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都宫内,听雪密阁中,时间仿佛被拉长。前一刻,汤圆皇后依然在安稳沉睡,而后一瞬,她却并非全然平静。
在居山圣的金针与药力调理下,她受损的心神与元气缓慢修复,如同龟裂的大地得到甘霖滋润。
然而,那“七星蛊引”虽被极大削弱,却如同跗骨之蛆,并未真正根除。尤其,昨夜反向冲击时,她与蓝汐之间,通过那诡异仪式创建的、短暂却深入的精神联系,并未完全切断。
此刻,一股极其微弱、却无比执拗的怨念、悲苦、正与一种求而不得的归属渴望,如同纤细的蛛丝,仍牵连着她意识的最深处。
玄武殿密室,同样被重重守护。蓝汐躺在柔软的床榻上,面色比之前好了些许,呼吸平稳。太医院院判亲自带着几位擅长安神解毒的太医轮番守候,居山圣的一名弟子凤阳亦在旁协助。
并以安神汤药和温和的固本针法持续进行,一切都看似在向好的方向发展。
直到日上三竿,昏迷中的蓝汐,毫无征兆地,整个身子剧烈颤斗起来!
在她紧闭的眼皮下,眼球在疯狂转动,苍白的嘴唇翕动着,发出模糊不清的音节,仔细分辨,竟是南疆古语与破碎的中原官话混杂。
“不不要分开姐姐血祭坛错了都错了”
旁边,守候的太医和凤阳大惊,立刻上前试图施针安抚。
然而,蓝汐体内那股原本沉寂的异常能量,如同被投入火星的干柴,骤然爆发!
并且还夹杂一股阴冷、混乱、充满悲愤与毁灭意念的精神波动,猛烈扩散开来!
首当其冲的几名太医和凤阳,眼前一黑,纷纷闷哼倒地,虽未昏迷,却头痛欲裂,心神震荡,短时间内失去了行动能力!
而这股精神冲击波,并未被密室的墙壁完全阻隔,如同水波般传递出去,更沿着那根连接着汤圆的、无形的精神蛛丝,瞬间溯流而上!
听雪密阁内,正在沉睡修复的汤圆,猛然蹙紧了眉头!她并未醒来,但梦境(或者说深层意识)却骤然变色!
她仿佛再次置身于冰冷粘稠的血龙潭,无数冤魂的哀嚎在耳边炸响,一股深沉得如同实质的悲伤与绝望将她淹没。
更可怕的是,她脚底那已然黯淡的七星胎记,毫无征兆地再次灼烫起来,一种强烈的、想要“回归”某个地方、与某个“碎片”重新拼合的冲动,如同潮水般冲击着她的理智!
“啊”
汤圆在梦中发出无声的呐喊,身体开始轻微抽搐,额头也渗出细密的冷汗,原本平稳的气息骤然紊乱!
守在外间,刚刚听完儿子禀报、正准备处理积压政务的飞云霄,几乎是立刻就感应到了密室内气息的剧变!他脸色骤变,身形如电,瞬间冲入室内!
“圆圆!”
当他看到汤圆痛苦挣扎的模样,心胆俱裂,立刻上前就想将她唤醒,却怕强行干扰反而伤她更深。
他迅速按住她的手腕探查脉息,发现她体内气息乱窜,心神动荡,脚底更有邪异的热流上涌!
“居山圣!快传居山圣!”
飞云霄厉声对门外吼道,同时毫不尤豫地将自身精纯的内力,小心翼翼地输入汤圆体内,试图帮她稳住混乱的气机。
然而,他输入的龙气内力,在触碰到汤圆脚底那邪异热流时,竟仿佛激起了更剧烈的反应!两股力量在她体内冲撞,汤圆痛苦地呻吟出声,嘴角竟渗出一缕血丝!
“陛下不可!”
匆匆赶来的居山圣见状大惊,“娘娘体内蛊引虽弱,却与龙气相冲!强行压制,恐适得其反!”
飞云霄连忙撤力,额角已见冷汗:“先生,这是怎么回事?”
居山圣一边飞快检查汤圆状况,一边沉声道:“恐怕是‘双子星命’之间的残留感应被某种力量再次引动!源头可能在蓝汐姑娘那边!”
