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默集团”总部大楼如同一块被投入滚油的水，从内部到外部，彻底沸腾、炸裂。周晓雯的解约风波，在短短二十四小时内，经由各路媒体的“加工”与“解读”，迅速发酵、变形，演变成一场针对秦默个人道德和“默集团”企业文化的全方位舆论围剿。
最初的报道还算克制，多以“资深歌手出走，曝‘默集团’内部资源失衡”为题，客观转述律师函和长文内容。但很快，更多“知情人士”、“前员工”、“行业观察家”开始涌现，通过匿名访谈、社交媒体爆料、专栏评论等形式，为这场风波添油加醋，涂抹上更加戏剧化、也更符合大众猎奇心理的色彩。
一篇题为《初心不再？“默集团”帝国下的阴影与寒心》的深度报道，在某个以犀利着称的财经科技媒体发布，迅速被全网转载。文章不仅详述了周晓雯的“遭遇”，更将矛头直指秦默：
“……从地下音乐人的精神领袖，到坐拥庞大文娱帝国的商业巨子，秦默的蜕变令人唏嘘。曾几何时，他高喊‘逆光而行’，为独立音乐人争取空间；曾几何时，他倡导‘新国风’，意图重塑文化自信。然而，当‘默集团’这艘巨舰成型，航行在资本的深水区，当年那些动人的口号，似乎正被冰冷的kpi和森严的等级所取代。周晓雯的出走，撕开了温情脉脉的面纱，暴露出帝国光环之下，资源向‘流量新贵’和‘概念宠儿’的严重倾斜，以及对昔日功臣事实上的‘冷处理’。秦默本人，似乎也沉浸在打造‘音乐乌托邦’和‘艺术实验室’的宏大叙事中，渐渐远离了那些支撑他走到今天的、最普通的创作伙伴。这不禁让人质疑：当理想撞上现实，当艺术遇见资本，那个曾经代表‘真实’与‘反抗’的秦默，是否早已在成功的阶梯上，不知不觉地背弃了来时的路？”
另一篇娱乐公众号的爆文，标题更加耸动：《秦默“忘恩负义”？细数那些年被“默集团”消耗的“老臣”》。文章列举了数位近几年与“默集团”合作减少或转淡的早期音乐人、制作人、甚至行政骨干的名字，暗示他们或因“理念不合”，或因“资源不公”，最终选择疏远或离开。文章将秦默描绘成一个“用人朝前，不用人朝后”的功利主义者，成功后将昔日的“战友”抛之脑后，只热衷于追逐新的热点和概念。“当年一起在‘逆光’泥地里打滚的情谊，终究敌不过资本和流量的诱惑。”文章如此感叹，极具煽动性。
“没想到秦默也是这种人！红了就忘了本！”
“周晓雯多好的歌手！就这么被耽误了！心疼！”
“果然天下乌鸦一般黑，做大了就开始内斗，压榨老人！”
“阿哲和那个什么叶知秋才是亲儿子亲女儿吧？资源随便砸！”
“取关了，对秦默太失望了。曾经的偶像滤镜碎一地。”
“默集团？忘了初心集团吧！”
也有粉丝在奋力辩解、控评，但在汹涌的负面声浪中，显得杯水车薪。许多中立路人也被这种“功成名就后背弃战友”的叙事所吸引，加入批评行列。
更糟糕的是，一些商业合作方和潜在合作伙伴的态度开始变得微妙。原本洽谈顺利的代言，对方以“需要重新评估艺人公众形象稳定性”为由暂停；计划中的大型文化项目，主办方私下询问“舆情是否会影响秦默老师的出席和表现”；甚至“默集团”股价，也在当天收盘时出现了小幅震荡下跌。
“默集团”总部，公关部的灯光彻夜未熄。电话铃声、键盘敲击声、压抑而急促的交谈声混杂在一起，空气里弥漫着咖啡、焦虑和某种无形的硝烟味。巨大的实时舆情监控屏幕上，代表负面声量的红色曲线居高不下，触目惊心。
胖子把自己关在办公室里，双眼布满血丝，对着好几个屏幕和不断震动的手机，声音已经嘶哑。他刚挂断一个品牌方高管的安抚（实则施压）电话，又接起一个来自某权威媒体娱乐版主编的“关心”来电，语气不得不保持镇定与诚恳：“王主编，感谢关心。这件事我们非常重视，秦老师本人也正在积极处理……对，网上很多信息并不属实，存在大量误解……我们很快会有一个更正式的沟通……是是是，理解大家的关注……”
