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时间,是对生与死的边缘,最煎熬的丈量。
听雪密阁的窗棂终于透进毫无阻隔的春光,汤圆倚在软枕上,脸色依旧苍白如初雪,但眸中那簇被黑暗与剧痛险些扑灭的灵火,已重新稳定地燃起。
她能握住飞云霄的手,能尝出药膳里细微的甘苦,能在短暂的清醒里,凝望他眼睑下淤积的疲惫与深藏的恐惧。
她很少说话,只是安静地休养,每一次平稳的呼吸,都在修复着千疮百孔的灵台与身躯。
玄武殿深处,蓝汐如同沉入最深海底的一粒珠贝。她的生命体征被太医院最精妙的器具与居山圣弟子凤阳不眠不休的守护,勉强维系在一根发丝般的细在线。
没有恶化,亦无好转,只是存在着,以一种近乎永恒的寂静姿态,抵抗着消亡。
偶尔,在她苍白的指尖或眼睫,会掠过一丝无人能解的微颤,仿佛她身在无人知晓的梦境深渊里,正经历着另一场跋涉。
这日晌午,飞云霄刚哄着汤圆服下汤药,看着她沉沉睡去,正欲返回案前处理积压的奏章,影卫统领沂桓几乎是足不点地地掠至门外,素来刻板如石的面容被一种极致的激动与凝重撕裂。
“陛下!”
他的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如鼓槌敲在人心上,“回来了!沂枢统领他们已至神武门外!”
飞云霄霍然转身,玄色袍袖带起一阵微风:“多少人?情形如何?”
“沂枢统领背负一人,另有七名‘无痕’卫相随皆皆血肉模糊,生死一线。已按陛下早前密令,悄无声息接入武英殿西偏殿。太医正皆已赶去,居山圣先生”
沂桓的声音哽了一下,“居山圣先生一见被背负之人,便便跟跄扑上,唤了声‘凰儿’!”
“凰儿?!”
飞云霄心脏猛地一缩,那个清冷绝尘、总是隔着云雾般的男子竟然令居山圣如此失态!他不再多问,只留下一句“守好皇后”,人已如离弦之箭,射向武英殿。
武英殿西偏殿,血气如雾。浓烈到令人作呕的血腥气混杂着金疮药与腐毒的味道,充斥着每一寸空气。
八副担架排开,上面的人形几乎看不出本来面目,破碎的衣衫与翻卷的皮肉黏连在一起,唯有胸膛微弱的起伏和偶尔痛苦的抽搐,证明生命仍在挣扎。
太医们摒息凝神,银刀刮骨,药粉倾洒,动作快而稳,额上却布满汗珠。
然而,所有人的目光,仍被殿中央的景象牢牢攫住。
居山圣,这位须发皆白、见惯生死、素有“圣手仁心”之名的老医者,此刻竟半跪在一张软榻前,向来稳如磐石的手颤斗得几乎握不住金针。
他面前躺着的人,那一身曾流泻月华的银白长袍,此刻已被污血、尘土和某种暗绿色的粘液浸透,破烂处露出的肌肤上,布满了纵横交错、深可见骨的伤口,更骇人的是,伤口边缘乃至完好的皮肤下,隐隐有暗金色、细如发丝却不断蠕动的纹路,如同活物般向心脉蔓延,散发出阴冷邪异、与这身躯原本清冽气息截然相反的死气。
那张足以令天地失色的绝美容颜,此刻灰白如纸,长睫紧闭,在眼睑下投下两弯濒死的青影。
唇瓣干裂,渗着黑血。唯有鼻息间那丝微弱到随时会断绝的气息,证明着凤凰公子或者说,景凰公子他还在生死在线徘徊。
“师父…来了”居山圣老泪涕流。
另一边,被简单处理过伤势、半边脸肿胀乌青、一只眼蒙着染血纱布的沂枢,挣扎着从椅中撑起,声音嘶哑破裂,如同砂纸磨过锈铁,“苍龙渊蛊母内核已毁东仡散人最后残魂亦灭凤凰公子他为破那万邪之源以身为引,灵蕴尽燃,遭遭‘噬魂蛊’本源反噬侵魂”
居山圣仿佛听不见,他的全部世界只剩下眼前这个气息奄奄的徒弟。
只见他的金针一根根落下,精准刺入心脉周天大穴,强行锁住那缕游丝般的生机。
他又哆哆嗦嗦从怀中掏出一个古朴的玉瓶,倒出些闪铄着星屑般蓝光的药粉,混合着特制的碧色药液,以指尖蘸了,极其轻柔地涂抹在那些蠕动的暗金纹路上。
药液触及皮肤,立时发出“嗤嗤”轻响,腾起带着腥臭的青烟。昏迷中的景凰身体猛地一弓,喉间溢出半声破碎的痛吟,灰白的额角瞬间渗出更多冷汗。
“凰儿撑住师父在这儿师父不会让你走”
居山圣喃喃着,老泪纵横,混着额角的汗滴,落在景凰毫无血色的手背上。
飞云霄踏入殿中,看到的便是这般情景。
他的目光掠过那八名浴血归来的勇士,最终定格在居山圣与景凰身上,心头沉甸甸如压铅块。他走到近前,蹲下身,沉声问:“先生,他可还有救?”
