屠芙秀一路蹬着自行车,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急促的“骨碌”声,心里的怒火和委屈像滚油一样翻腾。
她抄了近路,专挑僻静胡同钻,恨不得肋生双翅飞回去。
东直门,屠家独院。
“哐当!”
自行车被随手掼在院门边,屠芙秀连车都没支好,人已经冲进了院子。
满腔的屈辱、脸上的火辣、还有对那对母子以及易中海那个老阴逼的恨意,此刻全都化作了决堤的泪水。
“哇——!!!”
一声撕心裂肺的嚎哭,猛然炸响在傍晚宁静的小院里。
住在东厢房的大嫂正纳鞋底,闻声一个激灵,针都扎手上了。
她嚯地站起来,几步抢出房门,一眼就看见小姑子站在院子当间,头发散乱,脸上红肿未消,眼泪鼻涕糊了一脸,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哎哟我的天爷!秀儿?!这是咋了?别哭别哭,快跟大嫂说,谁欺负你了?大嫂在这儿呢!”
大嫂也是风风火火的性子,常年跟着大哥干活,一身腱子肉,此刻又急又心疼,上前一把搂住屠芙秀,粗糙的手掌拍着她的背。
屠家老爷子屠乎还在,四个儿子虽已成家,但都住在这院里,平日里极重亲情,尤其对这个小妹,那是全家上下的眼珠子。
老年得女啊,谁不心疼?
屠芙秀这一哭,如同在滚油锅里泼了瓢冷水,瞬间把整个屠家炸开了锅。
“屠精!!” 大嫂扭头朝着正房方向,扯开嗓子就是一声吼,底气十足,震得房梁似乎都抖了抖。
东厢房里,老大屠精刚扒拉完最后一口饭,被媳妇这一嗓子吼得手一哆嗦,碗差点掉桌上。
他腾地站起来,抹了把嘴就往外冲:“咋了咋了?鬼哭狼嚎的!”
紧接着,东西厢房、耳房的门帘“唰唰”被掀开,老二屠忠、老三屠报、老四屠国,连同各自的媳妇,全都涌了出来,脸上都带着惊疑。
“小妹?!”
“秀儿咋哭成这样?!”
“哎呀,小姑子,这是咋了嘛。”
屠乎也杵着烟斗,从正房缓步走出,昏黄的天光下,老爷子脸上的皱纹深刻如刀刻。
刚刚被辞退,本来算是退休,准备颐养天年了,
他眯着眼,远远看见被大儿媳搂在怀里、哭得浑身发抖的宝贝闺女,心尖子像被针狠狠扎了一下。
“哎呀,我的宝贝秀儿啊……” 屠乎声音发颤,烟斗都拿不稳了,“你这是……这是咋了?快,跟爹说!”
屠芙秀见到亲爹,委屈更是汹涌澎湃,她挣开大嫂,扑到屠乎跟前,抱着老爹的腿,哭得话都说不连贯:
“爹!哇……贾家……贾张氏和贾东旭,合起伙来……打我!呜呜……易中海!是易中海那个王八蛋师傅出的主意!他们……他们看您被厂里辞了,就……就造反了!欺负我啊爹!我好惨啊……”
“什么?!” 屠精听得额角青筋“突突”直跳,蒲扇般的大手攥成了拳头,骨节“咔吧”作响。
他本就生得高大魁悟,常年干瓦工活,一身疙瘩肉,此刻怒目圆睁,活象尊煞神。
“反了天了!!” 屠乎猛地将烟斗往地上一摔,竹制的烟杆“咔嚓”断成两截。
老爷子气得浑身发抖,混浊的眼睛里冒出骇人的凶光,“易中海!好你个伪君子!老子屠乎前脚刚走,你后脚就敢撺掇着欺负我闺女?!真当我屠家没人了是吧?!”
他想到了今天何雨林说的,没想到真给说中了。
屠乎猛地抬头,盯着大儿子,从牙缝里挤出命令,带着一股豁出去的狠戾:
“精忠报国!立刻!马上!把你那些亲戚家的崽子,还有你们兄弟几个的徒子徒孙,都给老子拢起来!!”
屠精眼神一凝,如同即将扑食的猛虎。他迅速扫过几个弟弟:
“老二!”他声音沉如闷雷,“你,骑上自行车,去德胜门!把堂叔家那俩小子喊过来!记住咯,”他特意加重语气,眼中闪着冷光,“家伙不用带,咱用拳头说话!”
