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猎归来的上官圆，并未将枫林邂逅当作一段风流韵事藏于心底。
当夜，他沐浴更衣后，便径直前往听雪密阁
如今，汤圆已搬回坤宁宫，但母子间仍习惯在，更显亲密的听雪密阁偏殿叙话。
屏退左右，只留兰心在门口守着，上官圆将今日猎场所遇，原原本本、毫无遗漏地禀报给了母亲。
从云朵惊人的容貌风情，到她自报的家门云心斋汤心语之女，再到她那石破天惊的身世：北漠皇子之女，以及她言语间对凤柳旧事的隐约牵扯。
汤圆听着，初时还为儿子描述中那女子的独特而微微讶异，待听到“云心斋汤心语”时，神色已然凝重，而当“北漠皇子”和“狸猫换太子”这几个字眼从儿子口中清淅吐出时，她握着茶盏的手指倏然收紧，指节微微泛白。
“你确定她父亲是北漠皇子百君临？还提到了凤柳？”汤圆的声音依旧平稳，但眸光却沉静得有些骇人。
“儿臣确定，那云朵姑娘言之凿凿，且神态自然，不似作伪。”
上官圆沉声道，“她还说，过几日云心斋有霜华菊宴，邀儿臣与霄弟前往。儿臣觉得此事蹊跷，不敢擅专，特来禀明母后。”
汤圆放下茶盏，起身在殿内缓缓踱步。烛光将她纤细的身影拉长，投在光洁的金砖上，显得有些孤峭。
云心斋，汤心语，的确是她的二姐。
记忆如潮水般涌来。幼时，二姐心语便与她这个妹妹性情迥异。她聪慧绝伦，心气极高，却也最为敏感倔强。
后来，汤心语嫁进深宫做了皇帝(百君临的)丽妃，姐妹之间疏远了不少。
后来，江山易主，宫廷变故中，二姐心语跟着禅让帝位的皇帝百君临定居城郊“云心斋”。
这些年，汤心语与百君临夫妻行踪飘忽，与家族连络渐疏。
飞云霄登基后，汤圆四处查找汤心语一家，却只打听到一些枝末线索，具体隐居何处，没有谁知道。如今，这一家人竟然找上门来，到底有几分亲情？
北漠那个与上官家族纠缠百年、最终败落分裂的北方强国。用皇子狸猫换太子这桩桩件件，都牵扯到飞云霄的族人、先帝、乃至凤柳身世的惊天秘案。
汤圆早已从飞云霄和凤柳口中知晓了大概。徜若云朵之父真是当年那位被卷入旋涡的北漠皇子百君临，那这其中的恩怨纠葛，可就更深了。
心语姐姐她知道多少？她让女儿云朵在此时、以此种方式出现在皇家猎场，接近圆儿和霄儿，意欲何为？仅仅是“探望姨母”、“见见世面”么？
汤圆绝不信事情如此简单。
“圆儿，你做得很好。”
她停下脚步，看向儿子，目光里恢复了一贯的温润与瑞智，“此事牵涉甚广，尤其关乎前朝秘辛与你凤柳皇叔的身世，必须慎重。
你且将请柬留下，暂时不要回应。此事，母后需与你父皇商议。”
“是，儿臣明白。”
上官圆躬身应道，将那份素雅请柬放在案上，又尤豫了一下，低声道，“母后，那云朵姑娘儿臣观其言行，虽神秘大胆，但似乎并无明显恶意。”
汤圆看了儿子一眼，从他眼中捕捉到一丝极淡的、连他自己都未必察觉的异样神采。她心中微微一动，却未点破，只温和道：“知人知面不知心，何况是此等复杂背景之人。你与霄儿年岁尚轻，阅历尚浅，需得多加提防。此事，自有父皇母后做主。”
送走上官圆，汤圆独自在灯下沉思良久。
那份洒金请柬静静地躺在案头，在烛火下泛着幽微的光泽，仿佛是一个无声的邀请，又象一道谜题。
她不再尤豫，起身前往飞云霄处理政务的南书房。
南书房内灯火通明，飞云霄刚批完几份紧急奏章，正揉着眉心稍作休息。见汤圆深夜前来，且神色凝重，心知必有要事，立刻挥退所有侍从。
汤圆将上官圆所述之事，连同自己的疑虑，和盘托出。当听到“北漠皇子”时，飞云霄的眸光骤然锐利如鹰隼，周身气息也为之一凛。
“云心斋汤心语北漠皇子百君临，这一晃好些年不见了！”
