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日的武英殿静室,药香被窗外清冽的风冲淡些许。景凰(凤凰公子)斜靠在垫高的软枕上,浅琉璃色的眸子映着透窗而入的淡金色阳光,比前些日子又清亮了几分。
虽然依旧不能久坐,言语也断续低微,但至少,那笼罩周身的死寂之气已彻底散去,只馀重伤后的苍白与虚弱。
居山圣正将一勺温度刚好的参苓药膳,小心喂到他唇边。看着他顺从地咽下,老者眼中是掩不住的心疼与宽慰。
“凰儿,”居山圣放下玉碗,用温热的布巾轻轻拭去他唇角药渍,声音低沉和缓,“今早,皇后娘娘又遣人来问了你的情况,还送来了南边新贡的雪蛤,最是润肺益气。
娘娘自己身子已大安了,每日都去探望蓝汐那孩子,还亲自过问饮食用药。
蓝汐如今被封了静宜郡主,虽说记忆未恢复,但性子静了不少,偶尔也能认得人了。”
景凰静静地听着,长睫低垂,遮住了眸中情绪。当听到“皇后娘娘”时,他指尖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呓语:“汤圆可安?”
居山圣看在眼里,心中叹息,继续道:“嗯,娘娘她安好还有,你师兄凤柳,南疆大捷的详细战报和请功奏折昨日也到了。
陛下龙颜大悦,当庭晋了他一等镇南公,赐丹书铁券,加太子太保,赏赐无数,已准他即刻回京受赏。”
他顿了顿,声音更缓,“皇后娘娘还向陛下请了旨,要将身边最得力的女官慕容姬,赐婚给凤柳。”
景凰眼睫微颤,抬眸看向师父,眼中露出一丝询问。
居山圣读懂了他的意思,点点头,苍老的脸上露出一丝欣慰的笑意:“慕容姬那孩子,端庄沉稳,心细如发,跟了皇后多年,品性能力都是极好的。
凤柳半生戎马,孤寂惯了,身边若有这样一个知冷知热的人相伴,是他的福气。
这桩姻缘,陛下和娘娘都乐见其成,待凤柳回京,旨意便会下达。”他轻轻拍了拍徒弟冰凉的手背,“你看,大家都在往前走,都在好好的。你也要快些好起来,你三师妹凤舞、四师弟凤阳听闻你重伤,都急得不行,已在路上,不日就能到京。咱们师门也该好好聚一聚了。”
景凰听着师父絮絮的话语,目光投向窗外高远澄澈的秋空。
汤圆安好,且有心思为他人筹谋幸福。蓝汐得了妥善安置,师兄建功立业,即将有家;师弟妹们情谊深重;现在,还有师父守在身边这尘世间的温暖与牵挂,如同涓涓细流,一点一滴,都浸润着他几近干涸的心田。
那些陈年旧事、身世、恩怨、决择而背负的沉重枷锁,似乎在这宁静的秋光里,正悄然松动、消融。
他极轻极缓地,点了点头。嘴角虽无力扬起,但眉宇间那最后一缕郁结的冰霜,终于化开,只剩下一片历经劫波后的平静与淡淡的倦意。
居山圣见状,心中大石彻底落地,眼框微热。他知道,他这个命运多舛、心思最重的二徒弟,心结已解,真正的康复,就在眼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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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乎与此同时,京西皇家猎场正是最喧闹的时候。旌旗招展,骏马嘶鸣,为了庆贺南疆大捷而举行的秋狩,已进行到第三日。
上官圆与上官霄兄弟俩,脱去宫廷常服,换上利落的骑射装,更显丰神俊朗,英气逼人。
接连两日的围猎,兄弟二人配合默契,箭无虚发,猎获颇丰。
已在随行的年轻勋贵子弟中博得头彩,更因联手制伏一头突袭御驾的疯熊而备受赞誉。
这日午后,为追捕哨探回报的一只毛色奇艳、据说极难捕获的“火焰貂”,兄弟二人领着少量精锐侍卫,渐渐深入猎场西侧一片人迹罕至、枫林如火的峡谷。
