兽医馆里。
何雨林坐在诊桌旁,手里捏着一团棉花,手指灵活地捻动、按压,正仔细搓揉着。他身边已经整齐地码放了好几叠厚薄均匀、边缘压得密实的棉垫。
作为妇科圣手,他在进进出出的时候,就能够感应到,自家媳妇秦淮茹的月事怕是快来了。
这年头卫生用品简陋,他干脆自己动手,用棉和软布,做些更舒适透气的垫子。搓着搓着,他抬眼瞟向院里拴着的那头大种猪,心里直犯嘀咕。
师父陈光辉嘱咐他好生养着这只种猪。
搞得跟宝贝一样,都当主任了,还一天天的念叨,他们那一代人,啥都好,就是食古不化。
可奇了怪了,何雨林明明没怎么特意喂它,这家伙却跟吹气似的,一天比一天膘肥体壮,毛色油光水滑,个头都快赶上小牛犊了。估摸着是师父时不时偷偷过来加餐了。
“千叮咛万嘱咐不能卖……”何雨林撇撇嘴,心里盘算,“买家我都联系好了,出价不低。我连亲爹何大清都卖了,卖个牲口还不行?留着下崽吗?师父这老顽固……”
正琢磨着怎么“先斩后奏”,兽医馆虚掩的门被“哐当”一声推开。
何雨林抬眼一看,愣住了。
只见陈光辉当先走了进来,脸上表情有点严肃,又有点欲言又止。更让他惊讶的是,紧跟着进来的,竟然是东城区军管会的前主任,现在的社会部某司司长——陈建斌!
这两位,当年可是四九城地下组织的一二把手,是过命的战友。
如今都是身居要职的大忙人,平日里神龙见首不见尾,今天居然联袂出现在他这小兽医馆?
无事不登三宝殿。
何雨林心里“咯噔”一下,面上却立刻堆起笑容,站起身:“师父!陈司长!你们怎么一块儿来了?快请坐!”
他目光在两人脸上扫过,陈光辉眼神有些躲闪,陈建斌则眉头微锁,但嘴角又似乎压着一丝急切。
“小林啊,”陈光辉清了清嗓子,率先开口,语气有点干巴巴的,“我有个……战友!病了!情况有点麻烦,你跟我去看看。” 他故意把“战友”两个字咬得有点重。
何雨林心里暗骂:战友个鸡毛!还“我有个战友”,有啥不能直说吗?这老登,一到关键时候就嘴瓢!
他心里门儿清,能让这两位一起出面,亲自来“请”他一个“兽医”去看的“病”,绝对非同小可。
他二话不说,利落地转身,从墙边的柜子里拿出一个出诊用的帆布包,打开检查了一下里面的银针、艾条和一些常备的药材、药膏,又顺手柄桌上刚搓好的几叠棉垫也扫了进去,万一用得上呢。
“格老子的!” 旁边的陈建斌实在看不下去了,一口地道的四川话飙了出来,他上前一步,嫌弃地瞥了陈光辉一眼,“陈光辉你能不能把话说清楚?还战友战友,你以为是你家旺财啊?磨磨唧唧,急死个人!”
旋即,他转向何雨林,脸上扯出一个略显生硬但努力表示和善的笑容,拍了拍何雨林的肩膀:
“小林,莫听他鬼扯。走,跟我走一趟,去给一位首长做做推拿,他腿脚的老毛病犯了,疼得厉害。你给母猪推拿不是很好吗?去试试看!” 说着,不由分说,半拉半拽地就把何雨林往外推。
经过陈光辉身边时,陈建斌还故意从鼻子里“哼”了一声,低声嘀咕:“啥子玩意嘛,话都说不利索咯。”
陈光辉被弟弟当着徒弟的面这么挤兑,老脸有点挂不住,啐了一口,用家乡话回敬:“丢雷楼某!这是我宝贝徒弟!你手轻点,别把他骼膊拽断咯!”
陈建斌懒得理他,骂骂咧咧地把何雨林推上了停在巷子口的一辆军用吉普车,自己拉开驾驶座的门,一屁股坐了进去,发动了引擎。
陈光辉也赶紧从另一边上了车。
车子驶出胡同,朝着城西方向开去。
能让陈建斌亲自开车,陈光辉作陪,这“首长”的级别,怕是高得吓人。
车上气氛有些沉闷。
陈光辉叹了口气,打破了沉默,声音里带着几分感慨和不易察觉的落寞:“小林,不瞒你说,你陈伯他……可能要调动了。组织上考虑,让他转到地方去,担任个省会城市的一把手。”
何雨林闻言,微微张大了嘴。
省会一把手?那自然是封疆大吏,权力不小。
但他迅速想到另一个问题:“伯,那您的军籍……”
去了地方,军籍自然就没了。本来嘛,按资历和功劳,他混个少将稳稳当当,搞不好就是跟着李部长后头,混个中将了。
陈建斌握着方向盘,嘴角扯了扯,接过话头,语气平淡却透着一丝无奈:“组织安排,现在到处都缺能独当一面的干部,尤其是有过地下工作和保卫工作经验的。没办法,个人服从组织。”
“是去哪个地方?定下来了吗?” 何雨林问完,其实觉得自己有点傻,这种人事安排,怕是还在讨论阶段,未必能随便说。
陈建斌从后视镜里看了何雨林一眼,笑了笑,倒是没隐瞒:“现在有两个选择,一个是去公安部,另一个是去汉东省,京州市,做市委书记。”
他顿了顿,语气忽然轻松了些,带着点调侃,“我呢,年纪也不小了,有时候也想图个安稳。等以后啊,你小子要是在四九城待腻了,不想跟你这个傻师父混了,就来汉东找我!别跟着他,妈了个巴子的!”
他毫不客气地数落起开车的陈光辉:“都解放了,连个正儿八经、光鲜亮丽的工作都不能给徒弟安排到位,还得让你去干那些……哼!”
他显然知道何雨林的一些任务性质,话没说完,但不满之意溢于言表。
陈光辉被他骂得狗血淋头,脸上青一阵白一阵,却愣是没敢吭声反驳,只是从鼻子里重重地“哼”了一下,表达无声的抗议。
每个人思考的角度不一样罢了。
何雨林看着这对兄弟斗嘴,心里只觉得好笑,同时也涌起一阵暖意,当年脑袋别裤腰带的时候,不也是这样吗?他心想:我的好大伯,你们现在谁都别乐呵,将来说不定您哥俩住牛棚的时候,保不齐还得靠我这个没正经工作的徒弟送吃送喝,看病救命呢。反正住牛棚,我保证给你们豪华单间!!
车子穿过几条肃静的街道,两旁的行道树越发高大整齐,路上的行人和车辆也明显稀少起来。前方,出现了一道设有岗哨的大门,持枪的卫兵身姿挺拔,警剔地注视着来往车辆。
吉普车缓缓减速,靠近大门。卫兵上前检查证件,陈建斌递过去一个深棕色的皮夹。卫兵仔细查验后,立正敬礼,挥手放行。
车子驶入大院,里面道路宽敞,绿树成荫,一栋栋灰墙红瓦、样式庄重的小楼掩映其间,环境幽静,气氛肃穆。
何雨林通过车窗看着外面,心里暗暗咋舌。
这保卫级别,这环境气派……今天要见的这位首长,怕真是天宫里头的人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