飞云霄低声重复，每一个字都仿佛带着千钧重量。他走到窗前，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背影挺拔却透着一股肃杀，“那场‘狸猫换太子’的旧案，牵扯之广，影响之深，至今馀波未平。
凤柳的身世，朕的生母之死，乃至朝局多年的暗流，皆源于北漠当年的企图“迁都计划”。
如今，盛唐一统天下，仍有北漠不少的残馀势力。
这些年看似沉寂，但从未真正死心。若云朵之父真是当年那位侥幸脱身、且知晓部分内情的皇子百君临”
他转过身，目光沉沉地看向汤圆：“心语姐姐当年嫁入内廷，是巧合，还是有意为之？她让女儿在此刻出现，还特意接近我们的儿子，绝不可能只是为了叙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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汤圆心下一沉，她最不愿看到的，便是自己的亲人卷入这等泼天阴谋之中。“云宵，你的意思是二姐她可能”
“朕不敢妄下断言，毕竟汤家有恩于你。”
飞云霄走回她身边，握住她微凉的手，力道沉稳，“但此事，必须亲自探个究竟。若只是误会，自然最好。若她真有异心，或受人利用，朕也需早做防备。”
他目光坚定：“圆圆，朕陪你一起去。以探望姐姐的名义，去一趟云心斋。朕倒要看看，这位多年不见的姨姐，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至于圆儿和霄儿，暂且不要让他们参与此事，也莫要打草惊蛇。”
汤圆反握住他的手，点了点头。她知道，这是最稳妥的办法。无论出于姐妹情分，还是为了家国安危，这一面，都必须见。
三日后，帝后轻车简从，只带了少数精锐护卫与贴身宫人，悄然出了皇城，前往位于京郊西山脚下的云心斋。
云心斋并非豪门府邸，而是一处依山傍水、清雅幽静的园林式山庄。白墙青瓦，掩映在苍松翠柏与渐染秋色的枫林之中，颇有几分遗世独立的味道。
车驾在山庄门口停下，早有仆役通传进去。不多时，山庄中门缓缓开启，一个身着素雅青袍、年约四旬、面容清矍、气质沉静如水的女子，带着两名侍女，缓步迎出。
汤圆心下又喜又紧张，那个女子正是姐姐汤心语。
岁月在她脸上留下了不少痕迹，却未曾带走她眉宇间那份独特的清傲与聪慧。
她的目光先是落在汤圆身上，眼中掠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有久别重逢的微澜，亦有某种难以言喻的深沉。
随即，她转向汤圆身侧、虽身着常服却难掩帝王威严的飞云霄，神色平静，依礼下拜：“民妇汤心语，参见陛下，皇后娘娘。”
“二姐快快请起。”
汤圆上前一步，亲手将她扶起，声音带着久别重逢的激动，眼框微红，“多年不见，二姐清减了。”
飞云霄亦微微颔首：“姨姐不必多礼，今日朕与皇后，是以下妹、妹夫的身份前来探望，只叙家谊。”
汤心语直起身，目光在帝后脸上掠过，微微一笑，那笑容得体，却带着一种难以亲近的疏离：“陛下与娘娘亲临，寒舍蓬荜生辉。请。”
一行人步入山庄，园内景致果然不俗，亭台楼阁错落有致，曲径通幽，处处透着主人的匠心与雅趣。只是空气中弥漫着一种过分的安静，仆役行走悄无声息，偌大的园子，竟显出几分寂聊。
在正厅落座奉茶后，汤圆拉着汤心语的手，细细问起别后种种，语气关切。汤心语一一作答，言辞清淅，态度也算温和，但总给人一种隔着一层纱的感觉，不远不近。