“老三!你去东直门城墙根,把咱舅舅家那三个表弟叫上!速度要快!”
“老四!你去,把咱们手下那些徒弟徒孙的,挨个点名,挑十几个最能打、最敢下手的!今晚八点,准时在咱家这院子集合!”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老子今晚,要推了他95号院!让他易中海知道,马王爷到底有几只眼!反了天了还!!”
屠家兄弟常年混迹市井,干的又是瓦工、木工这些需要拉帮结伙的活计,人脉盘根错节。
一声令下,不到半个时辰,院里院外已经黑压压聚了二十几号精壮汉子。
个个面色不善,摩拳擦掌,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山雨欲来的肃杀之气。
屠乎看着院子里这群嗷嗷叫的后生,又看看怀里还在抽噎、脸上指印清淅的闺女,心疼得如同刀绞。
这婚事……当初还是他点了头的,觉得贾东旭那小子看着老实,易中海又是厂里的老师傅……没想到,竟是害苦了闺女。
自责、愤怒、还有一股被彻底激怒的保护欲,在他胸中熊熊燃烧。
“精儿,”屠乎忽然叫住正要清点人手的屠精,眼神深沉,“你跑一趟东城区巡逻队,找一个叫白河的队长。就说……咱们屠家今天要去办点‘家务事’,地点在南锣鼓巷95号院。告诉他,不会出人命,但动静可能不小,请他……通融一下。
记住,一定要说清楚,不会闹出人命,用我屠乎这辈子的名义担保。”
屠精心领神会,点了点头,转身推了辆自行车,飞快地消失在夜幕里。
安排妥当,屠乎这才弯下腰,小心翼翼地扶起哭得几乎脱力的屠芙秀,柔声道:
“秀儿,不怕了,跟爹进屋。爹给你做主,啊?”
老爷子拉着闺女冰凉的手,一步步走回正房,背影在灯光下显得有些佝偻,但每一步都踏得沉重而坚定。
他心里那点因为失业而生的颓唐,此刻已被滔天的怒火和护犊的决心彻底取代。
今晚,他屠乎就是要让整个南锣鼓巷都知道,动了屠家的心头肉,就得付出惨痛的代价!
安慰好女儿后,屠乎喊来了大儿子交待了一番后。屠精走到院里,用大海碗倒上酒,一人一碗,“兄弟们,干了这碗酒,随我打上贾家去!!!”
前院西厢房,阎阜贵佝偻着身子,搓着手在堂屋里转圈,一双小眼睛通过镜片,不住地往门外瞟。
他老早就派大儿子阎解成出去打探消息了,耳朵竖得比兔子还高。
“爸!爸!打听到了!” 阎解成气喘吁吁地跑了进来,压低声音,脸上带着打探到秘密的兴奋,“易中海真在到处摇人呢!一家出一个男丁,就给一斤棒子面!说是为了对付可能上门的屠家兄弟!”
阎阜贵眼睛“唰”地亮了,象两盏骤然点燃的油灯。他摸着下巴上几根稀疏的胡须,嘿嘿一笑,扭头看向炕上正挺着肚子纳鞋底的杨瑞华,那眼神活象发现了金矿:
“瑞华,你听听!一家出一人,一斤棒子面!咱们家……”
他掰着手指头,算盘打得噼啪响,“我,解成,你……哎,不对!”
他猛地一拍大腿,脸上露出狐狸般的狡黠:“你这怀着孕呢!金贵!一个人可顶俩!这么一合计,咱家就能出……三个半?不,算四个人头!那就是四斤棒子面!妙哉,妙哉!”
杨瑞华闻言,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手里的针在头皮上蹭了蹭:“老阎,你钻钱眼里去了?我这大着肚子,怎么上?你就不怕到时候磕着碰着,一尸两命?” 她虽也爱占小便宜,但涉及肚子里的孩子,还是有点发怵。
阎阜贵却有一套自己的道理,他凑到炕边,压低声音,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算计:
“妇道人家,懂什么?吃不穷,穿不穷,算计不到就受穷!
咱又不是真让你上去打架!到时候你就往人堆后头一站,装装样子,谁还真让你一个孕妇动手?白得的口粮,不要白不要!”
杨瑞华听他这么一说,心里也活动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