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苑宾馆,多功能厅。
这地方选得那叫一个寒碜。地毯泛着一股子梅雨季没晾干的霉味儿,头顶的水晶灯像是得了白内障,一半亮一半瞎。
门口连个穿着旗袍的迎宾小姐都没有,就戳着一块红纸糊的牌子,上面的毛笔字写得倒是苍劲:泰美电子新品见面会。
拓维集团副经理王建叼着根中华烟,倚在角落里冷笑。他今天是代表陆远征来看戏的,或者说,来给泰美“送终”。
“王总,这也太寒酸了。”旁边跟着的小助理撇撇嘴,嫌弃地拍了拍椅背上的灰,“来的媒体不到十家,还都是些给个车马费就乱写的小报。我看张辰这是要宣布破产清算吧?”
王建弹了弹烟灰,眼神里满是轻蔑:“清算?那是便宜他了。陆总交代了,等他宣布倒闭,那条生产线咱们按废铁价收。到时候,把泰美的牌子摘了,改成咱们拓维的一号仓库厕所。”
周围稀稀拉拉坐着的几个记者也在交头接耳,瓜子皮嗑了一地。
“听说了吗?泰美资金链早断了,银行都在催贷。”
“可不是,前两天供应商还堵门呢。今天这出,估计是想忽悠最后一波傻钱。”
“散了散了,这种作坊能有什么新品?还是那种换个壳的塑料p3吧?没劲。”
就在一片唱衰声中,“咔哒”一声,全场的灯光突然灭了。
“滋——”
音响里传来一声电流的长鸣,有点刺耳。紧接着,舞台中央打下一束孤零零的追光。
没有主持人,没有长腿模特,也没有领导那一套又臭又长的致辞。
张辰走了出来。
他没穿那个年代老板标配的宽大西装。在这个人人都要打领带装门面的2003年,他穿着一件纯黑色的半袖t恤,一条洗得发白的牛仔裤,脚上踩着双几十块钱的回力帆布鞋。
干练,冷峻,透着股还没被社会磨平的野性。
王建愣了一下,随即嗤笑出声:“哟,这是穷得连西装都当了?”
张辰走到舞台中央,手里空无一物。他目光扫视一圈台下,视线在那几个等着看笑话的同行脸上停了一秒,嘴角微微一勾。
“很多人以为泰美死了。”
张辰的声音通过麦克风传遍全场,平静,却带着股穿透力,像钢针落地。
“这两天,有人要断我的电,有人要收我的厂,还有人备好了花圈等着给我收尸。”
台下的王建眼皮莫名跳了一下,感觉这话像是在扇自己耳刮子。
“可惜,让他们失望了。”张辰打了个响指,声音陡然拔高,“老子不仅没死,还带来了一个能送他们上路的东西。”
身后那块简易的投影幕布猛地亮起。
那不是ppt,而是一张巨大的、高清的产品渲染图。
黑色机身,流线型边框,那是2003年从未见过的工业美学。最要命的是那块屏幕,占据了机身近一半的面积——在那个满大街都是指甲盖大小黑白屏的时代,这简直就是个来自未来的怪物。
“泰美1。”
张辰从兜里掏出真机,高高举过头顶。
“这也是世界上第一台,真正意义上的多媒体音乐手机。”
台下先是一片死寂,随后响起了稀稀拉拉的快门声,显然大家还没反应过来。
“什么叫音乐手机?”张辰拿着手机,像拿着一把手术刀,“不是那种只能响两声‘滴滴’和弦的电子垃圾。1,内置独立p3硬解码芯片,支持320kbp高保真音质,外放音量是诺基亚8250的三倍!”
他走到早已准备好的一台笔记本电脑前,拔出一根数据线,直接插上手机。
“看好了,别眨眼。”
大屏幕同步显示着电脑桌面。张辰没有打开任何复杂的pc套件,也没有安装驱动,直接把一个装满p3金曲的文件夹,像拖动u盘文件一样,拽进了手机盘符。
松手,传输,完成。
仅仅三秒钟。
拔线,点击播放。
“怎么可以,让我的爱流向海……”
张惠妹那高亢且富有穿透力的嗓音,瞬间通过手机背部那个巨大的扬声器炸裂开来。音质清晰,没有一丝破音,甚至能听出低音的下潜。
全场记者的下巴都要掉地上了。
“我是不是眼花了?不用装驱动?直接拖进去就能听?!”
“这哪是手机啊!这不就是个能打电话的顶级p3吗?!”
“神了!这功能太实用了!我也想要一台!省得还得买随身听!”
王建手里的烟烧到了手指,钻心的疼传来,他却浑然不觉。他死死盯着那台手机,冷汗顺着鬓角往下淌。
作为业内人士,他太清楚这意味什么了。
这是降维打击?不,这是把随身听和手机两个市场的饭碗,放在一起砸了个稀巴烂!
