兽医馆。
陈光辉正在给大种猪喂食。
思绪却飘得有些远。
上午才刚跟何雨林分开不久,这会儿天刚擦黑,这小子就又递了暗号约见。
效率是高,可陈光辉心里头,除了欣慰,更多的是化不开的愧疚。
这小子太拼了。
陈光辉闭上眼,脑海里浮现的却是解放前那些刀尖上舔血的日子。
四九城还在一片白色恐怖笼罩下时,他这个地下党第二负责人,多少次濒临绝境。
都是何雨林那时还是个半大孩子,机警地传递消息,冒险打掩护。
可以这么说,一头猪,一匹马,两个兽医。
那会儿脑袋别在裤腰带上,他这当师父的,除了教他一身医术和保命的本事,什么都给不了,连个安稳觉都是奢望。
好几次任务失败,连络点被端,他以为自己这回真要栽了,是这小子红着眼睛,咬着牙说“师父,咱们还没赢呢”,
拽着他从死人堆里,从特务的眼皮子底下一次次爬出来。
一个不到十八岁的孩子,一直在提醒他,一定能胜利的,一定可以和平解放的,甚至拿他爸何大清的命发誓,这孩子,真好!!
那时他就想,等天亮了解放了,一定得给这孩子安排个稳妥的好去处,让他安安生生过日子,把以前欠他的都补上。
可解放了,天亮了,新的任务又压了下来。
组织上需要一个人,一个既懂医术能合理接触三教九流、又足够机敏忠诚、还得身家清白有掩护的人,继续潜伏,去撬动娄家那样盘根错节的旧势力。
这条在线,最合适的人选,只有何雨林。
明明以这小子的功劳和能力,留在军管会,步步高升是板上钉钉的事。
可他却只能隐在幕后,干着那些上不得台面、甚至可能遭人唾弃的“脏活”。
陈光辉重重叹了口气,摸了摸猪头。
最让他心里过不去的,还是何雨林的婚事。
秦淮茹那丫头,他看着是挺好,本分,勤快,模样也周正。
可说到底,是个乡下姑娘。
以雨林如今的能耐和立下的功劳,若不是因为这特殊的工作性质,何至于……
何至于在个人问题上也这般“将就”?
娶个对前途毫无助力的媳妇,在这讲究根脚和关系的四九城,往后怕是更要举步维艰。
这孩子,太苦了。
鼓励亲爹上战场,一个人拉扯弟弟妹妹,现在还要周旋在娄家获取情报,平衡关系……
可反过来想,不正是这种种“不容易”,才成长起来的吗?叶市长也说,年轻人就得淬炼。
陈光辉心里头那点愧疚,又混进了一丝复杂的骄傲。
他这当师父的,能给的不多,只能在别处多弥补些了。
这次娄家药厂的事,若真能按雨林的思路办成,于国于民是大功,于他自己,也是一份沉甸甸的资历和保障。
另一边,一辆三轮车在坑洼的胡同里颠得飞快。
蔡全无两条腿蹬得跟风火轮似的,后背的汗把粗布褂子洇湿了一大片。
他呼哧带喘,心里头直叫苦。
何雨林大马金刀地坐在车斗里,一手扶着车沿,一手还稳稳抱着两个油纸包。
里面是刚买的烧鸡和酱牛肉,香气丝丝缕缕地往外钻。
他皱着眉,脚尖不耐地点着车底板:“我说蔡全无,你这速度可不行啊,麻利点儿,我这儿有急事!不要以为你跟何大清长得象,就可以偷看。”
蔡全无一听,脸皱得更苦了,喘着大气回头瞥了一眼,声音都带着颤:“雨林啊……不是叔不卖力气……实在……实在是……哎!”
他臊得有点说不出口,支吾了半天,才压着嗓子诉苦,“你是不知道……白、白家那娘们儿……太、太能折腾人了!我这把老骨头,快被她榨干喽,这、这真是尽全力了”
何雨林借着路灯的光,瞧见他眼底那两团明显的乌青,还有蹬车时微微打晃的腿,心里哪能不明白?
他嗤笑一声,半是调侃半是警告:“得了吧,你丫的这是得了便宜还卖乖。白寡妇那样的,您从前打着灯笼都找不着。现在人跟了您,您倒嫌人家‘造’了?我告诉您,知足吧!要是这会儿您敢说个‘不’字,信不信明儿她就让你滚蛋,您就等着打一辈子老光棍,半夜自己捂被窝哭去吧!”
蔡全无被他说得老脸一红,想起白寡妇那丰腴的身段和夜里火辣辣的缠磨,心里头又是怕又是贪,嘴里再也吐不出半个不字,只能咬咬牙,把一肚子“苦水”咽回去,脚下暗暗又加了几分力气,三轮车“吱呀”一声,窜得更快了。
“雨林,其实我应该算是你的叔叔,只要你吱声,让我去死,我绝对没有二话。”
车子在雨林兽医馆门口稳稳停下。
何雨林拎着油纸包跳落车,随手摸出几张毛票塞给蔡全无:“辛苦,回吧。你要是真扛不住,把她肚子搞大了,我给你换个听话的媳妇,她喜欢吃绝户,那就换一个更绝的绝户给她好了。”
说着,他又回过头来,
“以后别说生生死死的,你大哥何大清一个人死就够了,没必要两兄弟都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