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家洋楼。
何雨林提着药箱，跟在陈建斌与陈光辉身后。
刚踏过门坎，一阵爽朗中带着几分沙哑的笑声便传了过来：
“叼惹之别！你们两个才来啊？我以为你们不来了，正准备动身去机场呢。”
陈光辉身形微不可察地一震，脸上立刻堆起笑容，“舅，您瞎说什么呢？答应您的事儿，我能不来吗？”
何雨林抬眼望去，只见客厅沙发里坐着一位五十多岁的中年人，穿着熨帖的灰色中山装，戴着黑框眼镜，面容清癯，目光炯炯有神，此刻正带着几分好奇与审视，打量着跟在后面的自己。
“哦哟！这个小娃娃，就是你的徒弟吧？”
中年人笑了起来，指了指何雨林。
陈光辉侧身，轻轻拍了拍何雨林的后背，“小林，来，见过首长。叶先生，这就是我跟您提过的，我那不成器的徒弟，何雨林。”
何雨林深吸一口气，上前一步：“首长您好，我是何雨林，在娄氏轧钢厂医务室工作，是一名厂医。”
“什么首长不首长的，”中年人笑着摆摆手，语气随和，“我叫叶剑雄，就是个当兵的，跟你一样。来，小林，坐，让我看看阿辉整天挂在嘴边的好徒弟，到底有什么本事。”
说着，他十分自然地伸出了右手，手腕搭在沙发扶手上，示意何雨林把脉。
何雨林没有推辞，在旁边的单人沙发坐下，将药箱放在脚边。
他伸出三指，轻轻搭在叶剑雄的腕脉上，摒息凝神。
片刻后，何雨林收回手，抬眼看向叶剑雄，语气平稳地说道：“叶先生，您身体底子很好，只是近期有些劳累，心神耗费过度，需要静养。另外……”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对方看似随意搁着的右腿上，“您的右腿，早年应该受过比较严重的创伤，是旧伤了。每逢阴雨寒凉，或者劳累之后，酸痛感会格外明显，甚至影响行动。”
叶剑雄眼中闪过一丝明显的诧异，转头看向陈光辉：“阿辉，你跟他详细讲过我的情况？”
陈光辉连忙摇头，脸上也带着惊讶：“舅，我可真没多说。只提了句是位老同志，腿脚有些不便利。”
他心里也暗暗吃惊，自己这徒弟，现在是真的进步了，不光只能伺候牲口。
何雨林看着叶剑雄探究的目光，尤豫了一下，还是继续说道：“从脉象和您整体的气色看，除了这处旧伤需要调理，身体并无大碍。至于这腿疾……” 他斟酌着用词，“某种意义上，倒也算是‘挺好’的。”
这话一出，旁边的陈光辉和陈建斌几乎同时眼皮一跳，陈建斌更是轻咳一声，似乎想打断这有些“出格”的论断。
叶剑雄却抬手制止了他们，反而饶有兴致地追问：“大灾，我还是头一回听医生说我这老伤腿‘挺好’。小何同志，这话怎么说？”
何雨林见状，微微一笑，解释道：“叶先生，您这腿受过重伤，虽然留下了病根，但同时也让您身体对这处旧患格外‘敏感’。气血运行至此稍有阻滞，您便能提前感知。比如天气即将转阴下雨，或者身体过度疲累之前，这腿会比天气预报还准地提醒您。这要是放在古时候，可不就是一项能预知天气变化的‘神技’吗？当然，这‘好’是带引号的，主要是不想让您觉得它纯粹是个负担。”
叶剑雄闻言，先是一愣，随即爆发出一阵更加爽朗的大笑：“哈哈哈！好好好！有意思！这个说法新鲜！把折磨人的老毛病，说成是随身带的‘气象台’！小何同志，你不仅会看病，还会做思想工作嘛！”
他笑罢，身体微微前倾，眼中带着信任和期待：“那行，小娃娃，你告诉老头子我，这个‘气象台’总罢工，闹得我睡不好觉，该怎么治？”
何雨林起身，指了指旁边的长沙发：“叶先生，您不介意的话，请躺下，我先给您做一遍推拿，松解一下腿部筋络，促进气血循环，缓解当前的酸痛。之后再看情况，可能需要配合针灸。”
叶剑雄很是干脆，毫不矫情，依言在长沙发上躺了下来，放松了身体。
何雨林洗净双手，从药箱里取出一个小瓷瓶，倒出些气味清冽的药油在掌心搓热，然后开始沿着叶剑雄右腿的经络穴位，由轻到重，由表及里地推拿起来。
老汉推拿术，别看名字不正经，是真的很顶。
起初，叶剑雄还偶尔问上一两句关于手法的问题，但没过多久，客厅里便响起了他均匀而深沉的呼吸声，竟是沉沉睡了过去。
连日开会积攒的疲惫，加之腿部不适的缓解，让他在这专业的推拿下，难得地放松了心神。
陈光辉和陈建斌在一旁静静看着，交换了一个眼神，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惊讶和欣慰。
十几分钟后，推拿结束。
何雨林又取出随身携带的银针，用酒精棉仔细消毒后，在叶剑雄腿部的几个关键穴位上行了一遍“太素针法”。
起针后，何雨林示意陈光辉帮忙，轻手轻脚地给叶剑雄盖上了一张薄毯。
他走到书桌前，拿起纸笔，写下一张方子后，就退出了客厅。
“小林。”
刚走到楼梯口，陈光辉跟了出来，拍了拍他的肩膀，似乎想说什么，眼神复杂，有骄傲，有感慨。
“师父，”何雨林转过头，脸上露出一个干净的笑容，仿佛刚才治疔的只是一位普通的老人，
“什么也别讲了。今天我能有机会给叶先生这样的前辈缓解一点痛苦，已经是我莫大的荣幸了。真的，三生有幸。”
陈光辉看着徒弟明亮坦荡的眼睛，那里面没有徨恐，没有攀附，只有医者本分的从容和一点完成任务的轻松。
他喉头动了动，最终所有话语化作一声轻叹和更用力的搂肩：“走，师父送你回去。傻孩子。”
师徒二人轻声下了楼，谁也没有注意到，客厅那扇敞开的窗户后面，叶剑雄不知何时已经醒来，正披着毯子，与站在一旁的陈建斌一起，望着楼下吉普车旁那两个身影。
陈建斌脸上带着笑意，低声问：“叶公，您看这小子……”
叶剑雄的目光追随着何雨林上了车。
他嘴角噙着一丝满意的弧度：“这孩子，有点意思。不骄不躁，手底下有真活儿，心里头也敞亮。回头让阿辉……好好栽培。是块好材料，别埋没了。”
……
车厢内一片安静。
陈光辉专注地开着车，偶尔从后视镜看一眼副驾驶上沉默的徒弟。
何雨林靠在椅背上，望着窗外熟悉的街景，内心却远不如表面平静。
鬼知道刚刚得知对方名字的时候，他是什么感觉，心态都差点炸了。
感觉自己真的扎进了一个不得了的圈子，但是这个圈子，太过高，太过大，根本就不是他这种小人物可以混的。
他原本只想快活，做个厉害的医生，顺便享受一下骑人之福就够了。
没想到，阴差阳错，成了一个庞大家族的混子。何雨林看着开车的师父，久久无言。
内心颇为震动！！
华南王啊，这可是一个结束了那场风暴的关键人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