居山圣手下未停,声音里浸满了痛悔与沧桑:“陛下是老朽无能,更是老朽姑负了故人临终所托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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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抬起头,浑浊的泪眼看向飞云霄,又仿佛通过他,看向了极其遥远的过去,“这‘噬魂蛊’本源,乃东仡散人以自身邪魂与万千怨灵炼化,最是阴毒霸道,专蚀灵魄。凰儿为将其彻底摧毁,不惜引火烧身,如今邪毒已侵染灵台识海,与他自身本源灵蕴纠缠互噬寻常医道,回天乏术。”
飞云霄的心沉了下去:“难道”
“不过,还有一法,或可一试”
居山圣眼中闪过决绝的光芒,但光芒之下,是更深的痛苦与挣扎,“需一味至纯至净、且与他有极深渊源之‘药引’,甘愿为桥,引邪出窍。陛下可知凰儿本名?”
飞云霄缓缓点头:“方才先生唤他‘凰儿’,朕听见了。可是景凰?”
“正是。”
居山圣闭上眼,复又睁开,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景凰,与蓝汐姑娘一样,都是当年大夜国复灭时,流散在外的王室遗珠,论辈分,他算是皇后娘娘与蓝汐姑娘的堂兄。只是他这一支更为隐秘,天赋亦更奇特天生灵蕴纯净,近乎道体。”
他目光悠远,陷入回忆:“那年南疆瘴疠之地,老夫偶遇一个衣衫褴缕、却难掩灵秀的垂髫孩童,饿晕在毒沼边,怀中紧紧抱着一块残破的、刻有古凰纹的玉佩。老夫救醒他,他茫然无知,只说自己叫‘阿凰’,其他的,一概不记得。老夫怜其天赋,更觉此子心性质朴未泯,便将他带在身边,收为弟子,授以医道正法,盼他能走上光明之途,忘却前尘疮痍。却不知这一切,早就在东仡散人那恶贼的算计之中!那玉佩,那‘失忆’,甚至与老夫的‘偶遇’,恐怕都是那恶贼精心安排的戏码!他早已看出凰儿的非凡潜质,想借老夫之手打磨这块朴玉,再伺机攫取”
居山圣的声音颤斗起来,充满了无尽的懊悔:“老夫自以为在救人渡人,实则是将他推向了另一个更精巧的牢笼!后来东仡散人现身,以‘救命恩人’和‘复国大业’相诱,更以更以蓝汐那孩子的性命安危相挟凰儿他,如何能挣脱?他敬我,亦不忍姑负那点虚幻的‘恩义’,更放不下对蓝汐的愧疚与牵挂就这么半推半就,身陷泥沼,直至今日,几乎燃尽己身”
“蓝汐姑娘与凰儿”飞云霄已然明白其中关窍。
“是。”
居山圣抹去眼泪,看向飞云霄,目光恳切,“他们幼时,在那破碎王宫的角落,曾有过一段短暂却纯粹的日子。两个孩子,蓝汐灵动娇憨,景凰沉静早慧,如同幽暗废墟里相互依偎取暖的两只小兽。
那份情谊,深深刻在凰儿心底,成为他日后所有挣扎与牺牲的底色之一。
他总觉得,是自己没能保护好那个记忆里会拽着他衣角、软软唤他‘阿凰哥哥’的小女孩,才让她落入东仡散人魔掌,遭受非人折磨。
所以,他拼上性命也要摧毁那恶贼的一切,既为斩断自身枷锁,更为给蓝汐一个可能的未来。”
真相如此沉重,压得人喘不过气。飞云霄沉默良久,才问:“先生方才所言‘药引’之法”
居山圣神色转为肃穆:“蓝汐姑娘如今神魂破碎,自身难保,无法为‘引’。但‘双子星命’之间的玄妙感应,以及他们三人之间那段被血火掩埋的幼年羁拌,或可一用。
皇后娘娘凤体渐安,与蓝汐姑娘血脉相连,感应最为直接。若能以娘娘澄明之心神为桥,引动蓝汐姑娘潜意识深处或许尚未完全抿灭的那一点纯净灵光,再以此为媒介,配合老夫的‘九转还魂针’与‘净灵散’,或能将凰儿灵台中最为致命、正在不断吞噬他生机的部分邪毒与混乱魂念,引导出来,暂时导入蓝汐姑娘那已然破碎、近乎‘虚无’的神魂识海之中。”
他深吸一口气,继续道:“蓝汐姑娘目前的状态,识海如同一片荒芜废墟,反而可以容纳这些‘污秽’而不至引起更剧烈的崩溃。
