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心斋的“霜华菊宴”,设在九月十六。
因为有帝后可能亲临的旨意,这场原本只是文人雅士、亲朋故旧小聚的宴席,规格陡然提升,云心斋上下忙碌了整整十日,将本就清雅的园子妆点得愈发精致绝伦,百菊争艳,处处透着主人不俗的品味与隐隐的紧张。
宴席设在临水的大敞轩“揽月堂”及相连的曲廊水榭。
这日,巳时刚过,宾客便陆续到来。除了汤心语在京的几位故交、还有几位颇有名气的文士,更多的是闻风而动、想一睹帝后风采或借此攀附的京中勋贵、官员家眷。
一时间,衣香鬓影,笑语寒喧,倒也热闹非凡。
皇后天妇俩并未大张旗鼓,只带了精简的仪仗,于巳时三刻悄然驾临。
帝后同至,已是天大的脸面,满园宾客顿时跪倒一片,山呼万岁。汤心语携百君临及女儿云朵,跪在最前迎驾。
“民妇叩见陛下,皇后娘娘。”汤心语的声音平稳,垂首的姿态无可挑剔。
百君临跟着行礼,神色恭谨中带着疏离。云朵则跪在父母身后半步,今日她穿了一身极为清雅的月白绣银线折枝玉兰长裙,外罩淡紫烟罗纱,发髻轻绾,只簪一支羊脂玉簪并两朵小而精的珠花,妆容淡扫,低眉顺眼,一副标准的名门闺秀模样,与猎场上那明媚张扬的样子判若两人。
“阿姐,姐夫,快请起。”皇后亲手扶起汤心语,笑容温婉亲切,仿佛真是单纯来赴姐姐的赏菊宴,“自家人,不必如此多礼。陛下与我都说好了,今日只论家谊,不论国礼。”
皇帝亦微微颔首,目光在百君临脸上停留一瞬,淡淡道:“平身吧,今日菊宴,朕与皇后是客,客随主便。”
帝后态度如此随和,园中气氛顿时松快不少,汤心语引着帝后至上座,又安排宾客重新落座。
云朵则乖巧地随侍在母亲身后,偶尔为帝后及几位身份最高的女眷添茶,举止得体,应答有度,引来不少赞许的目光。
她似乎全然忘记了之前对两位皇子的刻意接近,目光清澈,只偶尔与望向她的上官霄视线相触时,会飞快地垂下眼帘,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羞怯与疏远。
上官霄坐在男宾席靠前的位置,自帝后入席,他的目光便有意无意地追随着云朵。见她今日如此端庄娴静,与之前判若两人,心中那点因兄长和母后提醒而生的疑虑,不禁有些动摇。或许真是自己多心了?猎场上的活泼是她天性,今日的端庄是场合所需?那日的“滑倒”或许真是意外?
