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点,深圳,泰美电子研发中心。
屋里没开窗,几十根烟头堆在罐头盒做的烟灰缸里,空气蓝得呛人,深吸一口能把肺管子给堵死。
“啪!”
键盘被重重砸在桌面上,键帽崩飞了两颗。
“搞不定!这他妈就是个死胡同!”
吼话的是刚招进来的软件工程师小周,华南理工的高材生。这会儿,这二十出头的小伙子眼眶通红,头发抓得跟鸡窝似的,指着显示器上那行在那儿疯狂滚动的乱码,声音带着哭腔,彻底崩了。
“赵工,这块基带芯片就是个‘黑盒子’!没文档、没驱动,一调用通信协议就死锁。咱们以前是搞p3单片机的,哪懂什么gs协议栈啊?这好比非要拿拖拉机的发动机去配法拉利的底盘,还要让它跑一百迈,这不是逼死人吗!”
小周的话像根刺,直接扎破了研发室里维持了三天的死扛。
角落里,赵工佝偻着背,手里捏着根烧了大半截的红双喜,长长的烟灰掉在西裤上都没察觉。
他三天没回家了,身上那件白衬衫领口全是汗渍发黄,下巴上的胡茬子白得扎眼。作为技术总监,赵工向来是泰美的定海神针,可现在,他那张枯树皮一样的脸上,只剩下深深的无力感。
那个神秘人送来的“基带解码一体机”芯片确实是好东西,性能强得离谱,但这玩意儿是个半成品。就像是一匹没套缰绳的野马,在这个年代简陋的嵌入式系统里横冲直撞,见谁踢谁。
“别嚎了。”赵工嗓子哑得像吞了把沙子,也没看小周,死死盯着屏幕上那行刺眼的 `fatal error`(致命错误),“陆远征这会儿估计正开着红酒庆祝呢,就等着看咱们这堆东西变成废铁。你这时候撂挑子,是想去给拓维递刀子?”
“这不是递刀子的问题!”小周把工牌一把扯下来摔桌上,眼泪哗哗往下掉,“这是科学!咱们一帮搞单片机的,想在一个月内搞出手机操作系统,这就是在违背科学规律!我不干了,我不想以后走出去被人指着脊梁骨说我是骗子公司的!”
这种绝望的情绪像瘟疫,瞬间感染了屋里的七八个工程师。大家垂着头,没人说话,只有机箱散热风扇沉闷的嗡嗡声,像是在给泰美倒计时。
赵工张了张嘴,想骂娘,却发现连骂人的力气都没了。因为他心里清楚,小周说得没错。
隔行如隔山,手机这潭水,比他们想象的深太多。
“咣当。”
厚重的铁防盗门被一把推开。
张辰提着两个大号的不锈钢保温桶走了进来,身后跟着同样熬得双眼浮肿的老王。
“大老远就听见有人在给陆远征涨威风。”张辰面色平静,把保温桶往中间那张堆满图纸的桌子上一放,揭开盖子。
一股浓郁的广式深井烧鹅味儿,混着热腾腾的干炒牛河香气,瞬间霸道地冲散了屋里的二手烟味。
“先吃饭。”张辰自顾自地拆着一次性筷子,“吃饱了才有力气骂娘。”
小周别过头去,用袖子抹了一把眼泪,梗着脖子没动。
赵工叹了口气,手撑着桌沿强撑着站起来:“张总,是我没带好队。这块芯片的硬件中断请求太频繁,咱们现有的程序架构根本扛不住,改了一百多个版本了,还是……”
“还是死机,对吧?”张辰打断了他,拿着筷子没递给赵工,而是径直走到那块写满了复杂流程图的白板前。
他盯着那些密密麻麻的连线看了半分钟。
这些线条,是2003年最典型的嵌入式开发思路——应用层直接调用硬件驱动。简单、粗暴,但在复杂的手机功能面前,这就是一团解不开的乱麻。
“赵工,你觉得咱们是在造什么?”张辰突然问。
赵工一愣,下意识回道:“手机啊。”
“不。”张辰拿起一支黑色记号笔,在白板的空白处画了一个大大的方框,“我们在造一个‘大脑’。”
他转过身,目光扫视着屋里那些颓丧的脸。
“你们的问题,不在于技术不行,而在于想得太少了。”张辰用笔尖点了点白板,“你们想让上层的软件直接去指挥底层的芯片,就像是让皇帝直接去管每一个村长的吃喝拉撒,那皇帝不得累死?村长不得造反?”
张辰的手腕在白板上飞快移动,画出了三层结构图。
“这里,”,“这是那块桀骜不驯的基带芯片。”
“这里,”,“这是我们要做的界面和功能。”
然后在中间,他重重地画了一个方框,写下了三个字母:hal。
“hardware abstraction yer(硬件抽象层)。”张辰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魔力,“别让软件去管硬件是怎么工作的。在这个中间层,给所有硬件定好规矩。不管底下是三星的闪存,还是这块杂牌的基带,只要进了这个层,都得给我讲普通话!”
