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圳的雨下得让人心烦,像是有无数把刀子在往下掉,天黑得跟口锅底似的。
泰美电子厂,总经理办公室的门被“砰”地一声撞开。
平日里四平八稳的老刘,这会儿跟刚被狗撵了三条街似的,满头虚汗,脸色煞白。他手里攥着几张湿透的传真纸,说话都在打哆嗦,连不成个囫囵句。
“张……张总!完了!天塌了!”
办公桌后,张辰正慢条斯理地喝着白粥。他手里捏着半个流油的咸鸭蛋,筷子尖挑了一点儿蛋黄,眼皮都没抬:“天塌下来有楼顶撑着,慌什么?先把气喘匀了。”
“这回楼顶都要被掀飞了!”
老刘把那几张纸狠狠拍在桌上,震得张辰碗里的粥都晃了晃,“刚上班不到半小时,京东方、天马,还有那三家供tft屏的一级代理商,集体发函违约!人家说了,宁愿赔双倍违约金,这货也不发了!咱们仓库里的屏幕,顶多够生产线跑个大半天!”
“理由呢?”张辰放下筷子,抽了张纸巾随意擦了擦嘴。
“没理由!就是四个字:产能不足!”
老刘急得直拍大腿,唾沫星子乱飞,“我去打听了,什么产能不足,纯粹是扯淡!是拓维那边发话了!谁敢给泰美供货,拓维就取消谁的一级代理资格。那可是拓维啊,在这个圈子里就是土皇帝,谁敢为了咱们这点苍蝇腿肉,去得罪那尊大佛?”
话音未落,赵工也推门进来了。
比起老刘的慌乱,赵工的表情更像是一潭死水,透着股绝望。他没拿文件,只是把手里的一块绿色电路板轻轻放在张辰面前。
“张总,原型机试制线停了。”
张辰目光落在电路板上,那里原本应该焊着电源管理芯片的位置,黑漆漆的,空空如也。
“缺这颗心脏?”
“德州仪器(ti)的tps系列电源管理芯片。”赵工摘下眼镜,揉着发胀的眉心,声音沙哑,“这也是拓维独家包销的渠道。刚才我也接到了电话,断供了。这颗芯片负责给整个主板分电,没它,手机就是块废铁。”
“能换别的型号吗?”张辰问。
“能换,但那是伤筋动骨。”赵工苦笑,指着电路板上密密麻麻的走线,“换芯片就要改外围电路,改电路就要重新画板、打样、测试。这一套流程走下来,最快也要两个月。两个月……咱们早就被拖死了,连收尸都赶不上热乎的。”
办公室内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窗外的雨声噼里啪啦,像是无数人在嘲笑他们的不自量力。
李娜站在角落里,刚刚挂断电话,胸口剧烈起伏着。她那双平日里总是带着笑意的眼睛,此刻红得像要喷火。
“这帮孙子……”
李娜咬着牙,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我刚给以前关系不错的一家分销商打电话,人家在那头哭穷,说‘李总,我们也得吃饭啊,拓维是我们的衣食父母,得罪不起’。这哪是做生意,这分明是要把咱们往死路上逼!”
短短一小时,泰美的供应链全面崩盘。
那个叫陆远征的男人,甚至不需要亲自露面,只是动动手指,这庞大的工业机器就会自动运转起来,把一只试图爬上餐桌的蚂蚁碾成粉末。
办公区外,原本忙碌的工位开始出现骚动。窃窃私语声像苍蝇一样嗡嗡作响。
“听说了吗?咱们得罪大佬了,货都断了。”
“刚才物料部的说,明天可能就要停工放假。”
“那工资还能发吗?我才刚来半个月啊,家里还等着寄钱呢……”
恐慌,比断供更可怕。
张辰把玩着桌上的金属打火机,“咔哒”一声,火苗蹿起,照亮了他那张年轻却毫无惧色的脸。
他看着焦躁不安的三个人,突然笑了,笑得有些痞气。
“就这?”
老刘愣住了,眼珠子瞪得溜圆:“张总,这都火烧眉毛了,您还笑得出来?”
“陆远征这招确实狠,但他忘了,这里是哪儿。”张辰站起身,抓起挂在衣架上的黑色风衣披在身上,动作利落得像要上战场的将军,“这里是深圳!”
“这里是全世界电子元器件最杂、最乱,但也最有生命力的地方。”
他走到赵工面前,重重地拍了拍他的肩膀:“老赵,把那个空着的电路板带上,跟我走。”
“去……去哪?”赵工一脸茫然。
“华强北。”张辰嘴角勾起一抹野性,“正规军的粮仓被封了,咱们去‘垃圾堆’里淘宝。”
……
上午十点,华强北,赛格电子市场二楼。
这里是整个亚洲电子元器件的心脏,也是最混乱的血管。
空气里弥漫着那股熟悉的味道——松香、汗水、廉价塑料,还有快餐盒饭的油烟味。狭窄的过道里挤满了人,推着平板车的小工嘴里喊着“借光借光”,横冲直撞。
玻璃柜台里堆满了各种各样拆机的、散新的、翻新的芯片,密密麻麻,像是一堆堆不起眼的黑芝麻。
张辰带着赵工,没去那些装修光鲜的大柜台,而是专往那些连灯都没开全的角落里钻。
“张总,这地方……能有咱们要的高端货?”赵工捂着鼻子,小心翼翼地避开地上一摊黑乎乎的机油。他做了一辈子正规研发,这种“野路子”市场,他看着都眼晕。
“高端货都在大厂手里,咱们现在有钱也买不到。”
张辰停在一个不起眼的柜台前,指着里面一堆落满灰尘的防静电袋,“但有些东西,在不懂行的人眼里是废料,在咱们手里,那就是救命的神药。”
柜台老板是个穿着背心的光头,正翘着脚在那抽烟,看有人来,眼皮一翻:“买什么?拆机的还是原装的?先说好,出门不退,这规矩懂吧?”