他正心神不宁,忽觉袖口被轻轻扯了一下。侧头,见是坐在他斜后方的女官慕容姬。
慕容姬今日随凤柳一同前来,坐在女宾席末端不甚起眼的位置。她并未看上官霄,只是借着举杯掩唇的姿势,几不可察地对他摇了摇头,眼神沉静而略带警示。
上官霄心中一凛,立刻收敛心神,移开目光。他想起了入席前,皇兄上官圆特意走到他身边,低声叮嘱的那句:“阿弟,今日多看,多听,少言,尤其少看。”
宴至中途,酒过三巡,菊香茶韵中,气氛愈发热络。有文人提议以菊为题,即席赋诗,得到了不少响应。皇帝似乎也颇有兴致,允了此请。
几轮唱和下来,佳作频出。轮到一位以风流自诩的年轻勋贵之子时,那人起身,目光似有意似无意地扫过正在为她剥橙子的云朵,笑道:“晚生不才,适才见云朵姑娘伺奉皇后娘娘,孝心可嘉,姿容清雅,恰似那‘瑶台玉凤’,心有所感,得拙句一首,请陛下、娘娘及诸位品评。”
此诗一出,席间微静。以未婚女子喻花赋诗,虽非大忌,但在这种场合,尤其帝后面前,指向性如此明显,未免有些轻浮孟浪。
不少人的目光在云朵和那位勋贵之子,以及上首的两位皇子之间逡巡。
云朵剥橙子的手微微一顿,脸上泛起恰到好处的红晕,头垂得更低,似乎不知所措,更添几分惹人怜爱。
皇后眉头几不可察地一蹙,皇帝则面色不变,只淡淡道:“诗尚可,只是喻体稍显轻浮,赏菊便赏菊,莫要牵扯其他。”
那勋贵之子讪讪坐下,云朵则起身,对着帝后及那位勋贵之子的方向盈盈一福,声音细弱却清淅:“陛下娘娘恕罪,皆是云朵之过,引人不当联想。云朵蒲柳之姿,岂敢与名菊相提并论。”只见她姿态谦卑,应对得体,立刻赢得了不少同情与好感。
然而,就在这时,侍立在皇身后的兰心,忽然“哎呦”一声,似是脚下一滑,手中捧着的盛满热茶的托盘猛地向旁边一歪!大半杯滚烫的茶水,竟直直朝着云朵的方向泼去!
事出突然,云朵惊叫一声,下意识向旁边闪躲。她旁边坐着的,正是那位刚才赋诗的勋贵之子。
那公子哥儿也吓了一跳,连忙起身避让。电光石火间,云朵的裙摆似乎勾到了那公子起身时带动的椅脚,整个人惊呼着,以一种极其狼狈且暧昧的姿势,跌向了那公子的怀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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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心!”
“云朵姑娘!”
几乎是声呼同时惊起,眼看云朵就要撞入那公子怀中,斜刺里忽然伸出一只稳健的手臂,稳稳地揽住了云朵的肩头,同时另一只手迅捷无比地一拨一带,将那吓得手足无措的公子哥儿推向一旁,自己则侧身半步,用半个肩膀和手臂,承住了云朵大半的冲力,将她稳稳扶住,拉开了与那公子的距离。
大家放眼观望,出手的,竟是坐在不远处的镇南公---凤柳!他动作快如闪电,神色冷峻,扶稳云朵后,立刻松手后退一步,拱手道:“事出突然,唐突了云朵姑娘,还请见谅。”
云朵惊魂未定,脸色煞白,靠在及时赶过来的侍女身上,衣裙上还是溅了几点茶渍,发髻也微乱,显得楚楚可怜。她看向凤柳,眼中泪光盈盈,带着感激与后怕:“多多谢镇南公援手。”
这一幕,发生在瞬息之间。从兰心“失手”,到云朵“险些”跌入他人怀抱,再到凤柳“恰好”出手解围,快得让人眼花缭乱。大多数宾客只觉是一场意外,感叹镇南公身手了得,云朵姑娘运气好。
但一直死死盯着云朵的上官霄,却看得分明!在兰心泼出茶水的刹那,云朵眼中闪过的不是惊慌,而是一丝极快的、近乎计谋得逞的锐光!她的“闪躲”和“被绊倒”,动作衔接得太过“顺理成章”!而凤柳的出手,时机、角度、力度,都拿捏得妙到毫巅,看似救人,实则彻底破坏了她可能“意外”跌入那勋贵之子怀中的计划!更绝的是,凤柳扶她的方式,完全是礼节性的、隔着衣料的触碰,一触即分,不留任何话柄!
这根本不是意外!这是一场精心设计的、目标很可能就是那位勋贵之子的“意外邂逅”!而凤柳夫妻他们早有防备!
上官霄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瞬间浇灭了他心中残存的最后一丝侥幸与涟漪。他看着云朵此刻那副泫然欲泣、我见尤怜的模样,只觉得无比虚伪、令人作呕!
