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默学院”西侧的小红楼,在三伏天的尾声里,像一块被烈日烘焙了整整一季、缓缓冷却下来的红砖。爬山虎的叶子绿得发黑,层层叠叠,将大部分窗户掩映在浓荫里,只有朝南的那扇高窗,还能在午后,接住几缕斜射进来的、已不那么暴烈的阳光。秦默坐在窗前那张老榆木工作台后,没有开电脑,没有翻书,只是望着窗外被热风拂动的梧桐树叶发呆。手指间夹着一支铅笔,无意识地在摊开的空白笔记本上轻轻点着,留下一个个浅浅的、无序的灰色圆点。
空气里有旧书、木头、以及一丝若有若无的、从楼下图书馆飘上来的、混合了纸张与油墨的沉静气息。远处,学院开学在即,隐约传来新生报到、搬运行李的喧闹,但这喧闹被厚重的砖墙和浓密的植被过滤,传到顶楼,只剩下一片模糊的、充满生机的背景音。
桌上,除了那本空白笔记本,还放着一封来自某家国内顶级人文出版社的正式邀请函,以及一份详尽的项目策划案。邀请函言辞恳切,策划案逻辑清晰,目标明确:邀请秦默撰写一本回忆录,系统地梳理他二十多年的音乐生涯、创作理念、以及“默集团”从无到有、从草根到殿堂的历程。“这不仅是一部个人史,更是一部映射中国流行音乐乃至文化产业发展脉络的珍贵样本,是对一个时代的记录与思考。”策划案中如此写道。
类似的邀约,这些年从未断过。商业的、八卦的、励志的、甚至不乏有境外背景的。秦默一概婉拒。他不认为自己的人生值得被写成“成功学”教材,更厌恶将私生活与创作剥离出来供人咀嚼。但这次不同。出版社的负责人是他尊敬的一位文化学者,策划编辑团队的专业和诚意也毋庸置疑。更重要的是,在经历了“新声纪元”演唱会的盛大“告别”,卸下ceo重担,搬入这方安静天地,看着小k、叶知秋、阿哲他们以各自的方式开疆拓土、定义“后秦默时代”之后,一种奇异的、被“催促”的感觉,在他心底悄然滋生。
不是被外界催促,是被时间,被记忆,被一种想要“交代”清楚什么的内心冲动催促着。像一条奔流了二十多年的河,在进入一片相对平缓开阔的水域时,忽然想要停下来,回头看看自己来时的河道,看看那些塑造了自己的峡谷、平原、暗礁与支流,并将这“看”的过程与所得,以某种方式固定下来。不为教导谁,不为证明什么,甚至不为流传。仅仅是为了,对自己,对这条河本身,有一个清晰、诚实、不留情面的“交代”。
书名,出版社建议了无数个,或华丽,或深沉,或巧妙。秦默一个都没看上。直到某天深夜,他独自在灯下,再次翻开那本空白笔记本,目光落在扉页上,脑海中忽然跳出那个字——“默”。
就是它了。没有前缀,没有后缀,没有任何修饰。只是一个字。它既是他的名字,也是他许多音乐的内核(静默的力量),是他此刻的状态(退居幕后的沉默),更是他想要在这本书里追求的姿态——不是喧嚣的讲述,而是沉静的呈现;不是功绩的罗列,而是对成败得失、困惑求索的坦诚“默写”。
决定一旦做出,一种久违的、近乎创作的战栗感,混合着巨大的心理压力,攫住了他。写回忆录,某种程度上,比写一首最复杂的交响诗更难。音乐可以隐喻,可以留白,可以依靠纯粹的听觉感性直达人心。而文字,尤其是这种试图逼近真实、剖析内心的非虚构写作,需要面对记忆的模糊、情感的选择性过滤、以及那个最根本的问题:你,究竟敢对自己诚实到什么程度?
