镇南公府的新婚之夜，红烛燃至天明。
慕容姬在晨光微熹中醒来，身侧已空，只馀枕畔微凉的凹陷，空气中还散发着夫君身上那淡淡的松柏清气。
她起身梳洗，心中并无太多新婚女子应有的缠绵悱恻，反而有种尘埃落定的踏实。
她知道，自己嫁的是一位心系家国、历经沧桑的英雄，而非耽向于儿女情长的寻常男子。
她能为他打理内宅，让他无后顾之忧，已是她所能想到的最好的归宿。
婢女双儿正伺候她用早膳时，凤柳从书房过来了。
他已换上常服，玄色锦袍衬得身形愈发挺拔，只是眉宇间那抹惯有的沉郁，似乎比往日更深了些。他走到桌边坐下，慕容姬立刻为他布菜，动作自然。
“昨夜休息得可好？”凤柳端起粥碗，问得有些生硬。
慕容姬脸颊微红，轻轻点头：“奴家甚好，公爷呢？”
“尚可。”
凤柳简短地回答，目光落在她温婉宁静的脸上。慕容姬不是绝色，但眉目清秀，气质端和，尤其那双眼睛，清澈坦然，看人时总带着一份真诚的关切。
昨夜烛光下，她轻声说“为公爷守好这个家”时，那眼神也是如此。
不知怎的，这眼神却让他心头莫名一刺，恍然间仿佛看到许多年前，另一个女子清澈灵动、含着狡黠笑意的眼眸。那时的汤圆，还不是皇后，只是，是他灰暗人生里偶然照进的一束光。他曾以为自己可以守护那束光，却最终只能目送她走向更耀眼的太阳。
时过境迁，物是人非。
凤柳垂下眼睫，掩去眸中一闪而过的复杂情绪。
那些深埋心底的朦胧情愫、求而不得的遗撼、乃至因身世而产生的自卑与挣扎，早已被岁月和现实磨成了坚硬的茧。
如今，他是一等镇南公，是太子的太保，是眼前这个温婉女子的丈夫。
是该彻底放下了！为了汤圆如今的安稳幸福，为了她倾心守护的上官家江山，也为了身边这个即将与他共度馀生的女子。
他凤柳此生，或许注定与风花雪月无缘，但守护家国，马革裹尸，却是他早已选定的路。
做个舍身忘死、忠心不二的臣子，便是他能为她在意的这一切，所能做的全部。
“用完早膳，夫人你且随我入宫，叩谢陛下与娘娘的恩典。”凤柳收敛心神，声音恢复了惯常的沉稳。
“是，奴家这就去准备。”慕容姬应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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辰时末，凤柳携妻慕容姬入宫谢恩，正逢皇帝在御书房批阅奏本，飞云霄见到新婚夫妻，简单勉励了几句，赏了些物件，便让他们去坤宁宫拜见皇后。
汤圆见到凤柳夫妇，自是高兴。她拉着慕容姬的手细细问了府中可还习惯，又叮嘱凤柳要好生待新妇，眉眼间皆是真挚的关怀。
凤柳垂首应着，心中暖流涌动，那点残存的怅惘，在她温暖的笑容里，渐渐化为了更加坚定的守护之念。
叙话片刻，汤圆体恤他们新婚，便让他们自去御花园走走，不必久陪自己。
来到御花园，凤柳与慕容姬并肩走在秋意盎然的花丛中，气氛有些沉默，却并不尴尬。慕容姬偶尔轻声指点园中景致，细声说给凤柳听，凤柳眉目丛容，静静听着，偶尔颔首。
当他们行至“沁芳亭”附近时，一阵银铃般的娇笑随风传来，声音熟悉。凤柳脚步一顿，抬眼望去，只见亭中站着三人，正是太子上官圆、二皇子上官霄，以及那个昨日婚宴上才见过的、皇后外甥女云朵。
云朵今日穿了一身娇嫩的杏子黄衣裙，外罩月白绣折枝梅的薄氅，俏生生立在菊丛旁，正指着不远处一株金桂，笑魇如花地对上官圆说着什么。上官圆面带温和笑意，微微侧耳倾听，姿态从容。
而上官霄则站在稍远些的太湖石旁，抱着手臂，面色微沉，目光紧紧锁在兄长与云朵身上，嘴唇抿成一条直线。
凤柳眉头微蹙。他记得昨日婚宴上，这云朵似乎与上官霄颇为亲近，怎么转眼间，又对太子如此热络？
他本不欲多管闲事，正欲转身绕路，却见云朵忽然脚下一滑，似是踩到了湿滑的青笞，“哎呀”一声轻呼，身子便向一旁栽去！
“小心！”上官圆离得最近，下意识伸手去扶。
电光石火间，云朵的手恰好搭在了上官圆伸出的手臂上，借力站稳，整个人却几乎半靠在了上官圆怀中。她抬起惊魂未定的脸，眼中氤氲着水汽，楚楚可怜地望着上官圆，脸颊飞红，声音娇软：“多谢太子殿下是云朵不小心”
上官圆扶稳她后，立刻绅士地后退半步，拉开了距离，神色依旧温和有礼：“表妹无事便好，此处地滑，小心些。”