寒喧过后，汤圆终于切入正题，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好奇与担忧：“二姐，前几日圆儿秋猎归来，说起在林中偶遇一位名叫云朵的姑娘，自称是二姐的女儿，还邀他们兄弟赴什么菊宴。我与陛下听了，又是惊喜又是疑惑。惊喜的是二姐有了如此出色的女儿，疑惑的是这孩子怎地突然到了京城，还在猎场出现？君临王爷”
汤心语端着茶盏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她抬起眼，看向汤圆，目光平静无波，却仿佛能穿透人心。
“云朵那孩子，性子野惯了，是我管教不严，让她胡乱跑出去，惊扰了皇子殿下，还请陛下与娘娘恕罪。”
她放下茶盏，语气依旧平稳，“你知道的君临王爷…他早已不问世事，只醉心山水书画。我们夫妻隐居于此，本不欲理会外界纷扰。只是云朵年岁渐长，总想出来看看，我们拗不过她，便带她来京城住些时日，也让她见见亲人。”
她顿了顿，目光转向飞云霄，声音略低了几分：“至于猎场所言小孩子家，听了一些陈年旧事的皮毛，便拿来眩耀卖弄，口无遮拦，当不得真。那些前朝旧怨，北漠旧事，与我们如今的生活，早已无关了。”
这番话，看似解释了所有，将云朵的行为归为“顽皮”和“眩耀”，将他们夫妇撇清于往事之外。但汤圆和飞云霄是何等人物？他们敏锐地捕捉到，汤心语在提及“北漠遗族”、“陈年旧事”时，眼中那一闪而过的复杂光芒，绝非“无关”二字所能函盖。
飞云霄放下茶盏，声音不高，却带着无形的压力：“既与旧事无关，自是最好。姨姐与姐夫隐居世外，逍遥自在，令人羡慕。只是如今时移世易，京中不比江湖，规矩多，眼睛也多。云朵姑娘天真烂漫，还需姨姐多加约束，以免无意中惹来不必要的麻烦。毕竟，有些旧事，虽然过去，但总有人记得。”
他话语中的敲打之意，汤心语岂会听不出？她面色不变，只微微欠身：“陛下教悔的是，民妇记下了，定会严加管教云朵的。”
之后的气氛，便有些微妙地凝滞。汤圆又努力寻了些姐妹间的旧话来说，汤心语也配合着应答，但那份疏离感，始终挥之不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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临别时，汤心语将帝后送至门口。就在汤圆即将登车之际，汤心语忽然上前一步，轻轻握了握她的手，低声道：“三妹，保重。”
那声音极轻，却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沉重。汤圆心头一震，抬眼望去，只见二姐眼中飞快地掠过一丝极为复杂的情绪，有关切，有无奈，似乎还有一丝歉咎？未等她细辨，汤心语已松开了手，退后一步，恢复了那副平静疏离的模样。
回宫的路上，马车内一片寂静。
良久，飞云霄缓缓开口，声音冷冽：“她未尽实话。”
汤圆靠在他肩头，眉宇间是化不开的忧色：“我知道，她对云朵父亲的身份、对旧事的态度，都避重就轻。还有她最后那句‘保重’云宵，我总觉得，二姐她似乎知道些什么，或者，正被什么所困。”
飞云霄揽紧她，目光投向车窗外飞速后退的秋景，深邃锐利：“云心斋内外，朕已命人暗中监控。无论她心思如何，有何异动，都逃不过朕的眼睛。至于云朵”他顿了顿，“暂时看来，她对圆儿和霄儿，或许并无直接恶意，更象是一枚被摆出来的棋子，或者一个试探。但无论如何，此女背景特殊，心性难测，绝不可让圆儿和霄儿与她过多接触。”
汤圆点了点头，心中却沉甸甸的。姐妹相见，非但没有消弭疑虑，反而让那团迷雾显得更加深重。二姐心语，这个自幼聪慧孤傲的姐姐，如今究竟站在哪一边？她让女儿云朵的出现，到底意欲何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