间地点她定。”

“胖子,徐明,你们准备一份详细的、关于近两年公司对各梯队艺人资源投入的对比分析报告,要真实,不美化。同时,也准备一份关于公司内部项目评审、资源申请流程的现状说明。”

“公关部,起草一份对外声明。基调是:尊重周晓雯的个人选择,感谢她七年来的贡献,承认公司在快速发展过程中,在内部管理和沟通机制上存在需要反思和改进之处,‘默集团’始终致力于构建公平、透明、支持所有创作者健康成长的环境,并将以此为契机,进行深入的内部审视和优化。”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锐利:“对内,以集团名义发布公告,宣布将成立一个由我牵头,胖总、孙总监、艺人代表、员工代表共同组成的‘内部治理与流程优化专项小组’。第一项工作,就是全面梳理和评估现行的资源分配机制、艺人发展支持体系以及内部沟通渠道。欢迎所有员工和签约艺人,通过保密渠道,实名或匿名提出意见和建议。”

说完这些,秦默站起身。他的动作并不快,却带着一种沉甸甸的分量。

“会议先到这里。各自去忙吧。”他没有再看任何人,转身走向门口。

“老秦!”胖子在他身后叫了一声,声音干涩。

秦默脚步停了一下,没有回头,只是摆了摆手,然后拉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空旷安静,中央空调的风声显得格外清晰。他没有回办公室,也没有去“听雪斋”,而是乘电梯下楼,走出了总部大楼。午后炽热的阳光和喧嚣的城市声浪瞬间将他包裹,与大楼内那个冰冷、压抑、充满算计的世界截然不同。

他漫无目的地走着,不知不觉,又走到了“东区记忆”艺术区。这里的变化也很大,许多老仓库被改造得时尚新潮,但也还保留着一些旧日的痕迹。他走到一栋最偏僻、几乎要被遗忘的老排练室楼下,抬头看着斑驳的外墙和锈蚀的消防梯。

这里,是他和周晓雯,还有老炮他们,早年一起排练过的地方。那时候,没有这么大的公司,没有这么多的资源,没有这么复杂的算计。只有几把破乐器,几个赤诚的人,和一堆现在看来粗糙却滚烫的梦想。

阳光刺眼。秦默眯起眼睛,仿佛看到多年前那个穿着朴素、眼神清亮的女孩,抱着一把吉他,在夕阳余晖中,认真地弹唱着刚刚写好的旋律,然后抬起头,有些羞涩又充满期待地问:“秦哥,这段怎么样?”

七年之痒。痒的不是时间,是初心在庞大机器运转中的磨损,是承诺在现实权衡中的褪色。回响堂里听到了杂音,而这杂音,或许正是这艘日益庞大的航船,龙骨深处传来的、不容忽视的警讯。

是时候,停下来,好好听一听了。

章节报错(免登录)
最新小说: 京婚缠欢 保护妹妹的我,在学院成了天才 半岛:我被女明星绝育了! 破壁垒:从学术造假,到科技巨擘 谁给女主当舔狗?女配是不香吗? 随母改嫁旺新家,重生嫡女嘎嘎乱杀 别惹她!墨爷的小祖宗是全能大佬 长安多丽人 顶级狂爱:我只是他的掌中玩物 抄家流放?我搬空国库辅佐新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