赵工原本浑浊的眼神,随着张辰的笔尖移动,一点点亮了起来,那是老技术人看到真理时的光。
他虽然没写过这种代码,但这套逻辑架构,就像是一道闪电,瞬间劈开了他脑子里那团混沌的迷雾。
“解耦……”赵工喃喃自语,猛地冲到白板前,手指颤抖着顺着张辰的线条临摹,“把硬件驱动封装成标准接口,上层软件只管调接口……这样一来,就算底层的芯片炸了,上层的系统也不会死锁!”
“张总……”赵工猛地转过头,看着张辰的眼神像是在看一个外星人,“你……你以前到底是干嘛的?这架构思路,没有十年的系统开发经验根本悟不出来!这在国际上都是超前的吧?”
这可是后世安卓系统最核心的“万能钥匙”,在这个塞班系统都还处在雏形、诺基亚还在称霸的年代,简直就是降维打击。
张辰笑了笑,没解释,只是把筷子硬塞进赵工手里:“我是干嘛的不重要,重要的是,这烧鹅再不吃皮就软了。吃了这顿饭,我有理由相信,今晚你们能把这头烈马给我驯服。”
原本闹着要辞职的小周,此时正张大嘴巴盯着白板,连哭都忘了。他是科班出身,更识货,这套架构图如果是真的,那简直就是教科书级别的神作!
“还愣着干嘛?”老王在旁边吼了一嗓子,“老板亲自送饭,还得喂你不成?”
“吃!吃完干活!”赵工一把抓起饭盒,大口往嘴里扒拉着河粉,眼泪混着油水往下流,那是激动的,“妈的,有了这图,要是还搞不定,老子就把这显示器吃下去!”
……
凌晨四点半。
雨停了,窗外的天色呈现出一种深邃的藏蓝,那是黎明前的颜色。
研发室里没人说话,只有键盘敲击声变得密集而富有节奏,像是一场即将走向高潮的战鼓。
张辰坐在角落的折叠椅上,闭目养神。其实他手心里全是汗。
理论归理论,能不能在2003年的硬件条件下跑通,他心里也没底。
“编译通过!”小周的声音突然响起,带着颤抖,破了音。
“烧录完毕。”另一位工程师紧接着喊道。
所有人都停下了手里的活,像是被定住了一样,目光死死聚焦在赵工手里那块只有主板和屏幕裸露在外的“工程机”上。
赵工深吸一口气,那只满是烟熏黄渍的手指,颤颤巍巍地按向了那个简陋的微动开关。
一秒。
两秒。
屏幕亮了。
没有蓝屏,没有乱码。
一个简洁锐利的白色logo在漆黑的单色屏幕中央缓缓浮现——那是“taii”下方还有一行极其骚包的英文小字:design for drea(为梦想而生)。
紧接着,那个被张辰亲自操刀简化过的九宫格菜单,虽然简陋,却无比稳定地呈现在众人面前。
“成了……”小周捂着嘴,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这次是笑着哭的。
赵工捧着那块主板,就像捧着刚出生的亲儿子,生怕摔了。他转过身,看向张辰,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喉咙哽咽发不出声音。
张辰站起身,走到赵工面前,低头看着那个亮起的屏幕。那微弱的背光,照亮了他眼底野心勃勃的火焰。
这不仅仅是一台手机的开机,这是他向陆远征,向这个时代,射出的第一颗子弹。
“别哭。”张辰重重拍了拍赵工的肩膀,嘴角勾起一抹狠厉的弧度,“这只是个热身。既然火点着了,那咱们就得给陆远征准备一份大礼。”
他从口袋里掏出那个诺基亚8250,看了一眼时间。
“通知工厂,备料。”张辰的声音冷得像刀锋,“把那些通过‘蚂蚁搬家’搞回来的元器件全部拉上产线。我要在三天内,看到五百台样机。”
“五百台?”赵工一惊,理智回归,“张总,咱们还没做老化测试,而且……咱们没入网许可证,这怎么卖?这是违法的啊!”
“谁说我要卖了?”
张辰走到窗前,看着远处东方泛起的一丝鱼肚白,整个深圳正在苏醒。
“陆远征不是说我们是骗子吗?那我们就开一场前所未有的发布会。我要让全深圳的人都知道,究竟谁才是那个穿着新衣的皇帝。”
【章末钩子】
样机点亮只是第一步,入网许可证的缺失依然是悬在泰美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就在张辰筹备那场惊世骇俗的“地下发布会”时,那个被张辰用“架构图”彻底折服的小周,却在检查代码底层日志时,发现了一个让他后背发凉的秘密——那块神秘的基带芯片里,竟然隐藏着一段指向“京城”某特殊实验室的加密数字签名。
这个神秘的送芯人到底是谁?这段看起来背景通天的签名,究竟是泰美的护身符,还是更深不见底的漩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