老夫再以阵法将其封镇于角落,徐徐净化。而对凰儿而言,若能剥离这部分最致命的侵蚀,灵台得以短暂清明,辅以珍药温养本源,或能挣得一线生机,甚至有苏醒的可能。”
此法,无异于刀尖起舞,火中取栗。将希望寄托于汤圆与蓝汐之间虚无缥缈的感应,将风险分担给两个同样脆弱的女子。
飞云霄眉头紧锁,尚未开口,一直静立在旁、脸色依旧有些苍白却目光沉静的上官霄,上前一步。
“父皇,儿臣以为,此法可行。”
飞云霄看向次子,上官霄逻辑清淅,声音平稳:“母后心志之坚,远超常人。且此感应之事,主动权在居山圣先生之手,先生必会以母后安危为第一要务,可控风险。蓝汐姑姑”
他换了称呼,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柔和,“她若在混沌之中,仍能感知到自己存在的意义哪怕是作为拯救故人的一道桥梁,或许对她破碎的神魂而言,并非负担,反而是一种微弱的锚点或牵引。至于凤凰公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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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向软榻上气息微弱的男子,“他为终结此局,付出最多,不该就此湮灭。而且他熟知芦荻宫与东仡散人诸般隐秘,于国于家,皆有大用。”
飞云霄的目光扫过重伤的沂枢与那七名奄奄一息的“无影”卫,扫过居山圣眼中深切的痛楚与哀求,最终,他沉声道:“朕需先问过皇后。”
听雪密阁,药香淡淡。
汤圆听飞云霄缓缓道出武英殿中一切,从沂枢等人的惨状,到景凰的重伤濒死,再到居山圣痛悔的往事与那挺而走险的救治之法。她静静地听着,苍白的手指无意识地蜷缩又松开。
许久,她抬起眼,眸中水光潋滟,却异常清澈坚定。
“原来他叫景凰。蓝汐果然是我的妹妹。他们小时候一定很孤单吧。”
她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云宵,我想试试。”
她握住飞云霄微微发凉的手:“不是为了什么朝廷大用,也不是因为他是你的暗卫或谁的徒弟。只是我觉得应该这么做。他们的人生,被偷走、被撕碎、被涂抹了太多黑暗的颜色。景凰他挣扎了半生,最后选择燃尽自己来照亮别人的路。蓝汐什么都不知道,就成了阴谋的傀儡和祭品。如果我能做点什么,哪怕只是帮他们挪开一块压在身上的石头我也想去做。”
她看着飞云霄眼中深藏的忧虑,浅浅一笑,带着病后的虚弱,却有种惊人的美:“别担心,有居山圣先生在。而且我也很想知道,我和蓝汐之间,隔着这么远的距离,隔着这么多年的空白,是不是真的还能‘说’上话。”
计划就此定下。
居山圣耗费一日一夜,精心准备。所需的药物、阵法、金针,乃至三个静室之间气场的微妙勾连,都经过无数次推演。
三日后,一个风和日丽的午后,一切就绪。
汤圆被安置在特制的“安神净心阵”中央,盘膝而坐。居山圣以特殊手法,将几根细如牛毛的金针刺入她头顶与太阳穴附近的穴位,引导她进入一种深层次的冥想状态,去主动触碰、呼唤那潜藏在血脉深处的、与蓝汐之间的无形纽带。
蓝汐被移至相邻的静室,同样处于阵法保护之中,她的身体被轻轻摆放成放松的姿态,周围点燃了有助于稳定神魂的宁神香。
而景凰,则躺在另一间布满了复杂符文与药材气息的静室里,周身要穴插满了长短不一的金针,如同一个精致的祭品,等待着命运的审判。
飞云霄与上官霄守在最外间,只能通过特制的琉璃窗,模糊地看到里面的光影晃动,听到居山圣偶尔低沉肃穆的吟诵。时间,在焚烧的青烟中,被拉得无比漫长。
日影西斜,暮色初染。
居山圣终于推门而出,他脚步虚浮,脸色灰败,仿佛瞬间苍老了十岁,但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却亮着一点微弱的、如释重负的光。
“陛下”他声音沙哑至极,“草民,幸不辱命。”
飞云霄扶住他几乎站立不稳的身体:“先生!”
