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过后的深圳，空气里没多少清新味儿，反倒翻上来一股子土腥和铁锈气，闷得人心里发慌。
泰美电子厂，总经理办公室。
“哐当”一声！一个拆得稀烂的包装盒被狠狠摔在红木茶几上。
陈宇飞那张平日里笑呵呵的圆脸，此刻涨成了猪肝色，额角的青筋突突直跳，像是刚被人狠狠扇了一巴掌。
“张总，这回陆远征那个老东西是真不要脸了！这是拓维刚铺货的‘乐动x1’，您瞅瞅！”
陈宇飞扯开勒得慌的领带，指着茶几上的手机咬牙切齿：“银灰色、直板、蓝屏，跟咱们1简直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唯一不一样的，就是听筒那儿印了个‘tuowei’的标。手机，这简直是ctrl+c、ctrl+v！”
“价格呢？”张辰坐在老板椅上，手里把玩着那枚“凤凰”芯片，眼皮都没抬一下。
“888！”陈宇飞从牙缝里挤出这三个数，“比咱们便宜一百一！而且陆远征疯了，给渠道商的返点比咱们高五个点！今早华强北那边几个老油条已经给我打电话哭穷，说要把咱们的柜台撤了换拓维的。”
李娜坐在沙发角，手里的计算器按得“噼里啪啦”响，眉头锁得死紧：“张总，这是价格战。拓维财大气粗，这是想用资本把我们活活耗死在摇篮里。如果我们跟进降价，利润就薄得像纸了。”
这就是2003年的草莽江湖。没有专利壁垒，也没什么道德底线。谁火抄谁，谁钱多谁就是爹。
张辰终于停下了手里的动作，站起身走到茶几旁。他拿起那台“乐动x1”掂了掂，熟练地扣开后盖，拔出电池。
“做工还凑合，模具挺精细，陆远征这回是下了血本的。”张辰甚至还点了点头，像是在点评小学生的作业。
“我的张总哎！火都烧屁股了！”陈宇飞急得直跺脚，“波导、科健那些大鳄都在旁边盯着呢，要是咱们这口气泄了，那就是墙倒众人推，咱们厂几百号兄弟喝西北风去啊！”
“宇飞，慌什么？”张辰把那台山寨机随手丢回盒子里，“当行业老大开始像素级模仿一家成立半年的新公司时，说明什么？说明定义规则的权利，易主了。”
张辰走到白板前，拿起马克笔，重重地画了一条红线，然后指了指赵刚：“老赵，拆了它，给大家上一课。”
一直闷不吭声的技术总监赵刚立刻上手，螺丝刀飞舞，不到一分钟，乐动x1的主板就赤裸裸地暴露在空气中。
“看清楚这颗主板芯片。”张辰指着上面那颗密密麻麻引脚的核心，“德州仪器的通用方案，外挂雅马哈解码，为了绕过专利还得堆一堆外围电路。老赵，你给算算，这bo成本得多少？”
赵刚推了推厚底眼镜，眼神毒辣：“光硬件成本至少七百五。再加上高额返点和这铺天盖地的广告费……卖888？陆远征每卖一台，至少得亏五十块。”
“听到了吗？”张辰把马克笔盖子“啪”地扣上，声音清脆，“这就是我们握着宏科独家芯片的底气。我们的1，就算降到600块，依然有赚头。而拓维，是在割自己的肉喂狼。”
陈宇飞愣住了，原本紧绷的肩膀瞬间垮了下来，紧接着，那双小眼睛里爆出贼光：“卧槽！合着陆远征这是在给咱们打工？他在烧自己的钱，帮咱们培养音乐手机的市场习惯？”
“可以这么理解。”张辰笑了笑，眼神却冷得像冰，“不过，我也没打算跟他在泥坑里打滚。”
如果是上一世的小老板，张辰或许会选择跟进降价，把拓维耗死。但重活一世，他的眼界早已不局限于内卷。
“咱们不降价？”李娜有些跟不上张辰的跳跃思维。
“一分都不降。”张辰斩钉截铁，“1维持原价。通知渠道商，谁敢私自降价，直接取消代理资格。我们要玩的，是他们听都没听过的——降维打击。”
张辰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早已拟好的文件，拍在陈宇飞面前。
封面上一行大字，在2003年显得格外扎眼——《t2“未来战士”
“公测？”陈宇飞一脸懵逼，抓了抓头皮，“张总，这不是网吧里玩《传奇》那帮人才说的词儿吗？咱们卖手机也搞这个？”