放下电话，胖子狠狠揉了一把脸，感觉太阳穴突突直跳。他面前的记事本上，列满了需要紧急处理的事项：拟定对外统一口径、准备法律层面的回应、安抚其他重要艺人及其团队、与各大平台沟通降热度或引导舆论、准备可能到来的监管部门问询……每一件都迫在眉睫，每一件都牵一发而动全身。
“胖总，‘新声厂牌’那边有几个商务合作方来问，阿哲近期有没有什么‘不当言论’或‘风险点’，他们很担心被波及……”一个下属小心翼翼地探头进来汇报。
“告诉他们，阿哲一切正常，专注音乐！所有商务合作按原计划推进！有任何问题让他们直接找我！”胖子烦躁地挥手。
“胖总，孙总监问，那份内部资源分配的分析报告，什么时候能给他？秦老师那边催。”另一个助理拿着文件夹进来。
“催催催！让他等着！我现在哪有空弄那个！”胖子忍不住吼了一句，随即又深吸一口气，压下火气，“……告诉孙总监，最晚明天上午。我正在核对数据。”
助理应声退下。胖子瘫在椅子上，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心力交瘁。他是ceo，是这艘巨轮日常航行的掌舵者之一。他比谁都清楚公司近年的战略倾斜，有些决策甚至是他主导或推动的。在他看来，那是为了让“默集团”在激烈的市场竞争中保持领先，是为了更大的商业成功和行业影响力。资源向有爆发潜力的新人倾斜，向代表未来方向的实验性项目倾斜，在资本逻辑下无可厚非。他没想到，这会引发如此剧烈的反弹，更没想到，矛头会如此尖锐地指向秦默，指向公司的“初心”。
他也委屈，也觉得网上那些“忘恩负义”的指控过于诛心。秦默对早期伙伴并非不念旧情，只是公司的盘子大了，不可能再像以前小作坊那样事事平均。但此刻，任何辩解在滔天的舆论面前，都显得苍白无力。
这时，内线电话响起，是秦默办公室。“胖子，来我这一下。”
胖子的心沉了一下。他整理了一下皱巴巴的衬衫，端起早已冷掉的咖啡灌了一大口，拖着沉重的步伐走向秦默的办公室。
秦默的办公室和往常一样，简洁，空旷。他站在那面巨大的落地窗前，背对着门口，望着窗外被暮色逐渐浸染的城市。夕阳的余晖将他的背影拉得很长，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疲惫与……寂静。没有胖子想象中的焦躁或愤怒。
“老秦……”胖子张了张嘴，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坐。”秦默转过身，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下的乌青显示他也未曾安眠。他走到沙发边坐下，示意胖子也坐。“舆情我都看到了。辛苦你了。”
这句“辛苦”让胖子鼻子一酸，差点没绷住。他清了清嗓子，哑声道：“老秦，现在情况不太妙。‘忘恩负义’这顶帽子扣下来，对你个人和公司品牌伤害太大了。我们必须尽快强力反击，发律师函告那几个带节奏最凶的自媒体，同时让周晓雯那边赶紧闭嘴，最好能发个联合声明，说只是误会……”
“告？”秦默打断他，摇了摇头，“告不过来，也没用。越告，话题越热，他们越兴奋。至于晓雯……”他顿了顿，“孙总监联系上了，她同意见面，但时间地点还没定。这个时候逼她发声明，只会把她更推向对立面，坐实我们‘店大欺客’。”
“那怎么办？就任由他们骂？”胖子急了。
“骂，是因为我们确实有让人骂的地方。”秦默的声音很平静，却让胖子心头一凛。“胖子，抛开情绪，冷静想想。晓雯长文里说的，那些流程的僵化，那些因为‘优先级’不同而被区别对待的体验，那些被忽视的创作需求……是不是真的存在？至少部分存在？”
胖子张了张嘴，想反驳，但看着秦默那双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眼睛，辩解的话堵在喉咙里。他想起周晓雯上次申请与某位海外音乐人合作被“流程复杂”、“性价比不高”为由搁置，而阿哲几乎同样性质的需求却很快被通过；想起叶知秋项目那些“不问回报”的投入，在内部确实引起过一些经理人的私下议论。