原来,她不止对自己和皇兄虚情假意,对其他人也一样可以随时“投怀送抱”,只要符合她的利益
他的拳头在桌下攥得死紧,指甲深深掐入掌心,才勉强压住翻腾的怒火与恶心。
皇后此刻已沉下脸,嗬斥兰心:“毛手毛脚!惊扰宾客,伤到云朵如何是好?还不退下!”兰心连忙跪地请罪,被带了下去。
她又关切地看向云朵:“朵儿,可曾烫到?受惊了。快让你母亲陪着去后面换身衣裳,压压惊。”
汤心语脸色也有些发白,连忙起身,向帝后告罪,扶着女儿离席。经过凤柳身边时,她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目光复杂地看了凤柳一眼,嘴唇微动,却终究什么也没说,匆匆而去。
百君临自始至终坐在原位,握着酒杯的手,指节微微泛白。他看着妻女离去的背影,又看了看神色冷峻的凤柳,眼中掠过深沉的痛苦、无奈,以及一丝了然的悲哀。他仰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那酒,想必苦涩无比。
经过这一场“意外”,宴席的气氛不可避免地冷了下来。皇帝与皇后又略坐了坐,便起驾回宫。帝后一走,宾客们也陆续告辞。
镇南公回府的马车上,慕容姬才长长舒了口气,低声道:“幸亏公爷反应快。”
凤柳闭目靠在车壁上,淡淡道:“她今日目标,应是吏部张侍郎之子,其母族在漠北有商路,或许是她想搭上的线。兰心那一下,时机正好。”
原来,兰心“失手”,竟是得了慕容姬暗中示意,刻意为之,为的就是打乱云朵的步骤,让凤柳有机会“恰好”破局。
“只是,经此一事,云朵她必生警剔。”慕容姬叹气,有些担忧道
“无妨。”
凤柳睁开眼,眼中寒光微闪,“她越急,越容易出错。陛下要的,就是她和她背后的人,自己跳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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坤宁宫中,皇后心绪难平。今日宴会上种种,云朵的做作,二姐汤心语那欲言又止的复杂眼神,百君临沉默的痛楚,都让她心中沉甸甸的。
她屏退左右,只留兰心在侧,对着窗外暮色出神。不知过了多久,宫人来报:“娘娘,云心斋汤夫人求见,说是代女请罪,并有些体己话,想与娘娘说。”
她眸光微凝,阿姐,你到底还是来了。
“请她到西暖阁。”
西暖阁内,灯烛柔和。汤心语独自进来,已换下宴客的华服,只着一身素净的靛蓝衣裙,面上带着明显的疲惫与憔瘁。她看着端坐在榻上的皇后,嘴唇动了动,竟然是未语泪先流。
“皇后娘娘”她声音哽咽,缓缓跪了下去。
皇后并没有立刻去扶,只是静静地看着她,目光清明中带着审视:“阿姐,你这是何意?云朵受了惊,你该好生安抚才是。”
“娘娘!”汤心语抬起头,泪流满面,“到了此刻,您还要与臣妇说这些场面话吗?今日之事您看不出来吗?云朵她她心思不正,是臣妇没有教好她!是我是我这个做娘的对不起您,对不起陛下,更对不起两位皇子殿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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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伏地痛哭,肩膀剧烈颤斗,仿佛要将心中所有的悔恨、恐惧、无奈都哭出来。
她看着姐姐如此情状,心中亦是酸楚。她起身,走到汤心语面前,蹲下身,扶住她的肩膀,声音放柔了些:“阿姐,你先起来,有什么事,我们姐妹慢慢说。”
汤心语却不肯起,只是抓住皇后的手,泣不成声:“娘娘姝妹,我错了当年,我就不该不该嫁给他(百君临)!更不该不该由着云朵,生出那些不该有的妄想!她父亲他心里苦,放不下,可我从不知道,云朵她竟然竟然暗中学了那么多不该学的东西,心思变得如此深沉可怕!她今日所作所为,我虽不全知细节,但也猜得到几分!妹妹,你信我,我真的不知她会如此胆大包天,竟敢将主意打到天家头上!”