“怎么不能搞？”张辰眼中闪烁着野心的火苗，“t2量产还要一个月，但这不妨碍我们先把势造起来。宇飞，你去太平洋电脑网、天涯论坛放消息，招募1000名‘极客体验官’。只要预付999元定金，就能提前一个月拿到工程机！”
“条件只有一个：拿到手机后，必须在论坛发布不少于一千字的评测，还要给我们挑刺找bug。”
李娜听得目瞪口呆，笔都差点掉地上：“还没上市就先卖？还是半成品？还要客户给咱们干活？这……这能有人买账？”
“他们不仅会买账，还会抢破头。”张辰笃定地敲了敲桌子。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在这个厂商还把消费者当傻子忽悠的年代，这种把用户当“合伙人”、当“专家”的尊重感，足以让那帮狂热的数码发烧友瞬间上头。这就是后世雷布斯屡试不爽的“参与感”，放在2003年，那就是大杀器。
“陆远征还在那玩渠道压货、玩价格肉搏的时候，我们已经开始把客户变成我们的‘水军’了。”张辰看向陈宇飞，“这叫什么？这就叫把朋友搞得多多的，把敌人搞得少少的。”
陈宇飞捧着那份计划书，手都在抖。虽然他不太懂啥叫“极客”，但他本能地感觉到，这一招太损了，也太绝了！
“行了，国内这点破事，按计划推进就行。”
张辰没有再纠结于拓维的挑衅，他转身走到墙上那幅巨大的世界地图前。目光越过了繁忙拥堵的珠三角，一路向西，最终停留在了一个遥远的地方。
德国，汉诺威。
“眼光放远点。”张辰背对着众人，声音里透着一股前所未有的豪气，“国内这块蛋糕太小，大家抢得头破血流也就是赚点辛苦钱。波导、tcl那些大厂马上就要进场了，到时候这就是一片红海。”
他伸出手指，在地图上的汉诺威重重画了一个圈。
“下个月，这里有一场cebit消费电子展。”
张辰转过身，目光灼灼地看着李娜：“李总监，查一下公司的外汇账户。既然在国内赚人民币有人眼红，那咱们就去欧洲人的大本营插个旗。赚欧元、赚美金，那才叫本事！”
“去欧洲？！”李娜惊得站了起来，“张总，咱们连英文说明书都还没印呢！再说那些洋鬼子眼高于顶，能看得上咱们国产手机？咱们这不是去送人头吗？”
在这个年代，国产手机出海简直就是天方夜谭。除了给别人做做低端代工，谁敢拿着自有品牌去欧洲顶级展会上露脸？
“以前看不上，是因为我们只有廉价。”
张辰从口袋里掏出那台黑色的滑盖t2，大拇指轻轻一推，“咔哒”一声，清脆悦耳的滑轨声在安静的办公室里回荡。
他看着屏幕上亮起的泰美logo，眼神坚毅得像一块磐石。
“但现在，我们手里有比诺基亚更先进的滑盖设计，有比摩托罗拉更强的解码芯片。收拾一下行李吧，各位。”
张辰嘴角勾起一抹自信的弧度：“这一站，我们去教教傲慢的欧洲人，什么叫——中国制造。”
……
与此同时，拓维集团顶层。
陆远征看着刚送来的销售报表，乐动x1首日铺货量突破两万台，那张阴沉了几天的脸终于舒展开来。
“哼，黄毛小子，跟我斗？”陆远征端起红酒杯，摇晃着猩红的酒液，“我有的是钱陪你玩。等你的资金链一断，我看你拿什么去还银行的贷款。”
就在这时，秘书急匆匆地推门进来，脸色古怪得像吞了只苍蝇。
“陆总……泰美那边有动作了。”
“哦？降价了？降多少？”陆远征轻蔑一笑，抿了一口酒。
“没……没降价。”秘书吞了吞口水，递过来一张刚打印出来的网页截图，“他们在网上搞了个什么‘公测’，限量一千台。现在……现在太平洋电脑网的服务器都被挤爆了，全是骂咱们抄袭、捧他们臭脚的帖子……”
陆远征愣住了，酒杯停在半空。
“公测？什么叫公测？那是打游戏才用的词儿吧？”
他盯着那张截图，看着上面那些让他完全看不懂的词汇——“极客”、“参与感”、“为发烧而生”。
一种莫名的恐慌，像潮水一样再次涌上心头。他突然发现，自己不仅是老了，似乎……已经彻底听不懂这个时代的语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