“公司做大了，有些东西，不知不觉就变了。”秦默的目光投向窗外渐浓的夜色，“我们眼里看到的是大盘、是战略、是未来。但在晓雯他们眼里，可能就是一次次的失望，是热情被消磨，是感觉自己不再被需要、被重视。‘忘恩负义’这个词太重，但‘忽略’和‘怠慢’，我们恐怕难辞其咎。”
“可商业决策不可能绝对平均……”胖子无力地辩解。
“是不用平均，但需要公平，需要尊重，需要沟通。”秦默看着他，“我们是不是习惯了用数据和战略代替了面对面的、真诚的沟通？是不是用‘公司利益’、‘长远布局’这些大词，掩盖了一些对具体的人的关怀缺失？”
胖子沉默不语。秦默的话，像一把钝刀子，割开繁华表象，露出内里可能已经滋生的问题。
“舆论的脏水要泼，我们挡不住，也清不干净。”秦默站起身，走到办公桌前，拿起那份胖子刚刚送来的、厚厚的舆情报告，又轻轻放下，“但我们可以选择，如何面对这盆脏水。是气急败坏地对泼，还是停下来，看看自己身上是不是真的沾了泥。”
他看向胖子，眼神重新变得坚定：“公关该怎么做还怎么做，该澄清的澄清，该沟通的沟通。但重点不要放在‘反驳’和‘洗白’上。把我们成立‘内部治理优化小组’的消息放出去，把欢迎提意见的渠道公开。姿态要低，态度要诚。至于我个人……‘忘恩负义’这顶帽子，我戴不起，但大家的批评，我听着。等见了晓雯，再说不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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胖子看着秦默，忽然觉得，眼前这个认识了半辈子、一起经历过无数风浪的老友，在巨大的舆论风暴和内部危机面前，似乎并没有被击垮或变得偏激，反而呈现出一种奇异的沉静与清醒。这种清醒，甚至比愤怒或焦虑更让人感到一种沉重压力下的定力。
“我明白了。”胖子重重地点了点头，疲惫的眼神里重新聚起一点光，“我知道该怎么调整方向了。你……也注意休息。”
胖子离开后，秦默重新走回窗边。城市华灯初上，璀璨如星河，却再也无法带来往日登高望远的豪情。玻璃上，隐约映出他自己模糊的面容，和身后空旷办公室里孤独的轮廓。
“忘恩负义”…… 这四个字像烧红的烙铁，烫在他的心口。他想起“逆光”音乐节初创时，周晓雯是第一批义无反顾加入的歌手之一，冒着雨在泥泞的舞台上演唱；想起公司最困难的时候，她主动提出降低分成，和大家共渡时艰；想起她总是安静地坐在排练室角落，认真打磨每一个细节……
是什么时候开始，他给她的关注越来越少了？是什么时候开始，她的名字在战略会议上的出现，只剩下干巴巴的数据和“稳定产出”的标签？是他醉心于开拓国际疆土时？是他沉迷于打造“新国风”概念时？还是他全力扶持阿哲、保护叶知秋这些“未来之星”时？
或许都有。在追逐一个又一个更大目标、更新概念的过程中，他是否无意中将身边的人，分成了“有用”和“不够有用”，“有未来”和“已定型”？成功像一座不断增高的山峰，他奋力向上攀登，眼中只有山顶的风景，却可能忽略了在半山腰默默支撑、甚至被他踩在脚下借力的基石。
众口铄金，积毁销骨。媒体的渲染固然夸大其词，但无风不起浪。这盆泼向他、泼向“默集团”的污水，成分复杂，有误解，有夸大，有恶意，但或许，也掺杂着一些被忽略已久的、真实的苦涩。
秦默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窗外的灯火，在他紧闭的眼睑上投下流动的光斑。
这一关，不好过。但或许，这场风暴，正是这艘日益庞大、航速过快的巨轮，一次必要的、痛苦的偏航修正。他需要面对的，不仅是外界的口诛笔伐，更是内心关于成功、责任与初心的深刻诘问。
夜还很长。而黎明前的黑暗，往往最为深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