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东区记忆”艺术区最深处那间几乎被遗忘的老排练室,门缝里漏出一线昏黄的灯光。秦默独自坐在布满灰尘的地板上,背靠着同样落满灰尘的废弃音箱堆。他没有开主灯,只拧亮了一盏从旧物堆里翻出来的、灯罩锈蚀的落地阅读灯,光线昏蒙,勉强照亮他面前一小片区域。
空气中弥漫着陈年的霉味、灰尘和一种时光停滞的静默。角落里,那把琴颈有裂痕的旧吉他斜靠着,旁边散落着一些空啤酒罐、皱巴巴的乐谱,墙上是早已褪色剥落的、不知名乐队的涂鸦。这里是他和周晓雯、老炮他们早年厮混、创作、做梦的地方。此刻,坐在这片被繁华遗忘的废墟里,外界的喧嚣、媒体的攻讦、股价的波动,都显得遥远而模糊,只有这里沉淀的、关于“最初”的记忆,无比清晰,也无比沉重。
“忘恩负义”那四个字,像四根冰冷的钉子,钉在他的意识里,拔不出,化不掉。他反复咀嚼周晓雯长文里的每一个字,回忆着这些年与她的每一次交集——从热络到平淡,从并肩作战到渐行渐远。他试图站在她的角度,去感受那种“被边缘化”、“需求被忽视”、“热情被消磨”的滋味。
他发现,自己竟无法理直气壮地反驳。是的,他给了阿哲最大的自由和资源,因为阿哲代表了一种亟待爆发的、街头原生的生命力,是“新国风”在青年文化中破圈的尖刀。是的,他倾尽所有保护叶知秋,因为叶知秋代表了一种极致纯粹、未被污染的艺术感知,是“默集团”文化高度的标杆。这些都是他战略棋盘上至关重要的棋子,是他认为正确且必须坚持的方向。
但在下这盘大棋的时候,他是否不知不觉地将周晓雯这样的“老将”,看成了稳定后方、提供基本盘的“卒”?是否在追求“创新突破”和“艺术高度”的同时,无意中矮化了“稳定输出”和“扎实深耕”的价值?是否在用“公司战略”、“长远布局”这些宏大词汇时,忽略了每个身处其中的、具体的人的感受和成长需求?
“默集团”早已不是当初那个十几个人、七八条枪的草台班子。它是一架拥有数百名员工、横跨多个领域、年营收惊人的庞大机器。这架机器需要效率,需要kpi,需要清晰的流程和权责划分。作为掌舵者,他和胖子、孙总监一起,努力将它打造得更专业、更高效、更能抵御市场风险。他们引入了职业经理人,建立了标准化的项目评审流程,用数据驱动决策……这些都是现代企业管理的“正确”路径。
然而,正是在这条“正确”的路径上,某些东西悄然流失了。流失的是“逆光”时期那种不管不顾的创作激情,是伙伴间毫无保留的信任与支持,是对每个独特个体表达欲望的珍视与耐心。庞大的机器在高效运转的同时,也在无形中磨损着个体的棱角,用统一的标尺衡量着不同的才华,用流程的齿轮替代了灵感的火花。周晓雯感受到的“边缘化”,或许正是个体独特性在庞大工业体系中逐渐模糊、同化的过程。而叶知秋和阿哲之所以能“特殊”,恰恰是因为他秦默的个人意志强行介入,为他们开辟了“法外之地”。但这本身,就说明了体系对“异质”的天然排斥。
问题不在周晓雯,不在阿哲或叶知秋,甚至不在那些具体分配资源的部门。问题在于“默集团”这套日益庞大、精密、但也日渐僵化的“中央集权”式管理模式本身。它适合规模化生产,适合风险控制,适合追逐明确的商业目标,但它似乎不再适合滋养那些需要自由呼吸、野蛮生长的艺术灵魂,尤其是当这些灵魂已经成长到需要更广阔天空的时候。
秦默的目光落在墙上一行几乎看不清的、用马克笔写的旧字上:“别管别人,唱自己的。” 那是很多年前,一次演出前,他写给紧张的新队员的。现在读来,却像是对如今身处庞大体系中的每个人的嘲讽。
“唱自己的……” 他低声重复。在“默集团”现有的框架下,一个像周晓雯这样已经形成个人风格、拥有稳定受众的成熟音乐人,还能真正“唱自己的”吗?她的创作方向、合作对象、宣传策略,有多少是出于她本心的渴望,又有多少是在公司既定的“艺人发展路径”和市场部的“数据分析”共同规划下的“最优解”?阿哲在获得了巨大商业成功后,下一步是继续挖掘他独特的文化根脉,还是被推向更“安全”、更“流行”的轨道,以维持流量?叶知秋如果有一天想要走出地下的“禁猎区”,尝试与更广阔的世界对话,现有的体系能否提供支持,还是会再次成为阻力?
