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默》引发的涟漪尚未完全平息,又一个关于秦默的消息,在“默学院”乃至更广的圈子里不胫而走,并迅速发酵成一股小小的热潮——秦默要开设公开课了。
不是那种限定名额、需要申请筛选的高级研讨班,而是面向全院所有师生、甚至对艺术区其他机构有限开放的、真正的公开课。课程没有固定名称,秦默只在学院内部通知栏和公众号上发布了一则简短告示:“每周三下午两点,b座103阶梯教室。聊聊天,关于音乐,关于创作,关于我们正在经历的这个时代。无需报名,座位有限,先到先得。秦默。”
没有课程大纲,没有预设主题,没有学分,没有考核。只有时间、地点、和一个极其开放甚至有些任性的“聊聊天”。这则告示的风格太“秦默”了——不搞噱头,不设门槛,直截了当,却又充满了不确定性和吸引力。聊什么?怎么聊?会像他的书一样坦诚深刻,还是仅仅流于泛泛而谈?所有人都好奇。
第一个开课的周三,春寒尚未完全褪尽,但阳光很好。还不到一点,b座103那间能容纳两百多人的阶梯教室外,已经排起了长队。不仅有本院各系的学生,还有许多青年教师、行政人员,甚至还有附近其他艺术机构闻讯赶来的人,以及一些明显是校外音乐爱好者的面孔。人群低声交谈着,气氛里混杂着好奇、期待,以及一种近乎朝圣的兴奋。何苗也挤在人群中,手里紧紧抱着笔记本和《默》,指尖因用力而微微发白。
一点半,教室门打开。人群涌入,迅速填满了所有座位,过道、台阶、甚至讲台两侧的空地,都坐满了人。后来的只能站在最后排或门外,踮脚张望。两点整,秦默准时从侧门走进来。他没有刻意打扮,还是平日那身深色休闲装,手里只拿着一个普通的保温杯和一个薄薄的、似乎是随手夹着几页纸的文件夹。
教室里瞬间安静下来,所有目光聚焦在他身上。秦默走到讲台后,没有立即开口,而是将保温杯和文件夹放下,环视了一圈座无虚席的教室。目光平静,没有局促,也没有刻意营造气场,就像平时在学院里散步,遇到熟人点头致意那样自然。他甚至还对坐在前排的几位老教授微微颔首。
“人不少。”他开口,声音通过麦克风传出,不高,但清晰平稳,带着惯有的那种略微低沉的质感,“有点意外,也有点压力。”他坦承,反而引来一阵轻松的低笑。
“告示上说,‘聊聊天’。那就真的是聊天。”秦默拿起保温杯,拧开,喝了口水,动作随意得像在自家书房,“我不是来讲课,更不是来布道。我就是有些想法,有些困惑,有些从书里没写完、或者写了也没想透的东西,想拿出来,跟大家随便聊聊。大家可以听,可以想,可以随时打断,可以提问,可以反对。这里没有标准答案,只有不同角度的声音。”
他放下杯子,翻开文件夹。里面果然只有寥寥几页纸,写着一些提纲式的关键词,字迹潦草。“今天,我们就从最近常被人问起的一个问题开始吧。”他顿了顿,目光再次扫过台下,“很多看了《默》的朋友,或者关注‘默集团’发展的人,包括在座可能有些同学,都会问:秦老师,您觉得,在现在这个时代,做音乐,或者说,做任何创作,最重要的是什么?技术?想法?坚持?还是运气?”