他不需要,也绝不打算写一本八卦汇总或恩怨录。那些人与事的纠葛,在时光的河流中自有其位置,但非本书重点。他要写的,是“艺术与人生思考”。是那些具体的声音如何诞生,那些关键的选择如何做出,那些成功背后的侥幸与必然,那些失败深处的教训与馈赠,那些在时代浪潮与个人局限的夹缝中,关于“音乐何为”、“创作者何为”、“一个文化机构何为”的持续不断的诘问与摸索。
从哪里开始?从那个抱着破吉他、在“鼹鼠”酒吧嘶吼的夜晚?从《溯洄》时期对“根”的焦渴寻觅?从金色大厅聚光灯下的眩晕与自省?从“新国风”概念的提出与争议?从“默集团”扩张中的迷失与阵痛?从“镜中城”对虚拟与真实的困惑?从l市灾区篝火旁的寂静与《曙光》的诞生?从“新声纪元”那场精心策划的“退场”?
每一个节点,都连着无数的声音、画面、气味、情绪,以及当时未必清晰、事后才逐渐显影的复杂因果。他尝试着在笔记本上列出大纲,但很快发现,线性叙事是徒劳的。记忆本身就不是线性的,它是无数碎片、回响、叠加的场域。或许,结构也应该如此?像一首多乐章、多声部的交响曲,或者,像叶知秋那些看似无序、却自有内在逻辑的“声音场”?
他放弃了传统章节的划分,开始尝试用“动机”(otif)和“变奏”(variation)来组织内容。确立几个核心的“动机”,比如“地下之声”、“溯洄之根”、“舞台之光”、“体制之困”、“科技之镜”、“土地之痛”、“传承之让”然后,围绕每个动机,展开不同时期、不同侧面的“变奏”,允许交叉、呼应、对话,甚至矛盾。这更像音乐的思维方式,也更接近他感知世界和回忆往事的方式。
真正的困难,在于“坦诚”。当他提笔,试图描述《溯洄》成功后那段短暂的膨胀与迷失时,记忆里浮起的不仅是掌声和赞誉,还有对那些早期并肩作战、却因理念或步伐不同而渐行渐远的伙伴的歉疚,对自己一度被商业数据和媒体追捧裹挟的警惕,以及面对“中国风”标签成为市场新宠时的复杂心态——既有推动某种文化自觉的欣慰,也有对可能出现的新的窠臼和庸俗化的隐隐担忧。写这些,需要勇气,更需要极其精细的分寸感。不是忏悔,不是自恋,只是冷静地呈现一个创作者在特定情境下的真实状态,包括其局限、软弱和摇摆。
描写“默集团”快速扩张期与周晓雯等“老臣”产生的隔阂,以及后来的“联盟制”改革,他必须直面自己作为领导者在“效率”与“公平”、“创新”与“稳定”、“战略”与“人情”之间的艰难权衡与失误。写到“镜中城”和“未来实验室”,他要诚实面对自己对ai技术的矛盾心态——既兴奋于其提供的全新可能性,又警惕其对“人”的创作主体性的潜在侵蚀。写到l市灾区和“沃土计划”,则要剥去“善举”的外衣,呈现最初动机的复杂性(同情、责任、无力感、对“根”的再确认),以及执行过程中遇到的现实困境与自我怀疑。
他写得很慢。常常一整天,只能写出几段。有时对着屏幕或稿纸,长时间地沉默,笔尖悬停,仿佛在聆听内心某个细微的声音,或者与记忆中某个时刻的自己对峙。写累了,他就走到窗边,看楼下的学员,看天空流云,或者随手拨弄一下墙角那把旧吉他的琴弦,听那喑哑的、带着岁月包浆的共鸣。这过程,像一场漫长而孤独的自我解剖,痛苦,却也带来一种奇异的净化与清明。
他没有找任何“枪手”或“助理”,坚持自己一字一句地敲打。但偶尔,他会把某些写完的、自己觉得拿不准的段落,打印出来,带给胖子、老炮,或者孙总监看。不是寻求赞美或肯定,而是请他们以“历史亲历者”的身份,看看记忆是否有重大偏差,感受是否失真。
胖子看着那些描述早期艰难时光和内部争吵的文字,眼眶有些发红,吸了吸鼻子,最后只拍拍秦默的肩膀:“操,写得太真了。有些事,我都快忘了,你这一写,全他妈想起来了。就这么写,挺好。”