他迅速取出金针,“老朽需立刻施针,强行切断这股感应,稳固娘娘灵台!但此法凶险,需陛下以龙气护住娘娘心脉,但绝不能触碰其足部经脉!”
“好!”
飞云霄立刻照做,掌心虚按在汤圆心口上方,精纯温和的龙气缓缓透入,护住她最要害之处。
居山圣摒息凝神,手中金针连闪,刺入汤圆头顶、颈侧数处大穴。汤圆的颤斗渐渐平息,但脸色却越发苍白,气息微弱。
就在这时
“父皇!父皇!”
上官霄急促惊慌的声音由远及近,他几乎是撞开了密室的外门,脸色煞白,“玄武殿那边出事了!蓝汐姑娘突然失控,疯狂地冲击,已经伤了好几人!而且而且她体内似乎有东西被引动了,一直在喊什么‘血祭’、‘错了’!儿臣怀疑怀疑是东仡散人留下的最后陷阱!”
飞云霄和居山圣闻言,心头俱是一沉!果然根源在蓝汐那里!东仡散人这老鬼,竟在蓝汐体内埋了双重机关一是“心蛊绝魂咒”,二是与“双子星命”感应相关的、更隐秘的触发机制!一旦蓝汐苏醒或受到某种刺激(比如宫中龙气、汤圆的恢复),就会引动,目的是彻底摧毁蓝汐,并以此为“血祭”,通过感应重创甚至杀死汤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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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才是真正的“血祭”!他使用的不是大规模的仪式,而是针对两个关键个体、使用极其阴毒的毁灭性连锁反应!
“圆儿呢?”飞云霄急问。
“皇兄皇兄听到动静,担心安平公主,已经先赶去玄武殿查看了!”
上官霄急道,“父皇,现在怎么办?母后她”
飞云霄看向床上气息微弱的汤圆,又想到玄武殿那边失控的蓝汐和可能涉险的上官圆,心念电转。
他不能离开汤圆身边,居山圣也必须在此全力施救。但玄武殿那边必须立刻处理,否则蓝汐彻底疯狂或死亡,可能会给汤圆带来更致命的打击!而且圆儿
他目光陡然锐利,看向上官霄:“霄儿!朕命你,即刻前往玄武殿!第一,不惜一切代价,稳住蓝汐,绝不能让她彻底疯狂或死亡!可尝试以‘清心铃’或居山圣给的其他安神秘药!第二,找到你皇兄,确保他安全!第三,若事不可为”
他眼中闪过一丝痛色,却无比决断,“若蓝汐体内的隐患无法控制,且已对皇后构成致命威胁朕许你,当机立断!”
这个命令,沉重如山。意味着上官霄可能要亲手决定一个无辜却又极度危险的女子的生死。上官霄表情痛楚:可她有可能还是母后的亲姐妹
上官霄身体微微一震,但迎着父皇信任而沉重的目光,他瞬间挺直了脊梁,眼中再无尤豫,只有属于战士的冷冽与担当:“儿臣领旨!”他毫不尤豫,转身便冲了出去。
飞云霄看着儿子迅速消失的背影,握紧了拳头。他知道,这将是对上官霄最残酷的考验。
玄武殿密室,此时已是一片混乱。
上官圆先一步赶到,正与几名勉强恢复行动能力的太医和侍卫,试图靠近被一股混乱阴冷气息包裹、在床上剧烈挣扎、口中不断吐出破碎古语和怨毒诅咒的蓝汐。
蓝汐双眼紧闭,但脸上却布满了诡异的青色纹路,太阳穴处的凸起跳动得如同活物,周身散发出的精神波动时强时弱,却充满了毁灭性,靠近者无不感到头晕目眩,心神欲裂。
安平公主被乳母紧紧抱在隔壁房间,吓得哇哇大哭。
“按住她!给她灌下安神汤!”
上官圆强忍着脑海中的刺痛,指挥着。他心中焦急,既担心蓝汐,也担心这变故会影响母后。
就在两名侍卫咬牙上前,试图按住蓝汐手臂时蓝汐猛地睁开了双眼。
只见她那双眼睛,不再是之前的茫然或痛苦,而是变成了纯粹的、令人心悸的漆黑。
瞳孔里没有眼白,只有两个深不见底的黑洞!她口中发出一串急促而高亢的、完全听不懂的古语音节,身体以一种不自然的角度坐起!
