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锣鼓巷的胡同。
屠家老大屠精赤着上身，露出在太阳底下暴晒出的黧黑皮肉，一块块腱子肉虬结鼓起，像覆了层铁甲。
他身后，黑压压跟着二十几号人，全是精壮汉子，还有几个手里攥着擀面杖、火钳的泼辣妇人，眼神都带着煞气。
屠家这底子，是真厚。
男丁加之徒子徒孙，随便一拉就是一支“队伍”。
“老二，老三，老四，”屠精声音不高，却压得周围嘈杂一静，他回头，目光扫过自家兄弟和那几个一脸横肉的堂亲，“带上你们媳妇，跟我进去。秀儿，你也来，进去就把易中海那老王八蛋给我点出来！今儿个，就让这95号院的老少爷们开开眼，知道马王爷到底有几只眼！”
他目光在众人手里提溜着的棍棒、铁锹把子上顿了顿，重申道：
“现在是新社会，咱们是来讲理，来出口恶气的，不是来闹出人命的！都给我记住了，进去后，看我眼色，听我号令！我摔杯为号，
你们再进来给我往死里……呃，往疼了招呼！”
叫屠贾的堂弟有些不忿，掂了掂手里的枣木棍，撇撇嘴：“大哥，你也太斯文了！你是没瞧见南边村斗那架势，好家伙，为了争口水渠，锄头粪叉子都敢往人脑袋上抢！三三制冲锋，打起来是真敢下死手！咱们这……”
旁边另一个堂弟也帮腔：“就是！大哥，咱们这跟过家家似的。南边那是真刀真枪干，当地政府都头大，轻易不敢管。”
屠精牛眼一瞪，蒲扇大的手猛地一挥，带起一阵风声：
“闭嘴！南边是南边，这里是四九城！天子脚下，能一样吗？”
他压低声音，透着股老江湖的狡黠：
“咱们要是乌泱泱全冲进去，吓也把他们吓怂了，躲屋里不敢出来，咱们还怎么‘讲理’？怎么给秀儿出气？就得先进去几个，让他们觉得‘优势还在他们那儿’，把人都引出来，围住了，咱再……嘿！”
他咧嘴，露出一口被烟熏黄的板牙：“要出气，就得一次出到位，打出咱屠家的威风，也打出往后几十年的太平！听我的！”
老二屠忠、老三屠报、老四屠国相互看了眼，重重点头，各自招呼自家媳妇跟上。
几个妇人心里虽有些打鼓，但一想到小姑子脸上那清淅的巴掌印，还有老爷子刚丢了饭碗就被人骑到头上的憋屈，那股护短的狠劲也冲了上来，紧了紧手里的“家伙”。
屠精一马当先，屠芙秀紧跟其后，眼中犹有泪光，但更多的是恨意和快意。
一行九人，拎着棍棒，沉默而迅速地拐进了通往95号院的胡同。
……
此时，95号院里，气氛却是另一番景象。
贾东旭在自家堂屋里坐立不安，越想越后怕，手心脚心全是冷汗。
屠芙秀临走前那声怒吼，还在他耳朵里嗡嗡作响。
“师傅……师傅，他们……他们真会来吗？要不……要不我去屠家赔个礼……” 他声音发颤，看向坐在八仙桌旁，端着茶杯慢悠悠吹着热气的易中海。
易中海抬眼，瞥了他一眼，那眼神里带着“恨铁不成钢”的责备和一种掌控全局的笃定。
“东旭！把你那点出息给我收起来！”易中海放下茶杯，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
“赔礼？现在去赔礼，等于把脸送上去让人踩！往后你在这院里，在你媳妇面前，还能抬得起头？昨晚我跟你说的话，都白说了？”
他站起身，走到门口，撩开门帘往外看了看中院聚集的人影，脸上露出一切尽在掌握的微笑，回头对贾东旭，也是对屋里惴惴不安的贾张氏说道：
“放心，我都安排妥了。咱们院里，不是没人！”
他掰着手指头，开始给贾家母子算帐，也是给自己增添信心：