问题抛出,教室里一片寂静,每个人都屏息凝神。这确实是一个被反复讨论却又常谈常新的根本性问题。
秦默没有立刻给出自己的答案,反而讲起了一个看似不相干的故事。“很多年前,在我还在‘地下’挣扎的时候,有一次,为了一个很小的演出机会,我需要连夜把一首歌的小样录出来。设备极其简陋,环境嘈杂,时间紧迫。我反复录,总不满意,不是这里出错,就是那里感觉不对。越急越糟。当时有个一起折腾的老哥们,看我快崩溃了,说了一句我至今记得的话。他说:‘秦默,你不是在录一首歌,你是在抓一只鸟。你越想紧紧抓住它,它飞得越快。你得安静下来,等它自己落到你手上。’”
他讲得很慢,语气平淡,仿佛在讲述别人的事。但教室里鸦雀无声,所有人都被这个简单的比喻吸引了。
“后来,我冷静下来,不再纠结于某个音符的绝对准确,某个段落的完美处理。我只是重新感受那首歌最初让我心动的那一点情绪,想象它应该有的气息和律动。然后,一遍过。虽然瑕疵很多,但那股‘气’对了。”秦默抬起眼,“所以,回到刚才的问题。技术重不重要?重要。没有技术,你甚至无法把‘鸟’的样子描述出来。想法重不重要?重要。没有想法,你连要抓什么‘鸟’都不知道。坚持重不重要?重要。没有坚持,你可能等不到鸟飞来就放弃了。运气重不重要?也重要,时代的风向、际遇,都是运气。”
他话锋一转:“但所有这些,可能都抵不过一样东西——‘诚’。对自己诚实,对你想要表达的那个东西诚实。技术是为‘诚’服务的,想法是从‘诚’里生发出来的,坚持是因为内心有‘诚’在驱动,甚至运气,有时候也会更青睐那些足够‘诚’的人。因为‘诚’,会让你沉静下来,捕捉到那只属于你的‘鸟’最真实的姿态和声音。否则,你可能练就了一手抓鸟的绝世技巧,却发现自己抓了一辈子,抓的都是别人想要的、或者你以为别人会喜欢的鸟,独独没有你自己的那只。”
!他没有引用任何高深的理论,没有堆砌华丽的辞藻,只是用最平实的语言,讲述一个亲身经历的小故事,然后引出自己的思考。但恰恰是这种平实,配合他沉静的语气和深邃的目光,具有一种直指人心的力量。许多学生低下头,快速在笔记本上记录着。何苗咬着笔头,眼神亮得惊人。
“当然,‘诚’不是自我感动,不是固步自封。”秦默继续说道,“它需要你不断打开自己,去听,去看,去经历,去碰撞。在碰撞中,你可能会怀疑自己那只‘鸟’是不是不够好看,叫声是不是不够动听。这怀疑本身,也是‘诚’的一部分。关键是要分清,你是为了让它更成为它自己而打磨,还是为了迎合别人的标准而扭曲它?”
接下来的时间,秦默就围绕着“诚”这个核心,结合自己不同时期的创作实例、看到的行业现象、乃至当下年轻人面临的普遍困惑,展开去聊。他聊到《溯洄》时期对“根”的寻找,其实是一种对自身文化血脉的“诚”;聊到“默集团”扩张期面临的迷失,本质是商业逻辑对创作初心的“不诚”造成的焦虑;聊到“镜中城”对技术的运用,其出发点应是拓展表达的“诚”,而非炫技;甚至聊到“沃土计划”中那些未经雕琢的童声,其动人之处正在于那种未经污染的、本真的“诚”。
他没有回避自己的错误和局限,甚至拿书中的例子自嘲。讲到兴起,他会随手拿起讲台上的粉笔,在黑板上写下几个关键词,或者画一些简单的示意图。他的板书和他的人一样,不重形式,只求达意,字迹略显潦草,线条也谈不上美观,但逻辑清晰。有时,他会停下来,喝口水,望向窗外思考几秒,然后再接上。整个节奏舒缓而自然,毫无表演性,却牢牢抓住了所有人的注意力。
原定一个半小时的“聊天”,不知不觉进行了两个多小时。当秦默再次拿起保温杯,发现水已喝干,才恍然惊觉时间流逝。“今天先到这儿吧。”他说,并没有做一个总结陈词式的结尾,仿佛只是朋友间一次未尽兴的谈话暂时中止。
教室里寂静了几秒,然后,掌声轰然响起,持久而热烈。不同于演唱会结束时那种山呼海啸般的狂欢,这掌声更显庄重,发自内心。许多学生站起来,目光灼灼,仿佛还沉浸在刚才的思绪中。
秦默微微欠身,没有多言,收拾起他那简单的文件夹和保温杯,在依旧持续的掌声中,从侧门离开了教室。他没有停留接受围堵或提问,迅速消失在走廊尽头。