“小心!”上官圆惊呼。
然而已经晚了,蓝汐漆黑的双瞳猛地对准了离她最近的上官圆!一股凝聚的、带着强烈恶意的眼芒,如无形的毒箭,瞬间刺向上官圆的眉心。
上官圆只觉脑海中“轰”的一声巨响,如似被千斤重锤击中!
一阵剧痛袭来,眼前瞬间发黑,耳边嗡鸣一片,全身的力气仿佛都被抽空,他闷哼一声,跟跄后退,全靠扶住墙壁才没有倒下,但鼻中已涌出鲜血,意识开始模糊涣散
“太子殿下!”众人大惊失色。
就在这时,上官霄如同旋风般冲了进来!他手中紧握着那枚居山圣特制的“清心铃”,看到皇兄的惨状和蓝汐那诡异的黑瞳,他没有丝毫尤豫,猛力摇动“清心铃”。
当清脆悦耳的铃声响起,空气中仿佛带着一股清凉安神的力量在扩散开来,暂时驱散了些许密室内阴冷混乱的气息。
蓝汐的动作微微一滞,漆黑的双瞳转向了上官霄,那空洞的凝视,令人毛骨悚然。
上官霄毫不畏惧地与她对视,一边摇铃,一边从怀中迅速取出一个小玉瓶那是临行前居山圣弟子凤阳塞给他的,说是紧急时或可一用的“镇魂散”。
此刻,他不知道有没有用,但他别无选择。趁着铃声干扰,上官霄猛地欺身上前,试图将药粉洒向蓝汐的口鼻。
然而,蓝汐喉中发出一声低沉的、不似人声的咆哮,漆黑的双瞳瞬间光芒大盛!
一股比之前更加强大、更加混乱暴戾的疯狂,轰然爆发!
“清心铃”的铃声被彻底压制!
上官霄首当其冲,只觉得仿佛有无数根烧红的铁针同时刺入大脑,剧痛让他眼前发黑,手中玉瓶脱手而飞,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后撞去,狠狠砸在墙壁上,喉头一甜,喷出一口鲜血!
而蓝汐的疯狂并未停止,反而如同飓风,更加猛烈地吹向四周,再次沿着那无形的联系,冲向听雪密阁。
听雪密阁内,居山圣正在施针的关键时刻。
面对突如其来的、比之前强烈数倍的诅咒与怨令悍然袭来,他闷哼一声,手中金针也微微一颤!
而床上的汤圆,身体更是剧烈震动,刚刚被金针勉强压制下去的蛊引邪热与混乱意识再次沸腾,她猛地睁开眼,眼中却是一片空洞与痛苦交织的茫然,嘴角鲜血不断溢出,生命气息在急速衰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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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娘娘!”居山圣惊骇欲绝。
飞云霄目眦欲裂,他能感觉到汤圆生命的流逝!“先生!还有何法?!”
居山圣看着汤圆脚底那再次炽热起来的七星红芒,又看向玄武殿方向,老眼之中闪过决绝:“陛下!老朽曾在一部南疆残卷中见过只言片语,‘双子星命,一损俱损,一荣俱荣’但也有‘以命续命,以魂引魂’的禁忌之法!
此刻,唯有斩断联系,或以一方为‘引’,将另一方体内邪毒尽数导出!但被‘引’者,恐有性命之忧,或神魂重创!”
飞云霄瞬间明白了,要么强行斩断汤圆与蓝汐的联系,但两人都可能遭受重创,汤圆此刻状态,未必能承受。
要么以蓝汐为“引”,将汤圆体内的蛊引邪毒和混乱意识尽数转移到蓝汐身上!但这样一来,蓝汐必死无疑,甚至可能魂飞魄散!
这是一个残酷的选择,救自己的爱人,就很可能要牺牲那个可能是她的姐妹、而且同样无辜受害的女子。
时间,不容他尤豫,汤圆的气息,正在飞快地减弱。
飞云霄眼中挣扎、痛苦、最终化为帝王的决断与一丝深藏的悲泯。
他绝不能让汤圆死!