一个念头,如同黑暗中的火星,骤然迸现,随即迅速燃烧、蔓延,照亮了他心中那片被困惑和自责笼罩的迷雾。
也许,解决之道不是继续修补、优化这套日益笨重的中央管理体系,而是……拆解它。不是分裂,而是赋能。不是放任自流,而是给予真正的自主权。
“工作室联盟”。这四个字,清晰地浮现在他脑海。
几天后,依旧是“回响堂”会议室。气氛比上一次更加凝重。胖子、孙总监、老炮,以及几位最重要的业务板块负责人悉数在座。秦默面前的投影屏上,不再是复杂的财报或舆情数据,而是一张简洁的、手绘的概念结构图。
“过去一周,大家辛苦了。舆论的风波还在继续,但今天我们不开危机公关会。”秦默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下定决心的力量,“今天我们讨论‘默集团’的下一步,该怎么走。”
他切换ppt,展示那张手绘结构图。图中心是“默集团”的核心品牌与资本平台,周围则延伸出数个大小不一、相对独立的“节点”,每个节点标注着不同的名字或概念:“秦默工作室”新声厂牌”、“叶知秋实验室”、“周晓雯音乐社”(暂名)、“默学院”、“默影业”……节点之间用虚线连接,表示“资源协同、品牌共生”,而非直接的上下级管控。
“我提议,对‘默集团’现有的艺人经纪和核心创作板块,进行重大结构调整。”秦默的目光扫过众人惊讶、疑惑、沉思的脸,“推行‘工作室联盟’制度。”
他详细阐述构想:集团不再对所有签约艺人实行高度集中的“保姆式”管理。对于达到一定标准、具备独立创作和运营能力的核心艺人(如周晓雯、阿哲,甚至未来的叶知秋),鼓励并支持其成立个人工作室或小型厂牌。集团以资本、品牌、法务、财务、部分渠道资源入股,成为工作室的合作伙伴和投资人,而非唯一的“老板”。
工作室在艺术创作、团队组建、日常运营、乃至部分商业合作上,拥有高度自主权。可以自主决定音乐方向、合作对象、宣传策略,自主管理收支。集团则提供平台级的支持:包括但不限于顶级的制作资源库接入、大型演出和项目的主办背书、国际资源的对接、风险投资的引入、以及法务财务等后台服务的标准化支持。盈利按股权或约定比例分成。
“这不是分家,是裂土封疆,释放生产力。”秦默用笔点着屏幕,“像周晓雯这样的成熟音乐人,她需要的不是公司事无巨细的安排,而是一个能支持她实现个人音乐抱负、由她自己主导的‘小生态’。阿哲的团队已经证明了他们对街头文化和青年市场的独特理解,应该给他们更大的空间去闯,集团做好支持和风险缓冲。叶知秋……她需要的一直是绝对纯粹的空间,工作室制度能给她名分上的独立和实际资源的保障,让她更安心地探索。”
“那公司呢?公司不就成了空架子?”一位负责艺人经纪的副总忍不住问,“资源都分散了,怎么集中力量办大事?怎么保证集团整体的品牌统一和战略协同?”
“公司不会成为空架子。”秦默转向孙总监,“孙总监,你来说说,如果我们转型为‘平台+投资+服务’的模式,我们的核心价值是什么?”
孙总监推了推眼镜,语气一贯的冷静:“第一,品牌价值与公信力。‘默集团’依然是高品质、有格调的文化品牌,是优质内容的信用背书。第二,资本与资源配置能力。集团可以设立文化投资基金,筛选、投资最有潜力的工作室和项目,用资本撬动更大价值。第三,基础设施与服务。我们可以建成亚洲顶尖的录制、排练、后期制作共享中心,建立专业的法律、财税、版权管理服务平台,降低所有工作室的运营成本。第四,战略协同与生态构建。组织‘联盟’内的项目合作、资源互换,策划跨工作室的联合演出、专辑、ip开发,形成生态合力。”
胖子紧锁的眉头稍微松开了一些,他看到了其中的商业逻辑:“也就是说,我们从‘管理艺人’的苦活累活中抽身,变成‘投资内容’和‘运营平台’的更高维玩法?让听得见炮声的人指挥战斗?”
“对。”秦默点头,“更重要的是,这能从根本上解决‘资源分配不公’和‘创作活力受限’的问题。每个工作室为自己的发展负责,多劳多得,自负盈亏。集团提供的是‘水电煤’和‘风险投资’,而不是‘计划指令’。有才华、有想法的人,不会再感到被‘体制’束缚。像晓雯这样的,可以专注于做自己最想做的音乐,建立自己的团队,她的成就感和归属感会完全不同。”
老炮一拍大腿:“我看行!早该这样了!一个个绑得跟粽子似的,能蹦跶出啥?就得放开,让他们自己扑腾!咱们在后面看着,谁扑腾得好,就给谁递水喝!”
当然,质疑和担忧依然存在。如何设定工作室的准入门槛和考核机制?如何避免工作室成功后脱离联盟单飞?如何平衡各工作室之间的资源竞争与集团整体利益?这些都需要极其细致的设计。
“没有完美的制度,只有不断优化的生态。”秦默坦诚地说,“‘工作室联盟’是方向,具体的游戏规则,需要我们大家一起,用最开放的心态,最严谨的态度来设计。但核心原则不变:尊重创作规律,相信人的潜能,用共享和协同替代控制和索取。”
会议从下午开到深夜。争论、计算、设想、担忧……各种声音在“回响堂”里激烈碰撞。但与之前危机会议不同,这次的碰撞中,有一种久违的、关于“可能性”的兴奋在滋长。
散会后,秦默再次独自走到窗前。城市夜景依旧璀璨,但他的心情已然不同。不再是沉重的防御,而是一种破而后立的清明与决心。
推出“工作室联盟”,不仅仅是对一场舆论危机的回应,更是他对“默集团”未来十年发展模式的根本性思考与重构。是从“建造一艘巨轮”到“培育一片雨林”的思维转变。巨轮坚固,但转向笨重;雨林看似杂乱,却生机勃勃,能孕育出超乎想象的多样生命。
这注定是一条艰难的路,充满未知和挑战。但秦默知道,如果“默集团”还想继续保持其“新”与“活”,还想真正成为所有热爱创作之人的家园,而非另一座精致的牢笼,这条路,非走不可。
他拿起手机,给孙总监发了条信息:“明天上午,约周晓雯。地点她定。我想跟她聊聊,‘周晓雯音乐社’的可能性。”
窗外,一颗流星划过夜空,转瞬即逝,却留下了划破黑暗的轨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