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夜,深圳印刷厂的轮转机轰鸣到了天亮,滚烫的油墨味还没散去,一捆捆报纸就被摩托车大军送往了城市的各个角落。
清晨六点,华强北。
报刊亭的老板刚卸下门板,还没来得及给自己泡杯茶,就被一群眼红脖子粗的数码倒爷围了个严实。
“老板!《南方都市报》来五十份!”
“《计算机世界》到了没?只要是有泰美新闻的,我全要!”
“别挤!我也要看头版!”
十几只手挥舞着零钱和百元大钞,场面比过年抢火车票还热闹。老板目瞪口呆地看着手里刚拆封的报纸,那上面几个加粗加黑的大字,像重锤一样砸在所有人眼眶上。
《998元的深水炸弹!泰美1血洗手机市场!》
《解密“中国芯”:华强北小厂里的技术狂人》
《不是山寨,是革命!》
就在昨天,这些版面还充斥着“泰美资金链断裂”、“张辰非法集资”的揣测。仅仅过了十二个小时,风向转得比深圳台风季的风向标还快。媒体人是最敏感的动物,他们闻到了“时代变了”的味道。
……
上午九点,泰美电子厂。
原本冷清得能跑老鼠的厂大门,此刻被堵得水泄不通。这次来的不是要账的供应商,而是提着蛇皮袋、挥舞着大把现金的各地经销商。
“开门!我要订货!现金我都带来了,五十万!”一个秃顶胖子拍着手里的编织袋,里面全是红彤彤的百元大钞。
“我是浙江商会的,我要五千台!别跟我谈排期,我现在就打款,不差钱!”
“挤什么挤!老子昨天就在这蹲点了!”
保安室里,那几个之前被张辰安排装颓废、甚至在脸上抹灰的保安,此刻早就换上了崭新的制服,腰杆挺得笔直,正一脸严肃地维持秩序:“都别吵!排队登记!没有预约的往后站!”
陈宇飞站在二楼办公室的窗前,看着下面那群像丧尸围城一样疯狂的经销商,手里的烟都忘了抽,笑得脸上的肉都在抖。
“张总,你看那是谁?”陈宇飞指着人群中一个被挤得领带歪斜的中年胖子,“鸿运批发的刘老板!上周我求爷爷告奶奶想让他代销两百台,他连正眼都不夹我一下,说泰美的货只配摆地摊。现在?你看他那孙子样,恨不得跪下叫爹。”
张辰坐在老板椅上,正低头看着电脑屏幕上的太平洋电脑网论坛,闻言连头都没抬:“告诉门卫,之前拒绝过我们的、趁火打劫要压价的,一律不接待。剩下的,按排队顺序,必须全款预定,发货排期四十天。”
“四十天?这么狠?”陈宇飞咋舌,“这帮人手里攥着热钱,能答应?”
“他们会答应的。”张辰鼠标滑动,指了指屏幕上一条被加精置顶的帖子,“因为消费者已经疯了,谁有货,谁就是爷。”
那是数码圈大神“老k”《直播拆解泰美1,诺基亚你可以歇菜了》。
内容极其硬核:“拿到机器前,我以为998只是个噱头,里面肯定是飞线乱搭的电子垃圾。但拆开后,我彻底服了。整块主板干净得像艺术品,核心只有一颗型号为‘t-2003-phx’的芯片。兄弟们,懂行的都知道,这叫高集成度soc!摩托罗拉都还没玩明白的技术,居然被一家深圳‘小厂’搞出来了!音质秒杀我的索尼walkan,信号比某基亚还稳一格。别犹豫了,买到就是赚到!国产牛逼!”
底下的回复早已盖了几千楼,清一色的“顶!”、“楼主好人一生平安”、“已下单,坐等发货”、“这才是良心国货,隔壁卖两千多的脸疼不疼?”。
在绝对的产品力面前,拓维集团之前雇水军发的那些黑稿,就像扔进大海里的小石子,连个浪花都没翻起来就沉底了。
……
“李总监,您看……这茶凉了,我给您换一杯热的?”
泰美的小会议室里,平日里鼻孔朝天、走路带风的建设银行信贷部孙经理,此刻正弓着腰,满脸堆笑地站在李娜面前,额头上的冷汗擦了一层又一层。
他已经在冷板凳上坐了两个小时。
李娜正低头核对着财务报表,那是刚进账的一千两百万预付款。她手里的钢笔飞快地勾画着,仿佛根本没听见孙经理的话。
孙经理尴尬地搓了搓手,声音都在发虚:“李总监,之前那个……提前抽贷的事儿,是行里风险控制系统的误判,真不是我的本意。您看,现在泰美发展势头这么猛,行长特批了五百万的低息额度,只要您签个字,马上放款!”