但蓝汐他闭上眼,复又睁开,声音嘶哑却清淅:“先生,请施‘引魂’之法!务必保住蓝汐一缕生机,若有可能!”
他无法为了救汤圆,就完全牺牲另一个无辜者。
之前,他命令上官霄“当机立断”,但此刻,作为帝王,作为丈夫,作为可能姑负了那份血缘亲情的人,他做出了自己的决择以最小的代价,救最重要的人,并尽力保住另一个。
居山圣重重点头:“老朽尽力!”他不再尤豫,双手快如幻影,数根更长、更粗、闪铄着奇异光芒的金针出现在他手中。
他口中念念有词,将金针分别刺入汤圆头顶、心口、丹田,以及脚底的七星胎记周围!
只见,汤圆身体剧烈一震,口中发出一声短促的痛吟。
与此同时,玄武殿密室中,濒临失控的蓝汐,漆黑的双瞳仍在剧烈闪铄,仿佛有什么东西正从她体内强行抽离,又有什么东西正在疯狂涌入!
她发出更加凄厉痛苦的嚎叫,周身充满混乱气息,并且正在向她体内疯狂肆虐,收紧。
上官霄挣扎着爬起,看到这诡异一幕,心知父皇那边必然已做出决断。
他强忍剧痛,再次摇响“清心铃”,这次不是攻击,而是尽力配合那股无形的“牵引”力量,试图稳住蓝汐那濒临崩溃的神魂。
蓝汐摇摇欲坠,仿佛一团团凝聚的混乱能量在她体内激荡,她的七窍开始渗出黑血,身体剧烈痉孪,生命迹象在急速消失。
就在她气息即将彻底断绝的瞬间
听雪密阁内,居山圣猛地拔出了汤圆脚底最后一根金针,她脚底的七星红芒骤然黯淡下去,炽热的邪异感潮水般退去。
她猛咳出一大口乌黑的淤血,随即眼神一清,那空洞与痛苦散去,虽然极度虚弱,却恢复了属于她自己的、带着迷茫与后怕的清明目光。
她抬起双眸,看到了飞云霄近在咫尺、写满担忧与心痛的脸。
“云霄?”她气若游丝。
飞云霄紧紧握住她的手,声音颤斗:“没事了,圆圆,没事了”
他看向居山圣,居山圣满头大汗,脸色灰败,却点了点头:“娘娘体内邪引与混乱意识,已尽数导出。性命无虞,但元气大伤,需长期静养,而蓝汐姑娘那边”
玄武殿密室,那股向内收缩又凝聚的混乱能量,在达到某个临界点后,轰然在蓝汐体内无声地炸开、湮灭
蓝汐猛地喷出一大口夹杂着暗金色光点的黑血,身体软软倒下,彻底失去了所有声息。
她脸上的青色纹路迅速褪去,太阳穴的凸起也平复下去。那双骇人的漆黑眼瞳,不知何时已恢复了原本的瞳色,只是此刻紧紧闭着,面色惨白如纸,呼吸微弱到几乎察觉不到,仿佛风中残烛,随时会熄灭。但至少,那疯狂与毁灭的气息,彻底消失了。
上官霄跟跄着上前探查,发现她还有一丝极其微弱的脉搏和呼吸。他松了口气,立刻招呼太医抢救。
隔壁房间,安平公主的哭声也渐渐平息,似乎感应到那可怕的压迫感消失了。
一场几乎酿成双重惨剧的“血祭”,终于在千钧一发之际,以一种残酷而决绝的方式,被强行中止。
听雪密阁中,汤圆在飞云霄的怀抱中,再次沉沉睡去,这次是真正安稳的沉睡。
飞云霄抱着她,感受着她平稳却微弱的心跳,心中充满了失而复得的庆幸与深沉的疲惫。
他看向窗外,天际夕阳如血,飞云霄的心里升起一份歉咎与担忧:蓝汐虽然捡回一命,但神魂重创,能否醒来,醒来后又是何种光景,皆是未知。
而那个风华绝代、最终选择站在光明一侧的凤凰公子,以及他忠诚的统领沂枢,至今杳无音信。
血色的黄昏,映照着劫后馀生的皇宫,也映照着远方未归的勇士与未卜的前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