谷中幽静,唯有潺潺溪流与风吹红叶的沙沙声。正凝神搜寻之际,一阵空灵婉转、似吟似唱的陌生歌谣,混着银铃般清脆的笑语,随风飘来。
兄弟二人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警剔与好奇。挥手示意侍卫原地警戒,两人放轻脚步,循声向溪流上游潜去。
绕过一片巨大的赤色岩壁,景象壑然开朗。一湾碧蓝如翡的深潭边,枫叶似火倒映水中,恍如仙境。潭边光滑的巨石上,一个女子正侧身而坐。
她穿着一身极为罕见的“天水碧”色胡服骑装,剪裁利落,却以银线绣着繁复的缠枝蔓草纹,在秋阳下流转着暗雅的光泽。
如云青丝并未像京中贵女般梳成复杂发髻,只用一根简素的乌木簪松松绾起大半,馀下几缕调皮地垂在颈边。她正赤着一双莹白如玉的足,有一下没一下地轻点着清澈的潭水,漾开圈圈涟漪。
似是察觉到有人,她缓缓转过头来。
那一刹那,上官圆与上官霄只觉得周遭绚烂的秋色都骤然褪去,唯馀眼前这张摄人心魄的面容。
眉似远山含黛,眼若秋水横波,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淡淡的影,鼻梁秀挺,唇色是天然的嫣红,不点而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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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动人心魄的是她那双眼睛,顾盼之间流光溢彩,带着一种浑然天成的妩媚风情,可眸光深处,却又清澈澄净得如同这潭秋水,仿佛不染半点尘埃。
妩媚与纯真,这两种截然不同的气质,在她身上奇妙地融合,形成一种难以言喻、令人一见便难以移开目光的独特魅力。
她看见他们,非但无惧,反而唇角一勾,漾开一个明媚至极的笑容。那笑容仿佛带着热度,瞬间驱散了秋潭边的凉意。
“咦?你们也是来猎那小火狐的?”她开口,声音娇脆悦耳,带着一丝好奇,目光在他们身上逡巡,尤其在掠过他们腰间代表身份的玉饰时,眼中闪过一丝了然,却依旧笑意盈盈,毫无寻常人见到皇子的拘谨敬畏。
上官圆定了定神,上前一步,姿态从容优雅,拱手道:“在下阿圆,这是舍弟阿霄。不知姑娘在此,多有惊扰。姑娘是”
“我叫云朵。”
她站起身,动作轻盈利落,随手掸了掸衣角并不存在的草屑,赤足站在光滑的石上,更显身姿窈窕,“跟我娘来京城姨母家玩儿,闷得慌,听说这边热闹,就自己溜达过来了。”
她歪着头,那双妩媚的桃花眼眨了眨,目光在兄弟二人脸上转了转,笑意加深,“什么阿圆阿霄你们就是宫里那两位皇子殿下?瞧着倒是比传说中更有趣些。”
上官霄被她大胆直白的打量看得耳根微热,轻咳一声,道:“云姑娘独自在此,怕不安全。不如我们护送姑娘回去?”
“回去?”云朵摇摇头,眼中掠过一丝狡黠的光,像只灵动的小狐狸,“那多没意思。我看你们身手应该不差,不如我们比试比试?就赌谁能先找到并‘请’到那只小火狐,不伤它性命。”
她特意加重了“请”字,笑意盈盈,“彩头嘛谁赢了,我就告诉谁一个秘密,关于我娘,还有或许跟你们那位镇南公凤柳也有些关系的旧事。”
“凤柳旧事”
这两个词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瞬间在兄弟二人心中激起波澜。他们早已从父皇母后那里知晓凤柳身世复杂,与多年前一桩宫廷秘案有关。这突然出现的、神秘美丽的女子,竟似乎知晓内情?
上官霄年轻气盛,好奇心与好胜心同时被激起:“比就比!一言为定!”