“但这还没完。”
张辰双手下压,强行让躁动的现场安静下来。
“我知道你们在想什么。彩屏,p3硬解,超大扬声器,还有这种傻瓜式操作。按照友商的定价逻辑,诺基亚做这样的机器要卖3800,三星要卖4200,就算是国产的科健、波导,也得卖25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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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建松了一口气。如果卖2500,拓维还有活路。毕竟品牌知名度在那摆着,泰美只是个杂牌,渠道拼不过他们。
“但泰美不是他们。”
张辰的声音突然变得极冷,眼神像狼一样狠厉。
“我们不把消费者当冤大头宰,也不赚那份昧良心的暴利。”
大屏幕上的数字轰然破碎,新的数字像带着火星的陨石一样砸了出来,占据了整个屏幕。
整个多功能厅像是被扔进了一颗震撼弹。
两秒钟的死寂后,爆发出了掀翻屋顶的吼声。
“多少?!998?!”
“我靠!这连成本都不够吧?!这是在做慈善?!”
“疯了!绝对疯了!我也要订货!我有渠道,我要一千台!”
所有的记者都站了起来,哪怕是那些收了黑钱的,此刻也忘了任务,拼命地往前面挤,只想拍清楚那个疯狂的价格。在这个普通工人月薪只有几百块的年代,998简直就是核弹!
王建手里的手机“啪嗒”一声掉在地上,摔了个粉碎。
完了。
全完了。
998,这是要把所有国产手机厂商的桌子给掀了啊!
……
半小时后,拓维集团顶层。
“砰!”
那个价值连城的水晶烟灰缸被陆远征狠狠砸在地上,碎片飞溅,划破了名贵的波斯地毯。
“998?!”
陆远征扯着领带,脸涨成了猪肝色,冲着电话咆哮:“你他妈是不是喝多了?彩屏加上解码芯片,光物料成本就得一千二!他张辰是去做慈善吗?啊?!”
电话那头,王建带着哭腔,周围全是嘈杂的人声:“陆总,千真万确啊……现场都疯了,经销商的预定单子据说已经排到了下个月。而且……而且那机器我抢了一台样机,做工……比咱们的旗舰机还好!”
“放屁!”
陆远征挂断电话,胸口剧烈起伏。他像一头被激怒的困兽,在办公室里来回踱步。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他做了一辈子生意,深知电子行业的底细。原材料价格是死的,屏幕、芯片、电池,哪一样不需要真金白银?张辰除非是偷来的零件,否则卖一台亏一台!
“陆总。”
技术总监赵刚满头大汗地推门进来,手里捧着一个已经被拆得七零八落的黑色手机——正是刚从黄牛手里高价买来的泰美1。
“拆开了?”陆远征猛地回头,眼神阴鸷得吓人,“用的什么方案?是不是用的拆机旧件翻新?或者是劣质次品?”
“不是……”赵刚咽了口唾沫,脸色比哭还难看,“陆总,您看这个。”
他用镊子夹起主板中央那颗指甲盖大小的黑色芯片,放在放大镜下。
陆远征凑过去一看,瞳孔骤然收缩。
芯片表面,用激光蚀刻着一行清晰的编码:
“这是什么东西?”陆远征声音发颤,他隐约感觉到了一股寒意。
“这就是那颗芯片。”赵刚手都在抖,“陆总,太可怕了。这帮疯子……他们把基带、电源管理、音频解码全部集成到了这一颗芯片里!这叫soc(片上系统)!主板上原本应该有的二百多个昂贵元器件,全都不见了!”
“这意味着什么?”陆远征一把揪住赵刚的衣领,双眼赤红。
“意味着……”赵刚艰难地开口,“意味着他们的成本,比我们要低40以上。998这个价格,他们……他们不仅不亏,甚至还有得赚。”
陆远征如遭雷击,踉跄着退了两步,一屁股瘫坐在老板椅上。
自主研发?
高集成度芯片?
那个被他视作只有一身蛮力、只会做低端生意的毛头小子,竟然手里握着这样的核武器?
他一直以为自己在跟一只蚂蚁斗法,直到这一刻,蚂蚁掀翻了桌子,露出了一口足以咬断他喉咙的獠牙。
“怪不得……”陆远征喃喃自语,眼神空洞,“怪不得他敢卖厂房,敢卖设备……他在给我演戏,在给我挖坑啊!”
“陆总,现在怎么办?”赵刚急得直跺脚,“如果这机器铺开,咱们仓库里那三万台存货,就是一堆废塑料!根本卖不出去!没人会买咱们那两千块的垃圾了!”
办公室里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
窗外,深圳的夜色依旧璀璨,cbd的霓虹灯闪烁不定,但陆远征只觉得浑身发冷,那是被时代抛弃的寒意。
半晌,他缓缓抬起头,原本惊慌的眼神逐渐被一种更加阴毒的光芒取代。那是老派江湖人被逼到绝路时的凶狠。
“技术上我们输了。”
陆远征拉开抽屉,拿出一叠厚厚的、用报纸包着的现金,重重地扔在桌上。
“那就用别的手段。在深圳这块地界,有些事,不是光靠技术就能成的。”
他拿起电话,拨通了一个没有存在通讯录里的号码,声音低沉得像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
“老七,带几个手黑的兄弟,去新安达电池厂和泰美的仓库路口转转。既然张辰的手机便宜,那我就让他有单子接,没货发。”
挂断电话,陆远征看着窗外泰美工厂的方向,嘴角勾起一抹狰狞的笑。
“张辰,你有张良计,我有过墙梯。咱们走着瞧,看看是你命硬,还是我的手段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