老炮则更关注那些关于音乐本身、关于现场能量、关于“根”与“血性”的段落。他看得极慢,手指在纸面上移动,仿佛在触摸那些字句背后的节奏与力度。“这句不对,”他会突然指着某处,“那年雨没下那么大,是闷雷。台上的人,不是‘兴奋’,是‘憋着一股邪火,非得炸了不可’。改改。”
孙总监拿到那些关于公司战略转型、制度设计的部分,则会戴上眼镜,极其严谨地审阅,从事实细节到逻辑推演,逐一核对,并提出更中性、更准确的表述建议。“这里,用‘评估不足’比‘判断失误’更客观。”“这个时间节点,可能还需要再核实一下当时的会议纪要。”
最意想不到的“读者”,是叶知秋。秦默并没有主动给她看稿子,但她不知怎么,似乎“感应”到了秦默正在进行这项极其耗费心神的“声音整理”工作。一天晚上,秦默正在为如何描述“新声纪元”演唱会上,她那一段《蚀》的表演效果而踌躇——任何形容词似乎都显得苍白或误读——叶知秋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他办公室门口,手里拿着一个小小的、扁平的黑色u盘。
“给你。”她把u盘放在秦默桌上,“那天晚上,舞台侧面,第三号收音话筒的原始干声轨。还有,我后来在实验室,用动作捕捉数据重新模拟的、当时我身体周围两米内的空气振动频率模型。”她顿了顿,看着秦默有些愕然的脸,补充道,“比文字,准。”
秦默插上u盘,戴上监听耳机。干声轨里,剥去了所有后期混响和特效,只剩下最原始的声音质地:那些摩擦、撞击、非乐器的嘶鸣、以及她压抑到极致的呼吸声。而那个空气振动模型被转换成声波后,是一种极其低频、几乎听不见、却能让胸腔产生共鸣的“嗡”声,仿佛有一个看不见的力场在那晚的舞台上扩张、收缩。听着这些,秦默忽然知道该怎么写了。他不需要描述,只需要引导读者去“想象”那种声音的在场,以及它所引发的、超越语言的身体性感受。
!写作持续了整整一个秋天和半个冬天。当窗外梧桐树的叶子落尽,只剩下遒劲的枝桠指向灰白色的天空时,《默》的初稿,终于完成了。近三十万字。没有照片,没有附录,只有纯粹的文字。秦默将文稿打印出来,厚厚的一摞,放在工作台上,像一块沉甸甸的、刚刚从心里剥离出来的岩石。
他没有立刻交给出版社,而是将它放在那里,晾着。自己则重新回到学院的日常中,上课,听课,与“沃土计划”团队开会,偶尔去总部参加董事长例会。他需要距离,需要让那些刚刚倾泻而出的记忆与情感沉淀、结晶。偶尔,他会在深夜,独自翻开某一章,随机读上一段,以陌生读者的眼光去审视。有时会觉得满意,有时会皱起眉头,拿起笔修改几个词,甚至整段删掉。
又过了一个月,一个雪后的清晨,阳光透过覆着薄雪的窗棂,将室内映照得一片澄明。秦默坐在工作台前,最后一次通读全稿。他读得很慢,仿佛在与文字中那个跨越了二十多年的“自己”做最后的对话、确认与告别。
读完最后一页,他合上文稿,长长地吁了一口气。没有如释重负的狂喜,只有一种深沉的平静,以及一丝淡淡的怅惘。像完成了一次漫长的溯洄之旅,重新回到了出发的河口,河水依旧东流,但看河的眼睛,已然不同。
他拿起笔,在扉页的空白处,写下一行字:
“献给所有在声音中寻找自我,在时代中确认存在的人。也献给时间,这位最严苛也最公正的编辑。——秦默”
然后,他将文稿装入文件袋,封好。接下来,是编辑、校对、设计、出版的漫长流程。但那已不是“创作”的部分,而是“作品”走向世界的必然。
他走到窗边,推开窗户。清冽寒冷的空气涌进来,带着雪后特有的干净气息。楼下,有早起的学生踏着积雪走过,留下两行清晰的脚印,伸向学院深处。《默》即将面对它的读者,接受时间的检验。而他自己,这段关于“静默”的赋形之旅,暂时告一段落。但生活与思考,仍将继续。在无声处,听惊雷;于喧嚣外,守本心。这或许,就是“默”字的另一重深意。
雪光映眼,天地澄澈。前路漫漫,此心已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