整个过程不过一瞬，但在凤柳这等历经沙场、洞察入微的人眼中，却看出了太多不寻常！云朵那“滑倒”的角度、时机、乃至跌向上官圆怀抱的轨迹，都太过“恰好”！
还有，她眼中那一闪而过的算计，绝非真正的惊慌少女所有！而她对上官圆那含羞带怯、依赖仰慕的眼神，与昨日对上官霄流露出的神情，何其相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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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看一旁的上官霄，脸色已经黑如锅底，握着拳的手背上青筋隐现，眼中怒火与失望交织，死死瞪着兄长和云朵。
凤柳心中骤然一沉！这云朵，竟是在兄弟二人之间玩弄手段，刻意挑拨！她先接近上官霄，引得少年心动，转头又对上官圆示好，制造暧昧，引兄弟相争！其心可诛！
慕容姬也看出了端倪，担忧地看向凤柳，低声道：“公爷，这”
凤柳对她微微摇头，示意她噤声。他面色冷凝，再无散步的心情，拉着慕容姬转身便走，脚步又急又重。
“公爷，我们去哪儿？”慕容姬小声问。
“回坤宁宫！”凤柳声音低沉，带着压抑的怒意，“此事，必须立刻禀报皇后娘娘！”
他原以为云朵只是心思深沉、有所图谋，却没想到她手段如此卑劣，竟将主意打到了两位皇子身上，意图挑起兄弟阋墙！这是动摇国本之大忌！汤圆和飞云霄待他恩重如山，他凤柳绝不容许任何人，以任何方式，危害到他们珍视的家人和江山！
回到坤宁宫，汤圆见他们去而复返，且凤柳脸色铁青，慕容姬也面带忧色，心知有异，立刻屏退左右。
“公爷，发生了何事？”汤圆关切问道。
凤柳深吸一口气，将方才在御花园所见，原原本本、毫无遗漏地说了出来，连同自己的观察与判断。
“那云朵，绝非无心之失。她先是刻意接近二殿下，引得二殿下对她心生好感。转眼又对太子殿下投怀送抱，故作姿态。其目的，显然是想在两位殿下之间制造嫌隙，引兄弟相争！此女心术不正，所图非小！皇后娘娘，陛下，必须早做防范，切不可让她继续蛊惑殿下！”
汤圆听完，脸色也变了。她之前虽已察觉云朵别有用心，却也没想到她行动如此迅速、手段如此下作，且目标直指她的两个儿子！兄弟和睦，是皇室稳定的基石，若因此女而生了间隙
“公爷所言，与我先前疑虑不谋而合。”汤圆声音凝重，“此女随我阿姐入京，看似探亲，实则步步为营。昨日宴席，我已觉她言行有异，今日竟又霄儿年少气盛，圆儿虽稳重，毕竟也是少年心性，长久下去，恐生祸端。”
“娘娘，”凤柳抱拳，神色凛然，“末将愿为陛下与娘娘分忧。此女背景特殊，牵涉北漠旧事，处理起来需格外谨慎。末将建议，一方面，需加强对两位殿下的劝导与保护，晓以利害，莫要中了他人圈套；另一方面，对云心斋及其背后可能之势力，需加紧监控，查明其真正意图。若有确凿证据，证明其心怀叵测，危害社稷，则绝不能姑息！”
他话语铿锵，眼中尽是忠耿与决绝。为了汤圆的安宁，为了这盛唐江山的稳固，他凤柳甘愿做那把最锋利的刀，扫清一切潜在威胁。
汤圆看着他眼中不容置疑的忠诚，心中既是感动，又是沉重。她知道，凤柳这是要将对过往那点未了情愫，彻底转化为守护她与她的家人的决心。
“公爷之心，我是明白的。”
汤圆起身，走到他面前，郑重道，“此事非同小可，我会立刻与陛下商议。宫中这边，我会设法约束云朵，也会好生开导圆儿和霄儿。至于云心斋陛下自有安排。只是，又要辛苦公爷了。”
“此乃末将本分。”凤柳深深一揖，“末将夫妇，先行告退。”
看着凤柳夫妇离去的背影，汤圆独立殿中，秋阳通过窗棂，在她身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她缓缓走到窗边，望向御花园的方向，目光幽深。
云朵阿姐夫妻北漠旧事这些纠葛在一起的线索，如同一个越收越紧的网。而她的两个孩子，已不知不觉，站在了网的边缘。
“兰心，”她轻声唤道，“去请陛下过来，就说本宫有要事相商。”
风起于青萍之末，有些隐患，必须尽早掐灭才好。
汤圆静默窗前，双眸深沉地眺望着御花园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