上官圆心思更为缜密,但也知这是个探听虚实的好机会,遂沉稳点头:“既然姑娘有此雅兴,在下兄弟奉陪。”
一场别开生面的“狩猎”就此开始。云朵的骑术精湛得超乎想象,她不知从何处牵来一匹通体雪白无杂毛的玉狮子,翻身上马的动作行云流水。
在林间追逐时,她红衣白马,宛如一团跳跃的火焰,灵动迅捷,时而回眸巧笑,时而故意放慢速度等他们追上,言谈间既天真烂漫,对京中风物如数家珍,又时不时语出惊人,提及一些连兄弟二人都只是隐约知晓的宫廷旧闻或江湖轶事,引得他们暗自心惊,却又不由自主地被她的鲜活与神秘吸引。
最终,那只机警的火焰貂被上官圆以巧劲用网兜罩住,未曾受伤。云朵勒马停在一处高坡,看着上官圆小心地将挣扎的小兽放归密林深处,眼中笑意更盛。
“是我输了。”
她爽快承认,拍了拍手,“不过输给殿下,不丢人。我说话算数。”她驱马走近,目光在兄弟二人脸上流转,压低了些声音,带着一种分享秘密的亲近感,“我娘是汤心语,云心斋的主人。
我爹嘛是前前朝北漠王的皇子,也是很多年前,那场闹得沸沸扬扬的‘狸猫换太子’案里,那个被换走的‘真太子’的替身。”
北漠皇子!狸猫换太子!这与凤柳(前长安王)离奇的身世果然有牵连!
看着兄弟二人眼中难以掩饰的震惊,云朵似乎很满意,笑容里多了几分难以捉摸的意味:“都是些老皇历了,我爹早就不理会那些了。我生在云心斋,长在江湖,这次来京,一是探望我姨母也就是你们的母后,二来嘛,我娘说京城秋色好,让我出来见见世面。”
她话锋一转,从怀中取出两张素雅精巧的洒金笺,“过几日,我娘在云心斋设‘霜华菊宴’,赏玩秋菊,也请了些旧友。两位殿下可有兴趣来凑个热闹?”
她将请柬递出,眼波在兄弟二人之间流转一瞬,那目光妩媚中带着一丝探究,一丝若有若无的挑战,随即嫣然一笑,不再多言,调转马头,白影如电,倾刻间便消失在如火如荼的枫林深处,只馀一缕淡淡的、似兰非兰的幽香,萦绕不散。
上官圆握着那枚尚带馀温的请柬,望着她消失的方向,久久不语。上官霄则低头看着自己手中同样的请柬,向来冷静自持的眼中,翻涌着复杂难明的情绪震惊、警剔、好奇,以及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完全察觉的、被那抹鲜亮色彩与明媚笑容所吸引的悸动。
回宫的路上,在林间光影中显得格外漫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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兄弟二人并辔而行,却都陷入了沉默。方才林间那惊鸿一瞥的绝色,那大胆神秘的言语,那牵扯着前朝秘辛、北漠王室与凤柳身世的身世背景,如同一个个谜团,笼罩在心头。
“皇兄,”最终还是上官霄先开了口,声音有些低沉,“云心斋,汤心语的确是母后的二姐。
只是这云朵姑娘所言北漠之事”
“需暗中查证。”
上官圆接口,语气沉稳,目光却深邃,“她出现的时机,太过巧合。所言之事,也太过惊人。
不可全信,亦不可不信。”他顿了顿,补充道,“此女绝非寻常闺秀,其来意有待观察。”
上官霄“嗯”了一声,握紧了缰绳。他知道皇兄思虑周全。
可心底那份被那明媚笑容和狡黠眼神点燃的陌生情愫,却如同悄然蔓生的藤蔓,不受控制地缠绕上来。
他从未遇到过这样的女子,如此鲜活,如此大胆,如此令人难以忘怀。
上官圆亦非草木,云朵那兼具妩媚与纯真的独特风姿,那看似天真却又处处透着聪慧神秘的言行,同样在他素来以稳重示人的心湖中,投下了一颗石子。
只是他习惯性地将悸动压下,转化为更深沉的思量与审视。
关于云心斋要举办霜华菊宴这件事,还有神秘出现的表妹云朵,她身后那错综复杂、牵连甚广的身世背景在上官圆心中来回折腾,不过,这位太子爷虽说年轻,没有什什阅历,好在他天性稳重,谨言慎行,几番思量后,自有了主意。
但是,这场秋猎林中的邂逅,是命运无心的安排,还是另一张悄然织就的网,正等待着他们的踏入?
秋风掠过林梢,带来远方隐约的号角声,那是猎场收兵的信号。
兄弟二人策马提速,向着宫城的方向归去。天空依旧高远明净,但他们都清楚地感觉到,有些东西,自今日起,已然不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