汤皇后任她握着手,目光沉静:“阿姐,云朵年纪尚小,若无人引导,如何能懂得这些?百君临姐夫他,究竟知道多少?他又扮演了什么角色?”
汤心语浑身一颤,哭声渐止,眼中满是挣扎与痛苦。她看着皇后清澈却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眼睛,知道再隐瞒已是徒劳。
“他他知道云朵心气高,不服输,象极了他年轻的时候。他心中对北漠旧事、对自己身世确有怨怼,也曾与一些旧人有所往来但他发誓,绝无颠复大夏之心,更不曾教唆云朵做这些!他只是只是管不住她了。”
汤心语声音嘶哑,“云朵不知从何处得知了许多旧事细节,又不知从哪学来那些魅惑人心的手段,心越来越大她父亲劝过,吵过,甚至禁过她的足,可她表面顺从,背地里我,我竟是最近才察觉,她暗中与一些来历不明的人有联系!我害怕,我想告诉你,可又怕怕牵连你,怕陛下震怒,满门不保”
她再次痛哭:“妹妹,姐姐今日来,一是请罪,二是求你,求陛下,给云朵一条生路!她还小,只是一时糊涂,走了歪路!我会牢牢看住她,再不让她踏出云心斋半步!只求只求留她性命!”
皇后听着姐姐泣血的恳求,心中百味杂陈。阿姐的话,有几分真,几分假?是真心悔过,还是为保女儿性命而做的无奈妥协?百君临在其中,又到底扮演了什么角色?
她扶起汤心语,让她在榻边坐下,递过热茶,缓缓道:“阿姐,云朵所为,已非家事。她牵扯的,是北漠馀孽,是漠外部落,是离间皇子、动摇国本的大罪!此事,已非我能一人决断。”
汤心语面色惨白如纸,“但是”她话锋一转,握住她冰冷的手,“阿姐今日能来,能将苦衷告知,便说明咱们姐妹情分未绝,也说明阿姐与姐夫,尚未彻底糊涂。云朵之事,如何处置,需看陛下圣裁,也要看她和她背后之人,接下来的选择。”
她目光灼灼地看着汤心语:“阿姐,你若真为云朵好,便该劝姐夫,拿出诚意,将他所知关于北漠馀孽、漠外部落的一切,和盘托出,戴罪立功!也需你们夫妻,真正约束住云朵,莫要让她再行差踏错,坠入万劫不复之地!这才是救她,也是救你们云心斋满门的唯一生路!”
汤心语怔怔地看着妹妹,眼中的绝望,渐渐被一丝微弱却清淅的希望取代。她用力点头,泪水再次涌出:“阿姐明白,阿姐明白我回去,就和你姐夫说!我们会会尽力弥补!”
而后,姐妹二人相对无言,唯有泪光与未尽之言在空气中交织。信任已然破碎,裂隙难以弥合。
但至少,在这一刻,血缘的牵绊与共同的危机,让她们重新站在了一起,面对前方未知的、注定艰难的选择。
而云心斋中,换下脏污衣裙的云朵,正对镜自照。镜中少女容颜娇艳,眼神却冰冷如霜。今日计划被意外破坏,她虽惊不乱,反而更激起了好胜之心。
“凤柳慕容姬”
她低声念着这两个名字,唇角勾起一抹冷笑,“坏我好事。不过,也好,游戏才刚刚开始。”
她拉开妆台最底层的暗格,取出那枚北漠图腾令牌,指尖轻轻摩挲着上面冰冷的纹路。
“父亲优柔寡断,母亲妇人之仁这北漠的荣耀,终究要靠我来夺回。上官圆,上官霄来日方长,我们,慢慢玩。”
窗外,秋风萧瑟,卷起满地落叶,也卷动着深埋于帝都之下的、愈发汹涌的暗流。