“前院老阎家，出了四个！” 他特意加重了“四个”的语气，仿佛那是一支生力军，“虽说有个是肚子里的……但那也是份心意，是态度！”
“后院老刘，刘海中！” 易中海脸上露出几分赞赏，“那是咱们院里的这个！” 他竖起大拇指，
“别看他平时官迷，真遇到事儿，绝对靠得住！一手皮带功夫，那是祖传的！年轻时候在街面上，一条皮带舞起来，等闲两三个壮汉近不了身！有他在，起码能顶两个！”
他顿了顿，继续道：
“许富贵那老小子，虽然滑头，但我许了他两斤棒子面，他父子俩也会上。许大茂那小子看着蔫，关键时候也能咋呼两声，壮壮声势。”
“再加之另外两户愿意帮忙的，还有我，你妈……” 他看了一眼贾张氏，“咱们这边，满打满算，十七个人！”
易中海越说越自信，腰杆挺得笔直，仿佛已经看到了胜利：
“十七个！屠家就算把他爹老子都算上，能来几个？八个顶天了！十七对八，优势在谁？更别说咱们是守家在地，他们是劳师远征！”
贾张氏在一旁听着，眼睛越来越亮。
她是第一次打这么“富裕”的仗！
以前跟院里其他妇女干架，都是单打独斗或者二对二，何曾有过这么“兵强马壮”的时候？
她激动地一拍大腿，脸上横肉都舒展开了，冲着易中海竖起大拇指，声音带着毫不掩饰的崇拜和得意：
“老易！还得是你！真有你的！算无遗策！运筹惟幄！我就知道，找你这事儿准成！咱们这么多人，吓也吓死他们！看那屠家的小贱人还敢嚣张！还有她那四个杀猪的哥哥，敢来，就让他们尝尝咱们四合院爷们儿的厉害！”
贾东旭看着母亲和师父信心满满的样子，再想想那“十七对八”的悬殊对比，心里那点恐惧也被冲淡了些，脸上勉强挤出点笑容，只是那笑容怎么看都还是有些发虚。
易中海很享受贾张氏的吹捧，捋了捋并不存在的胡须，一副“山人自有妙计”的派头。
他走到窗边，再次望向中院。
刘海中正挺着肚子，手里盘着那条油光水亮的牛皮腰带，对围着的几个年轻后生说着什么，唾沫横飞，俨然一副“总教头”的模样。
许富贵和许大茂蹲在墙角，许富贵小声叮嘱着儿子什么，许大茂则眼珠子乱转，不时瞟向院门方向。
阎阜贵一家也出来了，杨瑞华挺着肚子站在最后面，阎解成则紧张地攥着根烧火棍。
其他几户凑数的人，也三三两两聚在一起，低声议论。
整个中院，灯火比往常亮堂不少，人影幢幢，竟真有几分“严阵以待”的气势。
易中海看着这“战前”景象，胸中豪气顿生。
他仿佛已经看到屠家兄弟被这阵势吓住，灰溜溜退走的场面。就算他们真敢动手，自己这边十七人一拥而上……哼哼，定要让他们知道，这95号院，到底是谁说了算！养老计划的障碍，必须一脚踢开！
就在这时，前院方向，隐约传来了杂乱的脚步声，还有门轴被粗暴推开的“哐当”声！
“来了！” 不知谁低呼了一声。
中院所有人瞬间绷紧了神经，目光齐刷刷投向垂花门方向。
易中海眼神一凝，整了整衣领，脸上露出一种混合着警剔、自信和隐隐兴奋的神情，迈步朝堂屋门口走去。
贾张氏也赶紧拽了拽衣服，站到易中海侧后方，昂起头，努力做出凶悍的样子。
贾东旭则腿一软，下意识往后缩了半步，被贾张氏狠狠瞪了一眼，才硬着头皮跟了上去。
垂花门洞的阴影里，几个高大魁悟的身影，正不紧不慢地踏进中院的光亮之中。为首那人，赤着上身，肌肉虬结，手里拎着根沉甸甸的枣木短棍，不是屠精又是谁？
他身后，屠家兄弟、几个悍妇，还有脸上泪痕已干、只剩冰冷恨意的屠芙秀，一字排开。
双方的目光，在昏黄的灯光和凝滞的空气中，狠狠撞在了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