“皇后娘娘心神损耗甚巨,但未伤及根本,已服下安神汤,安然睡去。”
居山圣喘息着道,“蓝汐姑娘神魂波动比之前明显了许多,那导入的邪毒已被‘九宫锁魂阵’暂时封镇于其识海一隅,阵法会自行缓慢净化。而景凰”
他看向那间静室,眼中泪光再现,“灵台中最致命的那部分侵蚀已被引走,生机断绝之势止住了。虽然依旧伤重垂危,灵蕴枯竭,如同风中残烛,但至少那烛火,暂时不会再被邪风吹灭。接下来,便是水磨工夫的温养,能否熬过来,何时能醒全看他的意志与造化了。”
飞云霄长长地、深深地吐出一口气,那口自苍龙渊消息传来便一直憋在胸口的浊气。他拍了拍居山圣枯瘦的肩膀:“先生辛苦了,朕信他,能熬过来。”
他走进汤圆休息的暖阁,她睡得正沉,眉宇间那缕一直挥之不去的痛楚似乎淡去了些,呼吸均匀绵长。他俯身,极轻地吻了吻她的额头。
然后,他又去看蓝汐,她依旧沉睡,但那张与汤圆酷似的脸上,死寂之气似乎褪去些许,仿佛在很深很深的梦境里,终于触到了一丝微温。
最后,他轻轻推开景凰静室的门。
绝美的男子静静躺在那里,身上复盖着洁净的薄衾,露出的脸庞依旧苍白、脆弱得令人心碎,但那种笼罩不散的灰白死气,已然消散。他象是从一场焚烧魂魄的大火中被抢了出来,馀烬尚存,焦痕遍体,却终于不再继续化为飞灰。
居山圣守在榻边,握着徒弟冰凉的手,如同握着一件失而复得、却已遍布裂痕的稀世珍宝。
“痴儿”
老者的喃喃低语,在静谧的室内回响,“师父在这儿,这次,师父哪儿也不去,守着你等你回家。”
飞云霄悄然后退,轻轻掩上门。将这片劫后馀生、凝聚着无限痛楚与微弱希望的天地,留给了这对命运多舛的师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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飞云霄走出殿外,暮色四合,天边最后一抹霞光,如血,亦如丹。
它泼洒在巍峨的宫墙上,也泼洒在殿前那株刚刚抽出嫩芽的海棠树上。
沂枢在两名内侍的搀扶下,正艰难地试图向这边行礼。飞云霄快步上前制止,
“陛下”沂枢独眼中光芒黯淡,却依然挺直脊背,“臣愧对‘无痕’卫十三位兄弟”
“不。”
飞云霄打断他,目光扫过他身后那七名同样重伤、却顽强站着的勇士,“你们都是盛唐的英雄,是朕的肱骨。他们的忠魂,将与山河同在。你们活着回来,便是对他们最大的告慰。好好养伤,朕需要你们,这个国家,也需要你们。”
沂枢喉头滚动,独眼中终于有水光凝聚,重重顿首。
飞云霄抬头,望向南方那是南疆,凤柳仍在浴血镇守,隔绝着最后的馀烬。
他又望向西边天际那是苍龙渊的方向,一场惨烈的胜利,以无数鲜血与意志铸就。
归来的勇士,在生死在线挣扎徘徊;被偷走与被撕裂的人生,在废墟中显露出模糊却执拗的轮廓。
最凛冽的寒冬似乎已经过去,纵然前路依然漫长,纵然伤痛需要时光抚平,但希望,已如这春夜的风,带着新生与微暖的气息,悄然拂过宫阙的每一个角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