“老板,那一堆。”张辰指着角落里那个快被垃圾掩埋的袋子,“飞利浦的pcf系列,还是以前的老工业级库存吧?”
老板愣了一下,上下打量了张辰一眼,嗤笑一声:“行家啊。这破玩意儿压手里两年了,那是给工业机床用的,电压不稳,编程又麻烦,狗都不要。你要的话,十块钱一斤,全拿走。”
“不……不是论个卖,是论斤?”赵工眼珠子都要掉出来了,做了一辈子芯片,第一次听说论斤称的。
“废话,留着当塑料卖都嫌占地方。”老板不耐烦地吐了口烟圈,一脸嫌弃。
张辰却蹲下身,从袋子里抓起一把黑乎乎的芯片,手指轻轻摩挲着那冰冷的管脚,眼神亮得吓人。
他没理会老板的轻蔑,而是转头看向赵工,声音压得很低,却透着股疯狂:
“老赵,这芯片虽然是工业级的笨重货,但它的核心逻辑门数量,是咱们那颗ti芯片的两倍!它唯一的缺点,就是没有集成的电源管理模块,得靠外部指令来控制电压跳变。”
赵工毕竟是技术大拿,一点就透,但随即眉头锁得死紧,连连摇头:
“张总,道理我懂。但这需要极其复杂的底层驱动算法,要实时监控电流,用软件去强行模拟硬件功能!这……这简直是用算盘去开飞机!以前从没人这么干过啊!太疯狂了!”
“那是以前。”
张辰站起身,把那袋子“电子垃圾”重重放在柜台上,从钱包里掏出几张红票子,随手扔了过去。
“不用找了。”
他转过头,盯着赵工,目光灼灼,每一个字都像是砸在地上:“陆远征封锁的是‘标准答案’,那咱们就自己写个解题思路!老赵,咱们要做的智能手机,本质就是一台小电脑。既然是电脑,软件就能定义一切!”
“软件定义硬件……”赵工喃喃自语,仿佛一道闪电劈开了脑海中的迷雾。这四个字在2003年,简直就是天方夜谭,但从张辰嘴里说出来,听起来又该死的有道理。
“可是……”赵工看着那一袋子几百颗芯片,手还在抖,“这点量只够做原型机,如果量产怎么办?这种老掉牙的库存货,全世界也没多少啊。”
“这只是应急的解药。”
张辰提着袋子,大步流星往外走,皮鞋踩在脏兮兮的地板上,发出沉闷有力的声响。
他走出拥挤的市场,站在天桥上,任由雨水打湿头发。
远处,赛格广场的大屏幕上正播放着摩托罗拉的新款手机广告,时尚、高端、不可一世,那是属于巨头的时代傲慢。
张辰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叠得皱皱巴巴的中国地图,展开,手指在上面划过,最后重重地停在了一个位置——上海张江。
“老赵,原型机要是做成了,我就有底牌去跟真正的大佬谈生意了。”
张辰的眼神穿过雨幕,仿佛看到了两千公里外那个正在破土动工的庞大园区,那是中国芯片未来的希望之地。
“陆远征想用断供这一招掐死我?”
张辰冷笑一声,把地图塞回口袋,眼神凛冽如刀,“他不知道的是,正是他这一刀,逼着老子要把中国的芯片产业链提前十年给盘活了!”
回到车里,李娜的电话正好打进来,声音焦急带着哭腔:“张哥,刚才又有两家电阻厂打电话来要解约……”
“让他们滚!”
张辰的声音平静得可怕,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霸气,“告诉他们,今天怎么走的,以后跪着也别想回来!”
他看了一眼副驾驶座上还在发呆、似乎还在消化“软件定义硬件”这个疯狂概念的赵工,一脚油门踩到底。
奥迪a6像一头黑色的猎豹,咆哮着撕裂雨幕,冲向工厂。
“回去准备通宵吧,老赵。”
张辰手握方向盘,看着前方模糊的道路,嘴角勾起一抹疯狂的弧度。
“今晚,咱们教那帮只会组装的大厂一个乖——什么叫技术流的降维打击!”
就在这时,张辰放在兜里的手机震了一下。
是一条短信,来自杭州。
没有寒暄,只有短短的三个字,却让张辰眼里的笑意瞬间炸开。
【章末钩子】
那条来自杭州的短信只有三个字——“钱到了”。这笔来自未来首富的“救命钱”,将如何成为泰美反杀拓维的最后一块拼图?而张辰带回的“电子垃圾”,今晚又能否在赵工手中创造奇迹,点亮那台决定泰美命运的原型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