一周前,就是这个人,带着法务要把泰美的设备贴封条,逼得李娜差点要去借高利贷。
李娜终于停下了笔。
她抬起头,那张清秀的脸上没有丝毫多余的表情,只是淡淡地扫了孙经理一眼。
“孙经理,茶凉了就倒了吧,泰美现在喝不起您的茶。”李娜合上文件夹,“啪”地一声脆响,吓得孙经理一哆嗦,“现在的泰美,最不缺的就是钱。至于那一千两百万贷款,连本带利,财务已经去办加急电汇了,下午就到贵行账上。从今往后,泰美和贵行,没有任何业务往来。”
“别啊!李总!咱们可以谈,利息还可以降……”孙经理急得差点扑上来,这可是超级优质客户啊,弄丢了他得被行长骂死。
“老王,送客。”李娜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职业装的下摆,头也不回地走出了会议室,“把窗户打开透透气,屋里味儿太冲。”
门外,老王咧嘴一笑,做了个“请”的手势,那眼神里全是扬眉吐气:“孙经理,请吧?别让我们难做。”
……
下午两点,泰美研发中心。
并没有想象中的庆功宴,这里依旧安静得只能听见键盘敲击声和示波器的滴滴声。
张辰正在接受央视《经济半小时》栏目的专访。
摄像机架好,那个留着干练短发的女主持人显得有些激动。毕竟,能在这个年代把手机价格打进千元以内,并且掌握核心技术的民营企业,简直就是凤毛麟角。
“张总,外界都称呼您为‘价格屠夫’,说您用998元的价格破坏了行业潜规则,对此您怎么看?”主持人把话筒递了过来。
张辰依然穿着那件标志性的黑色t恤,面对镜头,他的坐姿很放松,眼神却锐利得像鹰。
“我并不觉得我在破坏规则。”张辰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透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在这个行业里,长期存在着一种傲慢。国外的品牌用着几百块的成本,卖着几千块的高价,告诉我们这就是‘高科技’。而国内的一些厂商,不想着搞研发,只想靠着换壳、贴牌,跟在洋人屁股后面喝汤,赚个组装费。”
他顿了顿,从口袋里掏出那块黑色的“凤凰”芯片,对着镜头晃了晃,芯片上的激光刻字在灯光下闪着寒光。
“泰美做的事情很简单。我们只是把技术进步带来的红利,从暴利者手里抢回来,还给消费者。如果说这就是‘价格屠夫’,那我愿意当一辈子屠夫。中国制造,不应该只是廉价的代名词,它也可以是极致性价比的代名词。”
这一刻,透过摄像机镜头,张辰这张年轻而坚毅的脸,将被无数守在电视机前的观众记在心里。
与此同时,十几公里外的拓维集团大楼。
“啪!”
陆远征狠狠地关掉了电视机,遥控器被他砸在墙上,摔了个粉碎。
“把红利还给消费者?放屁!全是放屁!”陆远征气得胸口剧烈起伏,眼珠子红得像要滴血,整个人像一头被逼入绝境的困兽。
办公室里一片狼藉,几个高管低着头,大气都不敢出。
泰美的崛起不仅仅是抢了市场份额,更是把拓维这种靠贴牌、靠营销、靠吃信息差的传统厂商的底裤都给扒了下来。以后谁还买他们两千块的组装机?谁还信他们所谓的“高端定位”?
“陆总,刚收到消息,科技局的领导明天要去泰美视察,还要给他们挂牌‘高新技术企业’……”秘书小声汇报,声音抖得像筛糠。
“好,好得很。”陆远征怒极反笑,脸上的肥肉抽搐着,露出一种穷途末路的狰狞,“既然白的玩不过你,既然你想当大英雄……”
他抓起桌上的座机,拨通了那个没有备注的号码,手指因为用力过度而发白。
“老七,别等晚上了。”陆远征的声音阴冷得像毒蛇吐信,“那批芯片不是刚从厂里拉出来要去仓库吗?就在那个没有监控的路段,给我拦下来。不管是砸了还是烧了,我要让张辰一颗芯片都拿不到!出了事我顶着!”
挂断电话,陆远征看着窗外阴沉的天空,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
在深圳这片野蛮生长的丛林里,有些战争,是真的会见血的。
……
此时,暴雨初歇的深圳街头。
一辆没有任何标识的破旧金杯面包车,像幽灵一样,悄无声息地跟上了泰美那辆运送首批“凤凰”芯片量产版的小货车。
车内,几个留着寸头、眼神凶狠的男人正在往手上缠着胶带,几根被磨得锋利的钢管被塞进了袖子里。烟头在黑暗中忽明忽灭,照亮了他们满是横肉的脸。
一场针对泰美咽喉的绞杀,正在这繁华都市的阴影下,悄然拉开帷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