然而,课堂的效应才刚刚开始发酵。当晚,学院的论坛、相关的音乐社群、朋友圈里,到处都是关于这堂公开课的讨论。有人整理课堂笔记,有人回忆秦默提到的金句,有人争论他某个观点的深层含义。很快,一个名为“秦默公开课语录”的文档,开始在一些小范围群里流传,并迅速扩散。
文档并非官方整理,最初可能只是某个有心学生的课堂速记,后来被多人补充、校正、润色。里面没有记录完整的讲课内容,而是摘录了那些凝练、有力、直指核心的句子:
? “技术是翅膀,但别忘了你要飞往何方,以及,你为何要飞翔。”
? “创作有时是掘井,在看似干涸处,向下,再向下,直到触及那隐秘的泉眼。”
? “‘诚’不是自我感动,是看清自己内心的那团火,然后小心守护它,别让风轻易吹灭,也别让它烧了不该烧的东西。”
? “传统不是用来跪拜的标本,而是可以对话的祖先。创新的前提,是知道什么是值得守住的‘旧’。”
? “不要害怕迷茫,迷茫说明你在寻找。可怕的是,你觉得自己什么都明白了。”
? “这个时代不缺声音,缺的是静下来听自己内心声音的耳朵。”
? “影响力不是音量,是回声的质量和持续的时间。”
? “做音乐,先要学做人。人立不住,音乐也是飘的。”
这些句子,脱离了具体的语境和事例,以一种更凝练、更具格言色彩的方式传播开来。它们被学生们记在笔记本扉页,贴在琴房墙上,分享在社交媒体,甚至成为一些人在迷茫或困惑时的“座右铭”。它们不像《默》书中的长篇论述那样系统深刻,却因其短小精悍、直击要害,更容易被记忆和传播,以另一种形式,将秦默的思考播撒出去。
秦默本人,是在一次和“沃土计划”的年轻志愿者开会时,偶然听到一个学生用“秦老师说,技术是翅膀”来阐述自己对某项录音技术应用的看法时,才意识到这些“语录”的存在和流传。他有些愕然,随即是无奈,但内心深处,也有一丝复杂的触动。他从未想过要成为“金句生产者”,那些话只是在特定语境下的自然流露。然而,看到自己的话,以如此“接地气”的方式,进入年轻一代的思考和话语体系,甚至成为他们彼此激励、探讨问题的“话头”,这或许,是比书本出版、公开课爆满,更让他感到“传播”意义所在的事情。
当然,也有不同的声音。有学者批评这种“语录化”传播简化甚至曲解了秦默思想的复杂性;有学生认为过度追捧“语录”本身就有违秦默强调的独立思考;更有人调侃这是新时代的“圣人语录”,带着些许反讽。
对这些,秦默一笑置之。水无常形,传播亦无定式。思想的种子一旦撒出,能长成什么样,已非播种者所能完全掌控。重要的是,思考本身被激发了,对话开始了。这就够了。
又一个周三下午,b座103教室外,队伍排得更长,甚至延伸到了楼外的空地。阳光透过新绿的树叶,洒在那些年轻而充满期待的脸上。秦默拿着他的保温杯和薄文件夹,穿过自动分开的人群,走向教室。脚步平稳,目光沉静。
他知道,自己走进的,不仅仅是一间拥挤的阶梯教室。更是一个由无数双渴望倾听、渴望思考、渴望确认的眼睛和心灵构成的、无形的“回音壁”。他所说的每一句话,都可能被记录、解读、传播、争论,甚至被简化成一句口号。这对他而言,是一种新的、无形的压力,也是一种更深沉的责任。
他走上讲台,放下东西,依旧先环视一圈。依旧没有废话。
“上周,我们聊了‘诚’。”他开口,声音通过麦克风,清晰地传遍寂静的教室,“这周,有人给我看了个东西,叫‘秦默语录’。”他顿了顿,看到台下不少学生露出会心或不好意思的笑容。“我看了几条,有些话,是我说的,但被单独摘出来,好像味道有点变了。”他语气平和,甚至带着点自嘲,“所以今天,我们不如就来聊聊,为什么‘语录’常常不靠谱,以及,我们该如何对待我们听到的、看到的,包括我今天在这里说的,所有的话。”
教室里,响起了轻微的骚动和更加专注的凝视。新的“聊天”,又开始了。窗外,春意正浓,爬山虎的新叶,在阳光下闪烁着稚嫩而充满生机的光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